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仔细读行政楼大门上那一行汉韩夹杂的句子,就会发觉原来“学问、良心、自由”,对韩国人来说,是何其的重要,竖立在两棵木兰花前的圆环上,白色柱子标示的豪语,就是要成为引领文化世界的创造者。


一、门之前言庆熙大学行政大楼的门前警语


原本是为了赏樱但又担心首尔的那些热门景点游人太多,太过拥挤,结果选择搭公车先到庆熙大学看看,听说那儿的樱姿气势非凡。可惜今年的樱花,似乎开得比较迟,或者该说是我们来得比较早。


放眼望去,偌大的校园,绽放的樱花只有那么一两小株,含苞待放的还挺多,倒是这著名大学的校花木兰花,正开得无比灿烂,象征着其不断开拓进取的精神。不得不承认,我被这所大学欧陆风的建筑特色,深深的吸引住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身处欧洲的某个古老城市里的某所古老大学。然而,这所大学还有其更引人入胜和刮目相看之处。


当然不是指它的医学研究在韩国名列第一,也不是指校园内那迷人的景致和建筑,更不是那怡人眼目的花草树林,而是作为一所大专高等学府,它所要贯彻和实践的精神理念。比如,若仔细读行政楼大门上那一行汉韩夹杂的句子,就会发觉原来“学问、良心、自由”,对韩国人来说,是何其的重要,竖立在两棵木兰花前的圆环上,白色柱子标示的豪语,就是要成为引领文化世界的创造者。


想起动身来韩国前,恰好正在看颇有“中国情怀”的日本历史小说家井上靖写的自传《初始》,这是一本关于他的童年与青春的长篇散文集。集子里头有几段是描述关于引领他人生启蒙的事物,他特别提到两位他十分敬佩的人,一位是一生埋首于临床解剖学的岳父,另一位是沉浸于法隆寺金堂壁画摹写工程的画家荒井宽方。在他眼里,这两人,一个是学者一个是艺术家,但恰好都是在日本每况愈下、败色日浓的岁月中,以不屈的精神活得非常精彩的人物。至于两人的全情投入与付出,最终到底是否得到应有的报偿,井上靖有其感悟颇深的如斯喟叹:“世界上多的是完成许多丰功伟绩,却没有得到相应回报和肯定的人。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面对生命的态度,恐怕和这些事完全无关的。”


说起报偿,倒想起首尔有个地铁站叫“金裕贞”,是为了纪念韩国现代著名乡土文学家金裕贞取名的。金裕贞的文学创作,以其独特诙谐的表达方式,展现20世纪30年代日本殖民统治下的韩国农村社会。1933年,金裕贞在《第一线》和《新女性》两份杂志分别发表作品《山间访客》和《小伙子和笨家伙》。同年,他加入 “九人会”并在其会刊《诗与小说》里发表《蛤蟆》,又在当时最权威的杂志《开辟》发表《采金的豆地》。此外,他还在《朝鲜日报》上发表《无耻之徒》,在综合月刊《朝光》中发表《春春》。1935年,他发表的《阵雨》和《富矿》分别被《朝鲜日报》和《朝鲜中央日报》选为新春文艺优秀作品。从此,金裕贞就成为20世纪30年代韩国文学的代名词。


如果在首尔游走之余,还有空闲的时间,不妨去看看,但只怕多数人会说“血拼”的时间还不够呢。


有趣的是,当我伫立在庆熙大学这个意味深长的行政大楼门前时,有三个男生正兴致勃勃地在溜滑板。其中一个俊男,长得有几分像《来自星星的你》的男主角金秀贤。这哥儿一会儿从左边溜过来,一会儿又从右边滑过去,另外两个帅哥则在一旁细心指导和分享心得,当然,也耐心等待着也来溜一溜,简直有如一幅“春光溜溜图”。


二、坡之道理在巍巍大礼堂前爬一道陡坡


阳光姣好,正是午餐时间,行政大楼前那绿草如茵的草坪上,三五成群的青年男女,有的围坐用餐,有的嬉笑闲聊,就不晓得这所创立于1949年的大学,除了以建筑和医学闻名,校园里的学术自由风气是否也同样撩人心魄、令人肃然起敬。


走下行政大楼门前的坡道,回头看,那三个男生仍在门前溜滑板,一副自得其乐的神情,心中不禁想,今时今日的世界各地,“自由”是否已经比“学问”和“良心”更显得无比重要?抑或有些人自以为有了学问和地位,良心就会自然变得无比自觉和崇高,因此,也就可以无时无刻、自由自在的去践行自己所喜欢做的一切,比如,不喜欢的话,就肆无忌惮的比起中指,表达不屑和不满。


