陈济舟
我的小屋在公寓的顶楼,它朝着内院,所以所有的窗户都是没有风景的,好像去年。
我整日整夜地呆在小屋里,看着天光和日影从空中投来一些变化,然而却无法感觉到四季的变迁。时间似乎是无法流动的,光阴都被偷走了,可我仍只是守在我的小屋里,从四楼的窗户上看出去。“春天来了”,我看见窗外是赤红的砖墙;“夏天要过去了”,我看见窗外是赤红的砖墙;“秋叶都红了”,窗外是赤红的砖墙,“冬天是会有暴风雪的”,窗外仍然是赤红的穿墙。这墙总是映着碧蓝碧蓝的天,可那天空也不是辽阔的,它只有天井那么大,它是被切割的,它是残损的,它是不完全的。
天井里,有那么几块见方的绿地。它们是那么的小,小到让人可怜的。恰好是因为有了这么几块卑微的绿,我每每从窗外向下眺望的时候,便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时间的。好比我发现冬雪最先是在这里融化的,然后地上的蕨类和它们叶面上虎皮的花纹慢慢地显现出来。经过一整个冬季冰雪的掩埋,它们已经绿得深沉了,而这样的绿却是没有生机的,它是消沉的,是过往的。再好比后来这几篇绿地上的那几株矮小得弱不禁风的苹果树树苗就会开出粉白色的小花了。那么一攒攒的,美丽而孤单的,是绽放着的。偶尔,会有一只落单的麻雀飞到天井里来。它飞到苹果树上,又跳到地蕨丛中。它行动的轨迹是慌乱无章的,它是迷茫的,也是迷失的。天井变成一个牢笼,暂时地囚禁了这只落单的鸟儿。
四季都没有关系了,我总是从四楼的窗口向下眺望着。是的,我眺望天井的时间是比我眺望天空的时间多出很多倍的。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似的,说不定是在等着谁呢?我总是盼望着有一天,在天井通向大道的那条短短的小径上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人。他会匆匆地走进天井里来,然后在那株矮小的苹果树前驻足。他是沉默的,他是略微太息着的,他是不知道天井的上方也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人正在默默地注视着小小的他。然后,说不定,他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他的心里会有兀地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悸动,这种悸动是不期而遇的,也是不知所以然的。他随着这份悸动的引领,非常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四楼的那扇窗户。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捕捉到我的存在的前夕,我已经转过身将自己藏在了窗柱的后面了。所以,他看到的只是一扇空空的窗户。
因为房间很高,他很低,所以他以那样的角度是无法看到房间里的陈设的。他能看见的仅仅只是那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孤单的吊灯罢了。他可能会认为这样的房间是单调乏味的,他也可能因此而对这样的房间产生一种莫名的兴趣,而这样的兴趣是转瞬即逝的。他将他的目光移开了,挪到了那片残损的天空上,那片我曾看到的同样碧蓝碧蓝的天空,他对这样的天空也必然是感到乏味。他低下头,转过身,走进了隔壁的那栋楼。
当他离开后,我会小心翼翼地从窗柱的遮挡后面慢慢再次出现。然后我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次偷偷地向下观望着这口天井,等待着下一个人的出 现。这口没有生命的天井,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同这间小屋。一切都是我这个四楼住户的臆想。
整整一年的时光呀,我就是这么无所事事地向天井眺望着。然而我越是期盼,越是观察,就越是觉得有一种不真切的不存在感。这口天井似乎是在慢慢地移动似的,它似乎是要飘走了呀。
然而,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能够换一种角度,以刚才所讲述的那个向上眺望的人的眼光来观察的话。我一定会发现,其实消失的并不是天井,而是这间有着能够眺望天井的窗户的房间。四楼的房间里什么都有,然而又什么都没有,它所承载的只是一个不断向下而不是向上眺望的屋主。这个房间不会被谁记得,因为所有的记得都是有着一种伤痛的,而这样的房间并没有生产出任何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房间会随着他的主人消失,没有记忆的房间是注定要消逝的。
其实,当那个误闯天井的人向上眺望的时候,他就已经洞悉了房间及其主人的命运了。从他的角度看上来,其实是房间正在飘走呀。它慢慢地被人从最高的地方抹白了,变成了天上的一朵云,从那片碧蓝的且残损的天空里飘走了。
那是一个没有回忆的房间,它的主人正在眺望着和它同样正在消失的天井。
它们都被谁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