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武吉士站,只见父亲往一座不高的商场走去。我一直跟到第三层,出了扶梯还见他的背影在那店角头,走到这一排店铺,就不见他的踪影。抬头看到一排店门,有的是脚底按摩,有的是美容院,有的是小旅社……
我跟着走出地铁,看到父亲夹在人群里走。
我跟父亲保持十余米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之间夹着熙熙攘攘人潮。从大巴窑住家楼下等父亲出了电梯,我一直跟到多美歌站。
上了自动扶梯,走入长长的隧道,人潮的脚步急促汹涌,父亲的脚步显得轻松自在。
望着父亲的背影,59岁的他肩膀有些沉陷,我才发现,活了30多年,平常只回家吃饭坐在餐桌前,父亲的面孔和前半边身是最平常的印象,没从后方观察父亲。
我的心口仍怦然,我在做什么?竟然跟踪起父亲来。我竟然对父亲的信任挂了个问号!哎哎,为什么近来老疑神疑鬼?不如折返吧,太无聊了,或者,干脆上前拍父亲的肩膀,假装路上相逢,问他要上哪里去?
长长的地下通道上,人潮像被打散的蚂蚁窝,快步疾走。我在地面开车快十年,没想到新加坡原来是上面塞车,地下挤人。难怪妹妹现在连星期天都不肯进乌节路,说整个乌节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又噪音又汗味。
想起有人提议新加坡应该拥有630万人口,我不禁自个儿发笑。
阿龙的家事这两个星期都盘据着我的思维。从中一开始认识性情温和的阿龙,我第一次见到这条肥龙张牙舞爪,两眼冒火地说,他爸着了魔,迷恋中国妹。他妈憔悴神散,他们还发现他爸几乎掏空存款,急得他妈哭红了眼。
“做儿子的可以骂自己的父亲不要脸吧?我只能在肚皮里骂他几十遍。”
我们如常坐在咖啡廊上品尝蓝山咖啡。这夜的蓝山无法享受,倒有火山爆发。阿龙越说越火:“现在流莺旅客越来越多,一登陆哪里有空去圣淘沙和乌节路消费?一个个马上跑去芽笼开工。”
“这些只是百万旅客中的一小撮。”我安慰他。
“20年后不知道小岛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25年前我们的理想是把这个小岛变成智慧岛。现在是智慧岛吗?25年前哪有现在这么多妓女公然站街?每天都有人当街撒酒疯……智慧岛要有智慧的国民,我老爸就没智慧,蠢蛋一个。”忿怒的阿龙眼里冒火:“旅客素质已不单纯了,我隔壁的阿嫂给苹果老千骗走几万积蓄,那几天半夜里,我起身小便还听到她凄凉的哭泣声。你看赌场一开放,吃喝嫖赌各种服务,样样都齐全,繁华富气夹带乌烟瘴气。”阿龙心情不好,滔滔不绝满口牢骚。
“乌烟瘴气也得包容,我们都害怕经济衰弱,变贫变穷。”我说。
◎
上个星期天我上午十点多钟到父亲家。我跟父母亲家只隔一座组屋,当初结婚买这附近的组屋,就是为了得到建屋局的“亲父母优待”的几万块优惠。
父亲正在煮一锅汤。饭桌上的几盅钢制食盒装着斩成小块的三牲,一叠叠的白金箔纸堆放着,还有一包茶叶、一瓶白酒和一些餐具。每次看到父亲准备这些拜祭品我就想笑,母亲滴酒不沾,记忆中也没见过祖父母喝酒。祖父祖母生前爱喝加糖咖啡乌,妈妈喝的是加糖洋红茶。
我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刷屏。妹妹从睡房里迷糊着眼走出来,见到我叫了声:“大哥。”便往浴室去冲凉。
爸爸从厨房出来,往他房里浴室去冲凉。
我坐在客厅里,感觉后颈酸疼,放开手机,抬头用双手按摩后颈。按摩了一会儿,一眼瞥见桌上的早报压着一张嫩绿色的名片,露出半截,上面有个中文名字“X玲”。那个姓我从来没见过,不会读。大概是从父亲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桌上散放着父亲的手机、几粒止咳糖、纸巾、几张广告单、打火器和香烟。
冲凉房传来淋散着的水声。我心如打鼓,几度犹豫,忍不住伸手抽出名片来翻看。只见名片上除了中文字外,还有手机号码,手机号码跟新加坡用户的不一样。
妹妹冲凉包着头走过来,问:“大嫂没来?”
“她到健身室去了,别管她。”我回答妹妹这话时,莫名其妙地在笑着,下意识好像想掩饰什么似的,胡乱找话问她:“你呢?好吗?交到男朋友没?”
妹妹好像没睡够,整个身体陷进沙发里。“什么男友,去地狱。每天忙到快发疯,累到要命,只有星期天才能补睡。”
她双手捧擦头上的毛巾,走进房里吹干头发。
临出门前,我留心用眼角窥视,看到爸爸从报纸下摸了打火器、荷包和香烟,塞进裤袋里。
自从见到那张绿色名片后,我变得神经兮兮,阿龙的家事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干扰着我。我开始担忧,跟着父亲又下一层楼,进入地铁里。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我必须躲闪父亲的视线,时而盯视父亲。这时,我想起读中四那年,我约住在附近的树美,后来知道被父亲跟踪。那时我满眼都是树美,背后又没长眼睛,哪觉察父亲从住家跟踪我们去吃快餐。后来,父亲私下对我说:“年底要会考了,前途要紧,不是爸爸反对,交女朋友以后怕没时间?”
