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边缘上独孤地在一个轨道上运行的岩石,据说在十光年外能清楚看到“Kopitiam”的字样。店内空无一人,没有常听到的吵杂声,一切那么安静。地板、天花板、桌椅、摊位等都干净得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我找了张红色塑胶椅子坐下,似乎在等待有人过来问我要喝些什么……


夜深,窗外飘着细雨,沿着马路的大树,枝叶都身不由己的被风摆弄着。窗外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帘,耳朵却毫无意外的因为玻璃的隔离无法探知任何动静,对它来说外头平静毫无事故。视觉和听觉感知上的差距造成脑子对外面景象的认知产生错位的效果,好像风雨是无声无息的在寂寞的下着,一副不愿打扰别人的可怜模样;倒像是大树的反应过头,十字路口旁的大树也张牙舞爪的拍打只想静静驶过的风和雨。树荫下伫立着抽着烟的光头女人,她优雅的肢体语言告诉大家她不受风雨树的干扰。


来往的汽车飞快地驶过十字路口,车灯在某个角度亮爆女人以致观察者会出现短暂目盲,反光度极高的光头是曝光内的极大曝光,反倒成唯一可察觉女人还存在的证据。在汽车驶过后,后面车灯来临前的虚影时刻,暗影里女人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清晰,如在风中飘动的剪影,活脱脱的似有话要扑面迎来毫不含糊地说清楚。手上烟浮起的袅袅青烟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还是得依靠想象力,越是大胆青烟飘到越高的树梢盘旋不去。繁忙的十字路口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爆亮和阴暗交替着可以喝一缸tequila,醉死孤独的灵魂在风雨里迷失在女人晃动的轮廓。


室内的冷气细声在喧闹的喇叭轰炸下依然轻轻的哼唱着,得仔细竖起耳朵集中精神,或许,或许能听到空气里震动的单调机械式音调。舞台上漆黑唯有从天花板洒下的霓虹灯给在那里的一切添上光彩,方能让其他人在合理的距离外看得见。那里更像个孤岛,上面有男男女女在扭动着肢体,孤岛以外是黑压压的人海。孤岛还有棵假树,孤单的在超现的实体装潢里,再配上舞厅的喧闹显得假树的尴尬,毕竟作为在充斥人造物体的空间里的唯一自然之物的代表,更甚的是它自己也是人造的。暗暗庆幸没有小桥流水,只是棵瘦弱树干,不多的枝叶被强大的喇叭震得不住的发抖。


俗世的审美还是钟意长发多过光头,我是俗不可耐之人,选择显而易见而且完全无须花费时间思考。把抽烟的光头女人抛在脑后,跳跃入人群的海洋里,奋力的划开条路往假树的方向。人群海洋带来的阻力超乎想象,才移动几步就感到非常吃力,喉咙被飘荡在水面的烟雾熏得干涩发痒,以致频频欲咳又止免得喷得别人身上或脸部都是唾液分子。聚光灯从天空轻轻落下,在海面四处移吓得我两脚发麻,在灯扫过我前就沉入海底卷曲成最小的表面积,减少躯体受到灯光照耀的面积。我就如此浮浮沉沉在人群海洋里缓慢的移动,目光盯着不远处假树下长发女人五彩缤纷摇动的身影。


不知道如此浮沉多久,时间似乎在某处被强大引力扭曲,身体感受到的长时间或许只有数秒,瞬间闪过的或许已过亿万年。当手指触摸木制舞台的温润时,海洋瞬间消失无影踪,再也没有任何阻隔,她在舞台上的假树下依然舞动着凹凸有致的身躯。海龟从右侧突然出现,然后用缓慢到不行的速度攀爬在我身上,重重的压着我停止任何动作。无法动弹的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在几尺外舞动的身躯发呆,纵然尽力伸展双臂试图稍微触碰到她,但一切努力都枉然只换回满头大汗。情况越来越糟,又来几个海胆挡着我的视线,再也看不到她的任何影像,剩下的是海胆单调的静止。然后音乐的节奏不断加快,舞台左右两旁不断喷出浓烟,连海胆也开始跟着节奏晃动。我背后的海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浪接一浪地涌上舞台也拍打着我被压的身体。海洋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或我能否承受,径直把我淹没在海洋千万脚步踩踏里。


