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和此岸,原来都只是他乡异域,如今却是心所依恋。
我的生命中有两座红楼,一座在彼岸;一座在此岸。——题记
“就是这里了。”伊莎贝拉说。她先跳下车,随即帮我开车门,蓝先生和外子也跟着下车。在一个有月光和星光的夜里,我仿佛又见到彼岸的红楼。
我无意另外谱写一段爱情故事。这红楼,只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延续,在海誓山盟的情话之外,似乎是小岛与小岛之间有意的撮合,为漂泊他乡疲惫的心灵捎来家的慰藉。于是,我得以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另一个时空与梦中的红楼相逢,既是一见钟情的悸动,又是旧时相识的亲切。
“这是九年的房子。屋主原本并不想卖房子,这房子去年才刚刚装修好……”我们进入电梯,蓝先生一边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解释。
九年的房子啊?那一年我还翩翩少年,求知若渴。彼岸的红楼饮我以琼浆,灌我以醍醐。
怎能忘记?红楼岁月,是这一生中最辉煌、绚丽、丰盛、动人,也最多情的一章。
怎能忘记?当一颗年轻的心向往飞翔、远方的时候,红楼的钟声催促我勇敢地去追求梦想。
怎能忘记?怎能忘记?那许许多多人 、事、恩情。
犹记得那一年,我初到传说中的赤壁红楼,心里既是兴奋,又是忐忑;既有一种不负众望,终于考进大学的释然,又有一种路漫漫兮其修长的恐惧与茫然。耸立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如此巨大的门,庄严得像孔子当年展不开笑容的脸庞。我定定地立在古圣先贤的跟前,两个重重的箱子依偎着我,我的脚步却比那两口箱子还要沉重。一颗心蓦地悬在空中,浮在水中。然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却又充满敬虔与感动。这时,迎接我的,是何等威武庄重的蒋公。他高高地屹立在我眼前,热情繁茂的花朵四面围绕着他。这还是他意气风发的年代。他手中的拐杖,一如将军手中霍霍挥舞的马鞭,随时在后面鞭策追赶。作为学生,特别是海外侨生,能有这样的鞭策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小心翼翼地从蒋公——蒋介石的身边走过,矗立在蒋公身后的,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建筑,以红砖铺盖而成,人人管它们叫“红楼”。行政大楼为红楼的第一列,也最为古老,带点儿神秘、苍凉的意味,漫布着一种怀古的幽思。我走在朦胧晦暗的甬道上,四年红楼的岁月,我已踏出第一步。
我早已忘记自己如何展开大学的生活,然而,有些人、有些话、有些事,因着一分赤诚,让我久久不能忘怀。譬如第一天住进宿舍,那几个陌生的学长姐主动过来问我有没有垫被和棉被;譬如在迎新会中,教官特别呼吁同学们要照顾我们这些侨生,还说“因为侨生离家最远”;又譬如与我们的导师初次会面,她却早已从我的资料中记住我“侨生”的特殊身份。多年来,这位导师一直像妈妈一样对我关怀备至,关心我的生活、学习,也关心我的兴趣。有好几次发现我的作业中另外夹着一张稿纸,里头是长长的评语。她细心地点出我文章不足的地方,也花了很多笔墨给予我肯定,鼓励我努力尝试创作。为了她的这份心意,即便生活再忙碌,即便繁琐的俗务把自己逼得毫无写作的心绪,也不敢完全辍笔。人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我异乡,反而因为“离家最远”,享有种种的照顾和关怀。
我无意宣扬我与红楼的爱情故事,也从不曾想过对这红楼许下天长地久、死生契阔的诺言。我深深明白,我只是红楼一过客。然而,我在这里遇到人生导师,也遇到人生知己。大二那一年,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一班知己好友冒着冬夜的寒风,聚集在女生宿舍的顶楼迫切地为父亲祈祷。后来父亲真的奇迹般病愈。那以后,每当心里有事,我都会来到女生宿舍的顶楼,让掠过红楼的风来安慰我。
