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
流苏摄影
K:走进陌生的山林,寻找熟悉的人情。
笑说,山路上A一定会遇到跟他情投意合的居銮人。这不是没依据的说笑,是相信这小镇的人有我们大城市早已不复存在的人情味。走上陌生的南峇山路,觉得一定会有当地人给我们指路。所以,在没认知山路艰险的情况下,我们一步一脚印,拾阶往山顶走去。想来是无知的。不过,就靠着这点相信吧。除了课堂上教过几个来自居銮的学生,感觉他们很纯真,加上几次到此吃喝购物,觉得这里的人做生意挺老实。此外,居銮人为什么能够信赖?说实在,没有实际经验,全凭感知。就像每回来,从街市上远眺500多米高的南峇山,视觉里翠绿延绵,山势平缓,就像一座墨绿的屏风,把市镇的庸常和晴朗的天空划开,天地间层次分明,感觉美得自然而顺眼。心想,能走上山顶,眺望或俯瞰,必然别有乐趣。伙伴们也有此意,就这样顺应天时、地利、人和,就上来了。
L:南山伴峦水,名字美若一则山中传奇。
到居銮(Kluang)脑子里就会想到蝙蝠(Keluang);这座山城名字的由来,只是马来语“蝙蝠”音译成“居銮”这个中文名字,安居在南山峦水环绕的城镇,没有点墨水,还真翻译不来呢。比如雪兰莪(Selangor)、森美兰(Sembilan)及其州府芙蓉(Seremban)、吉兰丹(Kelantan)、霹雳(Perak)及其州府怡保(Ipoh)、彭亨(Pahang)及其州府关丹(Kuantan)、玻璃市(Perlis)、槟城(Penang)等州或地名,不仅字面上美,字义更富意涵。“蝙蝠”这种在钢筋水泥高楼密集的大城市里不容易看到,或者几乎匿迹的夜行动物,每次到居銮就会在我的潜意识里出没飞扑。为何这样,我也不解。它们就是这么没来由的出现,尖头鼠脸,眼珠子晶晶发亮,在黑暗中跟我对视。两类视力都极弱的,蝙蝠与我,到底看得清对方吗?不很确定。然而,蝙蝠有感应超声波的动物本能,我亦有女人超敏感的直觉,这样能接收到彼此身体里发出来的细微频率吗?也不确定。只是,我时刻意识到它的存在,作为客体的,也是他者的存有。黑色的翼膜展开,扑扑地在我眼前往返飞行,忽高又忽低。虽不觉害怕,却本能地闪避。毕竟,撞上总不是好事,彼此都会受伤。据知,居銮的蝙蝠数量已大不如前,不过传说依然深植在居民的记忆里,永远以它为乡土情结。对我,它俨然是一股在地魅惑,像卡通世界里的“蝙蝠侠”,锄强扶弱又行侠仗义,一旦把恶势力铲除,人心大快,一转身,即相忘于江湖。
U:中年体力衰败,毅力就当作自圆其说的抚慰剂。
徒步上南峇山,不,还是喜欢叫它作“蝙蝠山”。没计划要上到顶峰,只想散步而已。连山的入口处在哪里我们都不确定,怎么走,还真是一路上偶遇居銮人,尤其是友善的大叔阿伯和大姐在晨运途中停下来热心的给我们指路。“你们外地来的啊?”人家一眼就透视我们。当然,除去口音,我们的神情就流露出掩盖不了的市侩气。A的确跟人家聊得起劲,欢笑声中,也就不自觉地一路往高处去。“这边好走一点,不远啦,再走500米就到顶咯。”健步如飞的阿伯语气亲切且轻松地对我们说。是啊,再走一段就到了,那就走吧。我们没异议,仿佛志同道合。走着、走着,逐渐双手和脚并用起来。踩着当地人开凿的山阶,拉着他们沿树系绑的粗麻绳,我们爬了起来。哦,有点难度,但不算困难,当地人已为登山者开拓了路,说难就显得我们很逊。然而,三人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却已非少壮派。A自诩全副武装,但看来是轻便装,却把登山手杖留在车后箱。小看了山路,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能?他说忘了。我们都到了记忆力不很牢靠的年纪,没暖身又没配备,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来登山,还攻顶,真是不知所为。我跟SL走走又停停,喘气、喝水,且面面相觑。没有体力,尚有毅力,是我们性格里还算值得一提的特质吧。呵呵,这样聊以自慰。人到中年遇难事,就靠毅力撑持,写论文和登山处境相似,就这样一路自圆其说,撑着走下去。