当海洋最终离去后,一切恢复平静,连海龟和海胆都离去不见影踪。我才有机会慢慢站起来,看看四周在狂欢后留下的残局。我用尽身体剩下的力气走回窗边,注视着依然落雨的窗外。光头女人依然在雨里在树下抽着烟,还是不为溅湿她的雨水所打扰。我发誓我看到她挥挥手示意我过去,要我去平静单纯的树下一起抽烟,并不言语,不扭动身体,就只抽烟。我整个人贴着窗口的玻璃,用力挤想在玻璃分子间找到空隙让我的身体穿过去。大家可以预料到,我再次失败无法穿过玻璃窗。我依然不放弃,开始用牙齿啃咬玻璃,但毫无效果,只弄疼牙龈还流了点血。无助的看着树下的光头女人,对着她的剪影说悄悄话,无非是叙述我对她的爱慕之情,但如之前的各种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凌晨大街静无行人、车辆,连要找只叫春的猫都困难。天空还飘着雨,地上湿漉漉得有点滑脚,只能碎步地谨慎行走。雨滴点在我身上有点湿冷,出来狂欢的人都回到归宿。我伫立大树下,利用仅有的街灯制造出淡淡的影子,它有点模糊没有任何要求,静静地从我的脚板延伸出去守护着我。低头滑手机,用Uber应用程序召唤出租车服务。程序冒出旋转的白圈,尴尬无法尽快给我答案。我在荧幕轻声说无所谓,不赶时间,无须难堪。突然有所悟,凌晨困在大树下淋雨,等不到出租车来解救我的窘境,要是也有人轻声在我耳边说我们不赶时间,无须难堪,我或许会感动得泪流满面,说出“脸上爬满不知是泪还是雨”之类的感性话语,瞬间环境变得柔和不再彷徨无助。


连Uber也找不到,或许得在树下呆到清晨第一趟巴士出厂。


远处的小点慢慢扩张变大,物体发出的噪声渐渐清晰,毋庸置疑是辆汽车。物体移动到距离我不到二十米时,确定是辆车身漆上Grab标志的汽车。记忆中这些车好像不能在街上接乘客,因此没伸出手再上下晃动以示意要招车。就在预料汽车将从我身边驰过时,它却意外地在我身旁停下,更神奇的是后座车门居然打开。我毫不客气地爬进后座,等我坐稳车门马上自动关上,霎时我远离雨声和外面的湿润,车内的冷气吹得我好舒服,眼皮沉重几乎要睡着。


我当然没睡,凌晨上陌生汽车,作为都市成年人还是有起码的警觉性。


“是出租车吗?”我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理论上不是,实际上在执行着出租车的功能。”司机吐口烟后缓缓地说。


“你不是该问我要去哪?”


“我不赶时间,等你想说再说。”司机简短的回答。


司机的背影如此眼熟?


哦。是抽烟的光头女人。


奇怪的是车窗都关上,车内却没有烟雾弥漫,还有股薰衣草的香气。


我要去哪里?重复的在脑子里打转,这关键词唤不出记忆里任何库存,一次次的呼唤换回的都是空白。她真的不赶时间,很有耐性地抽着烟等我给个目的地,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先闭上眼睡会,或许有精神就能唤起我要去的去处。


当我再睁开眼时,几乎跳起来,审视窗外情景。依然是一片漆黑下着雨的原地,汽车并没在我睡着后移动,根据天空的漆黑程度能判断时间也几乎没有移动。我好像做了不下十个长短不一的好或噩梦。空间没移动我能理解,时间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时间都跑哪里去了?”我惶恐间用颤抖的语气质问司机。


“你自己的时间从你手掌流逝,你自己不知……”女人吸入一口烟再吐出来继续说:“我如何知。”女人的声音毫无半点感情。


时间是不是由钟摆的左右运动来分割成可以理解的段落组成的吗?一切就跟着滴滴答答过去。那个宇宙中心是否有个中心钟摆在摇动,每个晃动牵引着每个分子或星体的生死。如手中流沙般流失的时间,能否回流到原点,一切都如倒带般倒退到最初那个开始。宇宙或许是个大型录像机,把所有随着时间发生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在适当的时机倒带到某处再重新播放。


“我要回去。”我虔诚地说出我的心愿。


“我吐出去的烟,还能回来吗?”