不知道多少晨昏,我背着书包,手上还抱着厚厚的一叠书,走在校园中著名的日光大道上,或品读红楼在清晨日光下的风采,或领略她沉浸在暮色里的清纯。有时,我也和几个女同学漫步在小小的“维也纳森林”中,追求绿色的自由。身旁还有椰树轻摆、雀鸟低吟。红楼,她有一种浪漫的古老气息,一种属于诗画,属于文学的优雅风韵,让人心动而着迷,这些,我只有四年的时间可以拥有。
常听人说,大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懂。毕业在即,离开红楼之前,我就带着这样的唏嘘与恍惚,常常一个人走在和平东路一段师大校门至古亭捷运站的石径上,一边数着音乐系大楼外墙上的砖块,一边数着剩余的日子。心里只是彷徨着,不知离开红楼的庇护,前面风风雨雨的路要怎么走。
而今,不知道怎么走的路,也走了一大段。望着眼前灯光下的红楼,才恍然明白四年的红楼岁月,赋予我的,不只是学识而已。
那些年,青春正茫然的年纪,红楼向我张开双臂,接纳我、包容我、哺育我、塑造我;多年后,身在另一他乡,漂泊疲乏之际,我又遇到魂牵梦萦的红楼,她悄悄地、淡淡地、不张扬、不经意、不打一声招呼地从彼岸来到此岸,满满地承载着天涯海角,四面八方,宽阔悠远得早已超重的一分惊喜。此岸的红楼,同样敞开宽大的胸膛,欲收留我的忧虑与彷徨。
是的,在这之前,我们一直为找房子的事发愁。我承认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不善于为自己的现在或未来做缜密的规划,以至婚后两年,仍因工作忙碌,把买房子的事搁在一边。直到屋主突然要收回房子,才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房子,否则,恐怕就要露宿街头。
再见红楼,不仅仅找回那一分安定,亦寻回一把失落的梦,将散落的往事重新编制起来。因此,我还未跟外子商量,便很爽快地跟伊莎贝拉和蓝先生说,这房子我们很喜欢,我们决定买下。
红楼,再次为异乡点燃家的暖意。
我于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梦和未来交给那些红色的建筑,就这样放心地沉溺在红色砖块所堆砌的幸福中。未有孩子的那几年,经常邀请朋友们到家里来吃饭,小小的客厅总是挤满朋友。那些欢笑,使我们再次满足地沉浸在一段崭新的红楼岁月所描绘的幸福中,以为家,就是永远的红楼。
没想到,很快的,这个地区就要翻新。一把刷子无情地刷去红楼旧梦。我默默地目睹红色的岁月一寸一寸地隐没、消失。红楼梦碎,铿锵地将美丽的记忆散落一地。我曾经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来收拾这一地的爱情。
此岸的红楼如昙花一现,彼岸的红楼,这些年也在默默地承受着岁月的风雨。当年威风凛凛的蒋公,已被请到树下乘凉去。我风尘仆仆地来到当年的教室,惊觉这间充满回忆的朴101教室已经变成英语自学教室。听说红楼外面的红茶馆、夜市也落了难。
我找了恩师与同窗出来叙旧。恩师仍住在罗斯福路,已经退休,诗人夫婿多年前已不在,一双儿女目前都在美国生活。她自嘲是独居老人。她殷勤地带着我们到附近的“尔雅简餐店”用餐,那是当年她常请我们吃饭的地方!她竟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岁月催老红楼,有一天我们也将如红楼渐老,但我仍相信天长地久,不变的,是一种情怀。我无意宣扬,也无意炫耀我与红楼之间的爱情故事。然而,我庆幸我的生命中曾经有这两座红楼,它们是祝福的戳记,鲜明地印盖在我人生的护照里,不仅提醒我常常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也赋予我信心和勇气,面对前方的高峰和低谷。
彼岸和此岸,原来都只是他乡异域,如今却是心所依恋。管他是异乡还是故乡,管他是过客还是归人;管他岁月更迭,红楼失色;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