A:山途中浮想联翩,坚持或放弃,最后还是会遗失。
半途,停在山路上,背脊渗出的汗水竟然把防水风衣都湿透。按联邦人的说法:“几够力一下!”对于四体不勤,能动性低的我,等于一年的运动量。静下来,耳边除了自己吁吁的喘息声,感觉风在树林间穿梭,树叶沙沙作响,蝉声吱吱唧唧,旋律回还有致。这般平和的境界,宁静致远,使人心旷神怡,确是大城市里求之不得的。终于,日正当中,我们到达峰顶,一阵释然。居銮人说,上下山两个钟头罢了。可是,单是上山,我们就花了两个多小时,计划中的午餐已变成下午茶时间。山顶矗立一座数十米高的电塔,底下有间小木屋般的控制室,周围是铁篱笆,标示闲人免进。绕到屋后,发现一个简陋的亚答亭,中间摆一张长木桌,桌面和边缘刀痕累累,刻着许多马来文字,遗憾全看不懂,跟文盲没两样。我们是国语失落的一代,两句巴刹马来话只够应付问价钱。胡说这是“马共”密谋的地方,这样的想象从何而来?肯定不是学校的历史课本,那是坊间出版的非正规读物?但是从阅读中得到的,可能性很低。或许是小时候看电视残留的记忆片段。黑白画面上那些阴暗的身影和变调的嗓音,不明其所以然,那是什么电视节目?当时,大人们不是三缄其口,就是含糊其辞,最常听到的是:“那些是坏人,他们反政府。”时过境迁,史实难以追究(这样的说法是否正确,我不敢论断),而我们遗失了什么,也无从计较。长板凳上小歇,浮想联翩,汗水涔涔,头发散乱,没有攻顶的满足感,毕竟有了年纪,征服的欲望已锐减。不过,此时A仍是SL和我心目中的“蝙蝠侠”,之后缀上“大叔”——“蝙蝠侠大叔”,这称谓就更加亲切,更符合现实语境。虽是调侃,确实只有他愿意带我们来走山,别的大叔就不去指望了。
N:崎岖是上山的脚程,惊心是下山的膝头。
居銮阿伯坦率地说:“山顶没什么好看啦!”他大概觉得我们兴致勃勃来登山,一定想要看到什么,他担心我们到山顶会失望。然而,我们没有期待。山顶上站一会儿,吹吹风,俯看山脚下的市镇,就是换个视角观景,这么简单,别无要求。既然辛苦上来,我们就应景的站在一块白漆写上“Kemuncak Gunung Lambak”(居銮南峇山)的绿色铁牌下留影。太阳眼镜虽然遮盖了疲累的眼神,却自知脸上的窘态和被风吹雨打而变形脱漆的铁牌一般惨兮兮。晴日天光下,徒步上南峇山,说不担心,似有点逞强。SL觉得上山时呼吸困难,头也很晕。对我来说,曾经自诩是Trekker(那是上个世纪的巅峰状态与自信心,如今不复存有),上山还是比下山容易的。毅力可以撑持人上山,却无能代替膝盖支撑身体下山。转身走了两步,双腿就不听使唤,才猛然记起,最后一次下山时膝盖骨磨损的窘境。十年了,时光飞逝!怎么上山途中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人啊,怎么能这样健忘,连身体的伤痛都不记得了!心里嘀咕:“完了,这次死定,下得去吗?”再自问:“这困境难道会比写论文的日子还难挨吗?”又自答:“自己挨苦还好,死活就一个人慢慢撑过去。现在有同伴在身旁,不能连累他们。难道要大叔背我下山?不行,大叔外表看起来还壮,实质上没那么强。若出了事,怎样向大嫂交代?”此时,脑子里的想法,比下山的难题还要复杂。