我欲哭无泪。


“回去了,难道一切还会一样吗?”


无言以对。


“回去了,真的是那个你要回去的吗?”


“我好想回去。”


抽烟的光头女人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夹着香烟,青烟袅袅淡红色的烟头飘出车外。街上依然无人无车,那棵大树伫立在十字路口枝叶静止不动。天际渐渐发亮,太阳大概在不久后会开始露面。这点光点亮远处有座显然上半段已经倒下无影踪,留下的那部分在孤独的陪着四周同样命运的大楼。十字路口路面看起来崩裂已久,没有一处不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有些还冒着白色的烟,用肉眼来判断应该温度挺高。大树开始呈现像素块化,一次比一次严重,像随时会瓦解成原始碎片。有趣的是倒塌的大楼和破碎的十字路口却越发清晰,给人一种超现实的错觉。


“你应该很清楚……”沉默许久后女人又开口。


我依然无言以对。


抽烟的光头女人突然把烟蒂握在手掌,打开车门下车,转身俯下从开着的车窗看我。我依然看不见她的面容,因为她也如大树般发生像素块状的情况,无从辨认她的面容。在某个瞬间似乎看到熟悉的面孔,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扭曲的画面对比扭曲的记忆,再加上扭曲的时间,搅在一起任谁也理不出头绪。


“好吧。我能做的就是送你去银河系尽头的kopitiam。”


“有kopi吗?”


“或许……会……吧……”女人连发出的声音开始破裂。


“到底有吗?”我高声要求女人再说一遍。


“或……吧。”


“你再说一遍,听不清楚。”


“……”


“我听不到。”


女人没有再说,显然知道她无法再正确的传达任何言语仅能放弃。驾驶座开着的车窗徐徐上升直到关上,引擎轰隆隆的启动,整辆车轻微的颤抖,驾驶座前的仪表板亮起来,上面有好几个数据在变化。我回头先看清楚女人也好改日再见能认得出来,可惜女人的身影晃动得厉害。在某个时间点女人突然顺理成章的消失不见,我来不及跟她道别离。“嘚!”的一声显然是刹车器放下,离合器转换的声响也传来,车子就一直往前冲没有停下或回头的打算。


银河系边缘上独孤地在一个轨道上运行的岩石,表面没有大气层所以是没有生命的荒凉,中间凹陷部分有个硕大的霓虹灯。据说在十光年外也能清楚看到“Kopitiam”的字样。我如所有到过这里的人为灯所迷惑,唯有当车进入巨大的玻璃罩才清醒过来,懊悔没有多看几眼,如今只隐约看到霓虹灯照耀在玻璃上的奇异红色。说不上这红色跟一般看到过的红色的差别,其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所谓Kopitiam刻意塑造出在某建筑的一楼,左看右看就是生出“这间店绝对不是独立建筑物,而是依附在某建筑里”。它是个长方形的空间,长的一段跟店外的空间没有任何间隔,唯有缩在天花板的铁闸在关门时才会放下来。长方形的其他三段都是用墙跟外面的空间间隔,分割出大大小小的摊位,剩下的空间就是顾客用餐的地方。用餐的地方放着大小的圆桌或长方形桌,各桌都排了些有靠背的红色塑胶椅子。


店内空无一人,至少我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对了,连任何外星生物也没有。我居然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孤岛般的岩石Kopitiam内,没有在咖啡店常听到的吵杂声,一切那么安静。不管是地板、天花板、桌椅、摊位等都干净得可以用老话“一尘不染”来形容而不觉得俗套或夸张。我找了张圆桌拉开安放妥当的红色塑胶椅子坐下,然后似乎在等待有人会过来问我要喝些什么?


我呆坐一会,想想应该是自助的方式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包放在桌上。这家店有不少摊位,面食、杂菜饭类、烧腊类、印度食物,马来食物、炖汤、煮炒。摊位前都有不锈钢质材制造的橱柜,前面镶了片玻璃来展示售卖的食品,橱柜后是烹调、准备食材和清洗所需浓缩在狭小空间内,得容纳各种所需的物体。此刻摊位玻璃后都展示售卖的食品,看起来完好新鲜,仿佛刚挂或放上去。摊位里没有任何人类或生物(活着的)准备为来的食客服务。


