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坐在睡床上反复播放同一个视频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我好奇挨着她跟着看了一遍。视频里的演说者侃侃谈论如何快速有效地学习新技能,然后总结基本上从一窍不通到学会并应用一项新技能只需要短短20个小时的时间。
“这可挺有趣。”我说。妻转头以一副充满怀疑的神情看我:“你相信?”我耸耸肩噘嘴表示同意。妻一反往常并没有与我展开辩论,只是安静地望着我好半晌,最后同意和我打赌。熄灯躺下以后,我仍惦念着妻刚才的表情,什么时候她瘦得连原本饱满的双颊如今竟微微凹陷,总是闪烁着自信慧黠的黑眸又从什么时候起宛如黏了满眶的隔热膜,对外或外人向内投射的情感都被膜纸吸收掉大半的光和热。
自那晚之后,我们两人分头依照视频所提供的方法去学习一项新技能,看看20个小时之后成果如何。我开始学吉他,首先兴冲冲地去买一把不便宜的吉他,接着依照网上视频和工具书专心苦练并详细记录花掉的时间誓必要让妻刮目相看。我仿佛回到大学时期充满热情与斗志的日子,在辩论社的活动中总是找机会挑战妻,就想着要如何打败当时为社长的她以得到她的青睐与臣服。想当初我本来还计划回校园弹着吉他向妻求婚呢,那时没练成的求婚曲这时候正好拿来当作学习目标。当然这些事我都没跟妻说。
学吉他的事被小露埋怨好一阵子,她因为我几次推却例常的约会在家练吉他感到气愤,曾经三天在公司里没赏过我好脸色。我却没在意,因为心思都放在猜测妻到底在学什么新技能。
半个月下来,她的生活如常不外是临睡前看看电视和处理一些琐碎的家务事,实在不像正在学些什么新东西。单调的日子中最明显的变化是她把多年的长发剪成露耳的俏皮短发,还帮我买一大堆的新衣服和鞋袜配件。小露因此气得不轻,不甘示弱硬又给我买一大扎的新领带。我以为妻正在学服饰配搭,她失笑否认。平时爱在周休二日赖床的她后来突然兴起早起做早餐,常常在厨房里忙上一个小时,这几个周末来我已尝过各式早点,中式西式样式繁复,有的还得前晚做好准备隔天一早再继续忙。我以为她在学做菜,她又说不是。
几次猜测错误之后我实在不服气,像个跟踪狂一下班就紧盯着妻,她上哪儿我就跟着上哪儿。可是至今我仍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发现妻真的变了,走路说话慢了还时不时发愣显得倦怠。我有点担心:“工作太累了?早点回家休息,明天别做早餐了,那个赌约也作废吧!”她正拿起一包寿司用海苔,轻轻地笑:“还好啦,生活本就学无止境。”
隔日一早醒来,床的另一边又是空荡荡的。我走出睡房先往厨房一探,餐桌上的日式饭团和味噌汤是热的,还冒着袅袅余烟,妻却不见踪影。我在屋里绕了一圈寻她不及最后反倒在浴室里撞见她正在刷牙。我从后面将她环抱,又忍不住问:“啧,你到底在学什么呢?”
妻抬起头直视镜子:“学习如何原谅一个人。”她说的时候沾满浓厚白色泡沫的嘴扯开一抹虚弱的笑,怎么看都像一个在自嘲的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