回国后,看报道说这一次的韩国国会议员的选举,执政党不仅未能获得过半的议席,还失去第一大党的地位,不晓得庆熙大学里那些已经享有投票权的年轻选民,是否义无反顾地通过选票宣泄对社会现状的不屑和不满。


人的一生,总难免会经历不同阶段的起落浮沉,如果我们想一口气就冲上陡坡,急不及待的要去拍这大学里最壮美巍峨的建筑物——庆熙大礼堂,肯定会弄得自己更气喘如牛,反倒拍不出理想的效果。相反的,若能放慢步伐,弓背弯腰,慢慢前行,来到半坡上,喘口气,驻足片刻的一晌,也许拍出来的那坡道、路径,反而让人觉得不再那么陡峭难行,因为艰难的起步毕竟已经跨过走出来。因此,人生若处于低谷时,与其怨天尤人,倒不如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坦然的在谷底里稍多转一转,看清楚自己所处的逆境和劣势后,再笃定自若的继续前行上路。这时,抬头望去,这个坡,即令还是个陡坡,但是看到那大礼堂时,就会觉得它显得更崇高、庄严,于是,一分对人对己的谦卑和包容,也许就会油然而生。那么,即使前头还有新陡坡,也就能从容以赴。


这么一想,心中竟冒出“步换心移视野阔,谦卑良心学问深”的感触,这还真有其值得深思之处呢!


三、塔之孤高倨傲变身、工程不菲的N首尔塔


乘坐首尔市内5号黄色“南山循环巴士”,虽然上山时左弯右拐的,倒也舒服顺畅地一路上山来到南山山顶的公车总站。


下公车后,游人如织,大伙儿都沿着右边的陡坡步道,努力的往上爬。虽然认老,但我们也随兴的抓着路旁的木栏干,慢慢的爬上陡坡,来到山顶的N首尔塔下,才停下了脚步。虽然确实有点气喘呼呼,但阳光温煦和蔼,春风温婉拂面,感觉心情还是挺舒畅的。于是,和老伴就在围着缤纷花坛而设的正方形长凳坐下来歇息片刻,吃吃带来的简易午餐。


抬头望,这座自80年代就对游客开放的首尔塔,说是有236米高,耸立在海拔243米的南山上,仰望塔尖,给人有一种特别倨傲孤高的感觉。其实,这座象征首尔的地标性高塔,曾在2005年年底有过一次华丽的“变身”。当时,装饰一新的首尔塔以“N首尔塔”的新名字,重新傲然地出现在游客的面前。N除了是代表南山(Namsan)的第一个英文字母,还包含全新“New”的意思。据说建塔工程不菲噢,一共花了150亿韩元。美丽变身后的N首尔塔,还安装适用于不同季节和不同活动要求的照明设备,每晚7点到12点,有6支探照灯在天空中拼出鲜花盛开的图案,犹如夜空里一朵绚丽缤纷的“首尔之花”。我们是在大白天里登山观塔,也就只能想象它在夜空里的璀璨夺目了。


匆匆游览N首尔塔周边的景点后,发觉除了我们刚去过的烽火台和情人锁栈桥,导游图上还显示在南山山脚下有个安重根义士的纪念馆,这可说是彳亍首尔的一大意外收获。于是,临时决定乘巴士在山脚下车,然后沿着公车站后的石阶拾级而上,去瞻仰这位韩国的民族英雄烈士。


四、书之亭趣人生“至贵莫如读书”


爬上石级,就被那少有游客问津的南山公立图书馆撞个满怀。


见馆前的小小公园沙地里,有二三好友围坐在木桌前,或轻声讨论功课,或各自捧书静看,也有三五老者,百无聊赖地坐在馆外的长椅上,或怡然自得的仰天听蝉鸣,或独自低头沉思冥想,如老僧入定。


但最讨人喜欢的,还是馆外小小园地里那一个个犹如小塔般的六角书亭。


简易木造的小书亭,顶端还写了“至贵莫如读书”的人生警语,可谓深得吾人之心矣。小书亭子的四面还挂上几片透明尼龙,倒也想得周全,风雨若来袭,即可挡风遮雨,如若阳光明媚,则可晒书、温书、读书。因为是“透明的保护”,每一本书的书名也就一目了然、一清二楚展现在大家眼前。


可惜对韩文一窍不通,要不然倒该停下匆匆的脚步,坐下来静静的读一本小诗集或一篇小小说,那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沿着石阶,再往山坡上爬上去,见一对年轻人恰好下来,问他们到纪念馆还得走多远才能到,笑答:“爬上这一小段石级,马上就能看到。”


爬上石阶,过了小停车场,终于来到安重根记念馆依山而建的侧门。推门却不得而入,有热心的过路人对我们比手画脚,表示得绕到正门才能进去参观,只好绕过停车场,往前左拐,总算来到纪念馆正面的入门处。


