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坤浩


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夜晚,牛车水的深夜刚刚开始,搓麻将的朋友正在灯下噼噼啪啪展开围城之战,著名的宵夜区生意正红火呢。


凌晨两点,彼得在灯下赶完一篇新闻特写。内容是讲牛车水市民齐心合力在皇家楼建防空壕与积极参加空袭演习。他看一下手表,那是12月8日,星期一凌晨二时。他把文章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伸了懒腰正要躺下睡觉,报馆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12月8日凌晨1时15分,白思华中将接到日军已经在马来亚东北岸登陆!”


这下子彼得睡意全被赶走。刚才电话还说,总督已下令逮捕日本驻新加坡总领事。吊诡的是,总督今天原本要跟日本总领事共进午餐。采访主任还特别吩咐彼得紧紧跟好这条新闻。 他赶快扭开无线电收音机,然而,没听到马来亚战争爆发的新闻。他很想告诉住在海山街的表弟,但是,这是绝密新闻,英国人还没宣布,他要面对泄露机密的处分。


凌晨三点,楼下的街灯照旧亮堂堂的,搓麻将的声音照旧噼啪响,收音机照旧吱吱叫。彼得摇了几次电话到报馆去,电话那头的铃声拼命地号叫,报馆里的人好像都跑光。


凌晨四点。彼得心里有一种会出大事的感觉。天亮的时候,他可能会忙得不可开交。四点是上茶楼“吃早点”的时候,对,吃饱后去报馆探个虚实。


摩士街有大东茶楼和南唐茶楼,去哪家好呢?表弟喜欢去大东饮茶,好,就去那里吃包点吧,也许会见到表弟。


街上的灯还是亮堂堂的。走在街上,袭人的寒意,提醒彼得12月是赤道最冷的雨季。他三步并成两步跑,一下子就上大东的二楼。哇,好热闹啊!


彼得正想找个好位子,突然间几声石破天惊的雷声把二楼的客人给震呆了。不少客人躲在桌子下,有的口含烧卖,有的嘴角露鸡脚,有的喉咙噎着虾饺,瞧他们那可怜相,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那边有个傻小子手里抓着一个大包,不知道如何是好,呆若木鸡。平时“伊哇鬼叫”的跑堂现在不敢跑了,像一尊雕像,手里提着的大茶壶,倾斜着的壶口正流着茶水。那个点心妹蹲在推车旁发抖,惊吓得哭起来。三楼厨房垂下一篮食物,没人去接,只见篮子在半空晃来晃去。


正当大家想动一动身子的时候,又听到一声炸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从远而近,“唏……嘘……”好像朝大东茶楼而来。彼得大声喊:“不好,轰炸机丢炸弹,快趴下!”两分钟后,好像有笨重的东西落到屋顶,大家捂着耳朵,准备接受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可是,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三楼的伙计向楼下喊话:“有一个铁桶大的鸟蛋落下来了!”


彼得向上喊:“是炸弹!是炸弹!快逃命!”


二楼三楼立刻乱成一团,窄小的楼梯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在一片尖叫声中,彼得顺手抓一个大包往嘴里塞。幸好,炸弹失灵,没有爆炸,只是卡在酒楼第三层的厨房里。


彼得到楼下,我的妈呀,路上都是人,一片嘈杂声,惊慌的人群聚在马路中间,议论纷纷。彼得走进人群中去,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希望能找到表弟。


人群中,有的说刚才的雷鸣声是飞机和炸弹的声音,有的说是新加坡海上舰艇向日本发射炮弹的声音。如果真的是敌机来轰炸,为什么街灯还亮着呢?更可怕的是,政府为什么没有拉响空袭警报?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身上裹着一条被单,被单上都是玻璃碎片。他从帆布床上被震落地上。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说,豆腐街死了很多人。彼得快步拐入豆腐街,看见马路中央出现一个大窟窿,许多人被飞起来的炸弹碎片击中,满脸是血,痛苦地呻吟。炸弹也打中大马路街口的耀发镜庄、森泰当铺和星洲书局。伤亡有十几人;市民在街上乱窜,慌慌张张,不知所措。


彼得走去耀发镜庄一看,店口围着一些人,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半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有两名学徒一同睡在店里的一张割玻璃的长桌子上,其中一人被来自海山街口的炸弹碎片击中,当场丧命。睡在他身旁的一个兄弟,看到哥哥血肉模糊,死得很惨,吓得魂飞魄散。


“表弟,表弟?你在哪里?”彼得蓦然想起自己的亲人,他几个月前刚从东莞来牛车水。


这时候,有人告诉彼得,海山街有人被炸死。他突然意识到在海山街工作的表弟会不会有灾难,快步走去隔邻的海山街。只见很多人站在南园茶室的外面,听说有一个工友当晚因留下来看店,在睡梦中被炸死。彼得粗暴地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一个男子,脸朝下,身体俯卧,身上还穿着彼得买給他的那件新衣。彼得用那微微颤抖的手,慢慢翻转死者的身体,往他脸上一看。


“不,不是表弟。他不在南园打工,肯定不是表弟!”


彼得看到四周一片狼藉,哭泣声断断续续。他心头冒着一股怒火,冲进店里借个电话,联络上警察局。


“Good morning, Inspector Thomas speaking.”


“我是记者彼得杨。”


“What can I help you?”


“牛车水有空袭!为什么不见警察和救护车?为什么不拉响空袭警报?”


“别害怕,那是演习呀!”


“演习?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他们轰炸牛车水,击中茶楼、商店和平民区。还炸死了几条人命,你说那是演习吗?”


彼得用广东话丢下一句粗话,挂上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