杂菜饭摊摆放十多样菜式共选择,有盘青菜还冒着袅袅白烟。我移步到烧腊摊位,玻璃后挂着三只淡黄色焕发着油光的白鸡,另外三只烧得油亮的烧鸡陪伴,还有一大块滴着油的烧肉冷眼的看着审视它的我。


“两支鸡翅,一烧一白加烧肉。”我对烧腊店说。


玻璃里瞬间转换画面,一盘稍稍泛着油黄鸡饭,还有一盘有两支切好的一烧一白鸡翅,盘边有一排切得好美的烧肉,两盘都在空中转动展示食品的各个角度。


我满意地发出声:“嗯。”


玻璃后瞬间恢复,换来挂着白烧鸡和烧肉的画面,好像从没有改变,让人质疑刚才看到的是幻觉。一个小纸盘从缝隙缓缓地从内推出来,纸盘上放了一颗黄色药丸状物体,看着这药丸,脑子产生鼻子闻到鸡饭独有的浓郁蒜和鸡油香气的错觉,更有烧烤接近焦但没焦的摄魂气味。我把散发着气味的药丸摆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捧着到我用纸巾包戳(chop)的位置,还要一面走一面念念有词:“烧啊!烧啊……烧啊!”


我坐好,没有预料会有任何生物出现,长发女人却静静地出现在我背后。


“艾琳西米麦?(要喝什么吗?)”


她叼着烟,旁若无人地任由烟四处扩散,她应该知晓在咖啡店吸烟是犯法的。我盯着她的烟,很含蓄地提醒她已触犯法律。在Fine City里生活的各种行为都受到法律规范,我不打算讨论公共和私人空间跟法律之间的关系之类的生涩话题,我只想提醒她不要触犯法律。


我的努力枉然,她压根儿没发现我发出的讯号。


“艾琳西米麦?(要喝什么吗?)”她不耐烦地再问。


“Kopi西袖带!”无法再拖下去,只好叫了我喝惯的饮料。


“要喝真的还是爽的?”她别过头盯着我的双眼问。


我被她的面容吓到,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类面孔,但每次看到还是感到恐慌。她的双眼又圆又大到几乎占据她的半张脸,高挺的鼻子像是用锋利的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削成线条平直硬朗的形态,那高度实在突兀。皮肤光滑如白陶瓷般,不论任何表情都不会有皱褶,给人诡异的感觉。下巴和脸颊形成一个有很尖的底部的V字形,完全不是自然的形态。


“真的吧。”我急需真的饮料来把我稳稳地拴紧在现实里。


“Kopi西袖带!”她拉高嗓门重复我点的饮料就转身走开。


长发女人走后我松了口气,仔细观察眼前的鸡饭。我用手掌做个转动的动作,盘子上的药丸幻化为鸡饭,开始缓慢地转到能让我看到每个角度以达到零死角的标准。不得不赞叹技术的先进,单单影像就如实物,连该有的影子也模拟得恰到好处。要是有兴趣还能用手掌做个向上提的动作,盘子们就会上升,连底部的细节也不怕你细细观察。


我没打算仔细观察这几碟鸡饭的各种角度,只是转转大略看看,要是想进一步享受口舌之福大可把药丸放入口里慢慢咀嚼,让里面的各种化学剂刺激各处味蕾以使脑袋产生真的在吃着鸡饭的错觉。大概这样就够了,毕竟从动植物的尸体吸取养分和能量太不卫生也不符合经济效率。那还是人类在原始社会才会烹煮和使用动植物尸体当作一种美事,据说那时还用原始文字和影像做记录,还有人煞有其事的当作哲学理论分析。此刻我没兴趣体验吃鸡饭带来的感官刺激,我在等待咖啡的到来。


长发女人最终没有出现,咖啡倒是自己飞过来,从我不知的出处悄然飘在我坐下齐眉的高度绕过我的后脑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还来不及惊讶已降落在桌面上,静止的那么突然,好像咖啡一直都在那呆着没飞过。我用手掌做个转动的动作,咖啡杯和小碟子丝毫没有动过,我才松一口气安心地用拇指轻轻地抚摸着白色瓷杯把,透过拇指肌肤传过来的实在质感和凉味给我久未有的踏实感。我感觉故我存在?我不知道,微小电流透过神经脉络从指尖传到脑袋,有种久违的通畅感连定点的变化也会在皮肤化为有点痒痒的爽。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