五、馆之义士安重根的“人无远虑难成大业”


入门处附近的小林园,松树苍劲挺拔、郁郁葱茏,其间还竖立好几块壮伟瞩目的纪念碑,上面都镌刻安重根的书法名言。来到纪念馆的正门,见左侧那块大石碑上的“人无远虑难成大业”和安重根的断指掌印,在骄阳映照下,格外引入注目。


循着路旁的指示牌,发觉原来得沿着门前的斜斜坡道,往下直走,才能走进这个肃穆庄严的纪念馆。


依照柜台那位老先生的指示,把包包在入口处寄放在小橱柜里后,再次踏入馆内,赫然发觉眼前右侧就是一座安重根的白色塑像,他身后墙上高挂的那面白布上“大韩独立”和中间红紫二色的太极旗,就更夺人眼目。入乡随俗,我们在其塑像前伫立片刻,敬礼瞻仰之后,才循着指示牌一路前行参观。


看了馆内提供的资料、图片和蜡像,终于明白1904年的日俄战争和1905年的日韩保护条约(史称“乙巳条约”),给原本青春正富、血气方刚,爱好“亲交结义”“饮酒歌舞”“铳炮狩猎”和“骑驰骏马”的安重根,在生活上带来惊天动地的变化。因为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非但没有保障韩国的独立,还强迫大韩帝国签订“乙巳条约”,将韩国变为日本的保护国。安重根愤慨于日本的行为,全情投入救国运动,曾前往中国青岛、上海等地,与当地韩人探索独立之路,但终无成果。在得知父亲病逝的消息后,他更发下誓言,除非韩国获得独立,2000万民众成为国家的主人,他将滴酒不沾。后来,他变卖家产,兴办学校,致力于教育事业,并积极加入“国债报偿运动”,鼓励国人参与。


另一方面,日本则步步进逼,加快抢夺森林、矿山、铁路等韩国殖民地化的进程。这也促使安重根最终弃笔从戎,觉悟“教育是百年大计,但不能救快要灭亡的国家”,更迈出后来自他离开釜山之后,就再也没回过韩国的海外流亡之路,毅然地到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身反日义兵运动,当时他,年仅29岁罢了。


1908年6月,安重根参与沿海州义兵部队联军反攻韩国,指挥300余名义军参战,曾取得打退敌军、生擒日本军的战果,但他遵循万国公法与人道主义,释放日本军俘虏,也暴露己方的位置,最终被日军追击而战败。1909年2月,安重根义愤填膺的在俄国烟秋(克拉斯基诺)附近的村落成立“断指联盟”,加上他共有12位准备舍身取义的志士,切断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一个关节,用手指流出的热血在韩国国旗—太极旗上写“大韩独立”四个字,并发誓献身于收复主权以及维持东洋和平事业。


1909年10月,日本政府利用日俄战争中获胜的有利形势,派日本朝鲜统监伊藤博文到哈尔滨,与俄国财政大臣可可夫切夫商谈有关吞并朝鲜半岛,以及进一步划分日俄在中国东北的势力范围等事宜。安重根于是发难,惊天动地的在10月26日在哈尔滨火车站,枪击伊藤博文。据说枪杀成功后,他抛掉手枪,用俄语高呼三声“高丽亚乌拉”(韩国万岁),然后从容被捕。


禁不住,又想起井上靖说过的话:“世界上多的是完成许多丰功伟绩,却没有得到相应回报和肯定的人”,回想小小的岛国,当年也曾有个令人崇敬的抗日英雄——林谋盛烈士。毋庸置疑,当安重根和另外11个义士决然断指,投身复国运动的那一刻开始,任何的回报或肯定,对他们已无足轻重。这就如林谋盛当年坚持抗日,就准备随时杀身成仁、舍身就义。我们从安重根在被执行死刑前一天所留下的遗言,可以知道国家独立自主,对他才是最重要的。他写道:“我死之后希望把我的遗骨埋在哈尔滨公园旁,等我们恢复国家主权后返葬到祖国……当大韩独立的呼声传到天国时,我会欢呼,高唱万岁。”


1910年3月26日上午,安重根在抚顺的监狱处刑处从容就义,结束他短短32岁炽热而激扬的生命,但安重根的遗愿,至今仍无法实现。尽管很多韩国独立运动的后人,曾到过抚顺安重根被执行死刑的地方四处寻找,但最终没有任何结果。听说当年监狱的旧址,现在已盖满了商业大楼和住宅。


2014年1月19日,位于中国哈尔滨火车站的安重根义士纪念馆,举行开馆仪式,但安重根尸骨返葬祖国的遗愿,看来是遥遥无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