又反复思量,皮肉之痛,我向来忍得,膝盖上的痛,绝对咽得下去,只是两腿撑不住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一不平衡,就会扑倒。这样一路扑下去,不知道一身老骨头会不会散掉?死,绝对不是问题,半死才麻烦!听老人家说过:“欺山莫欺水。”不解,山怎么会比水好应付呢?山,我从来就敬畏它,即使年轻的时候,也不将登山徒步,视为等闲之事,总会做足万全准备,才敢上路。这一趟贸贸然行山,活该受罪。然而,自责已无济于事。现在要想平安下山,惟有放下身段。不是在林清玄的书里读过,“身段柔软”是处事之道吗?于是,缓缓地,我蹲下身,屁股紧贴着山土,顺着坡度慢慢地往下挪移,膝盖就不会太过受力。这样“蠕行”下山是少见的,当然很狼狈,可是别无选择。明白做人要认清现况,懂得自己的劣势,适时能屈能伸,这点自觉意识,我还有。下到石灰土铺平的山坡路,努力直起身子,两腿软弱无力,步伐左右晃荡,犹如一只“软脚蟹”曲折慢行。心知肚明,接下来几天,浑身肌肉酸痛,关节僵硬,动作迟钝,才是“蝙蝠山歧行”最终的验收成果。这点,我会欣然接受。
G:到底是居銮人。
折腾到午后,回到早上出发前的停车场,空荡荡一片,只一辆私家车,想是当地人的,停放在远处树荫下和A的车两两相对。想来,三个后中年外地人,懵懵懂懂的爬了一回南峇山,要有个什么闪失或意外,只能怪自己不知量力,不能埋怨山路艰险。下山途中,有个阿叔经过我们,没有打招呼,大概我们三人的难处他看在眼里。他默不作声,连头也没抬起来。走过陡斜滑溜的山路时,用穿着运动鞋的脚撩一些枯叶,在沙土上使劲的踏两下,就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下山路,转眼间,消失了踪影。知道他那踩踏的动作是为我们把滑度减低,让我们走得平稳些。啊,举脚之劳,到底是居銮人!此文,向他致谢。
近来教学忙碌,《蝙蝠山歧行》一直没写完。某个夜里,在LHL的面簿上读到他的贴文:
平凡也是一种幸福。《联合早报》的《都市一角》,刊登了一张蝙蝠在半空飞升的照片。实在漂亮,韵文诗意浓,结尾语意双关,巧夺天工。
与随之而写的一首英文诗,反复细读,给了我启示,遂把“反思路”置入“歧行篇”文字中。他写道:
Blessings do come in many guises. We just have to take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sometimes.
的确,从不同的视角观景看事,格局与层次就迥异了。如诗中隐喻,人生得失,焉知非福。这首诗,值得品味,对诗人的睿智与文学触觉,衷心感佩。
I am a creature of the night
I crave not for the light
I live out of human sight
But I see their minds'blight
I am not as cute as the otters
Nor a celebrity like the cow
Thus, I am undisturbed
And slip through the jaws of death
Unwelcome I may be... a blessing in disguise? (LHL, 6 Nov 2016 )
从街市上远眺500多米高的南峇山,视觉里翠绿延绵,山势平缓,就像一座墨绿的屏风,把市镇的庸常和晴朗的天空划开。心想,能走上山顶,眺望或俯瞰,必然别有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