树美后来去美国读书,没再回来,我们便让地理位置拆散。
我开始约会丽清时,每次出门都不时回头检查,害我被丽清骂我左盼右顾。儿子交女友,做父母亲的难免存有忐忑,担心交到爱慕虚荣的女孩。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做儿子的担心老爸交到爱慕虚荣的女人。站在地铁里想,当年父亲跟踪我约树美时,是不是也这么一路为我担忧?
妈妈两年前突然一眠而终,父亲惊魂未定,哀伤不绝。我们都不希望爸爸也像妈妈,过劳死。自己劝了一回,又趁二叔和三叔从马来西亚过来奔丧,请他们劝爸爸把生意清淡的杂货店生意收盘。爸爸也没心情独撑下去,就关了。
自从见过那张嫩绿色名片后,那一角嫩绿色像邮票般贴在我脑海里,吃饭睡觉时而出现,心难静,无法抛开。过去五天,我每天都拨一两通电话问爸爸在做什么。早晨他说刚打了太极回来,下午说在看报纸,有时正跟邻居陈伯在咖啡店谈天。他反问我,跟丽清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有话就直说,干吗天天打电话给他?
今天星期六,我在睡梦中正梦见总裁向所有员工宣布,所有人薪水增加30%!大家高兴得激烈欢呼,我在欢呼声中,被爸爸的电话吵醒,他让我今天别去他家,他有事要出去,大概傍晚才回家。
我突然闪起跟踪爸爸的念头,拿起荷包不加思索就出门去。
◎
跟父亲走出地铁站,是武吉士站。当他跳上东向线时我不免紧张,还以为他要去芽笼。为此,我为自己生起这个妄想感到羞愧无比。
走出武吉士站,只见父亲往一座不高的商场去。我一直跟到第三层,出了扶梯还见他的背影在那店角头,走到这一排店铺,就不见他的踪影。抬头看到一排店门,有的是脚底按摩,有的是美容院,有的是小旅社,我估计父亲进入其中一家商店,不敢直走过去,只好折回头,下到商场大门外。
站在太阳底下,这么贼头贼脑地转了一圈,心底尽管满腹狐疑,却只得一肚子饿气,咕咕直叫。只好转身去找吃的。
吃着杂菜饭时又心神不安,刚才看到脚底按摩的“按摩”两个字显得十分刺眼。阿龙他爸就因为腰酸背疼,跑去按摩院享受,闹出家庭问题来。我忐忑疑惑,吃过饭喝着甘蔗汁时,我打定主意。我得开门见山跟爸爸谈个清楚,免得爸爸泥沼深陷,我要劝他悬崖勒马。
没想第二天中午前父亲打手机找我,问我在家吗?在家就走过来,他有话要说。
没想到竟然是他先找我谈。他有了新女朋友吗?我有些气愤,妈妈才走两年。我脑袋滚热,越走越快,没十分钟就到爸家。
进门后,我看到爸爸满脸笑嘻嘻的,心里火滚,直接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有了女朋友?是不是要约来给我看?”我望了望客厅,觉得自己的口气像个沮丧的老头子。
爸爸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衰仔!什么女朋友,我还很爱你妈。别乱想。你坐,我弄吃的。”
客厅的茶几桌被整理得整整齐齐,那张嫩绿色的名片呢?
我听了,如一股清泉冲净连日来心头上的妄想,放下心来。顿时,满心满脑感觉轻松,私下笑自己傻忙一场。
好一会儿父亲走出厨房,端了两碗鱼片干捞面薄。绿色的面条,原来是菠菜面。
“快吃,吃吃看好不好吃?”爸爸说。
父子俩埋头吃,吃罢我忍不住赞:“很好吃。面薄少了猪肉的恶味,用鱼肉代替是个好主意。”
“这是我昨天下午从一个烹饪课学来的。菠菜面是自制的,好吃吧?我偷偷报名去上课,要给你一个惊喜。”
啊!原来爸爸悄悄地去提升受训,昨天是去烹饪学院上烹饪课。
“阿盛,我想过了,我身体健康,总不能这样坐在家里等死。我喜欢下厨,打算跟老陈合作,找个小档口,有得忙,人会精神些。你看,这东西端得出去吧?我想,应该以健康为主题。”
“老爸我完全支持你。”我说:“你说有事要跟我谈,吓我一跳咧,我看过桌子上有一张叫什么玲的嫩绿色名片,还以为你有女朋友。”
“哎,什么名片?是啊,那天我在牛车水吃午餐,一个女子送的。我不好意思当她的面丢掉,收进裤袋里,回家才丢掉。”爸爸拍了我的头说:“你把老子看扁了,我快60岁了,一生平平凡凡但也规规矩矩,你以为我会自毁清誉?”
我笑笑,望向爸爸的眼神,充满赞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