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ySingLit2017期间购书数本，阅读时原文互文脑海交错叙事，散记英培安《戏服》……）
AMK地铁站，亚坤咖啡店内有四张沙发，你占其一，咖啡香缭绕，角落有个垃圾桶，一叠印有色块的纸张，乍看似一截被丢弃的戏服。樟木箱里哪有什么戏服？那件戏服在很多年前就给母亲扔了，爷爷却坚持大哥收着那套戏服。诞生至今，你从没看过大戏，对你而言，广东大戏潮州大戏没有分别。然而小说《戏服》里提及的香港，里面几个地点几条街，你是到过的，唤起了的情绪，那些尚未泛黄的回忆。
他可以预见他的未来，活下去只有越来越痛苦难受。每个时代，好像都是最坏的时代，慨叹未来的日子，似乎苦得人都不想活下去。苦涩的日子逼迫人突破困境，便买船票搭洋船到新加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德仔是在那里学到这句话的呢。船到桥头或者真的自然会直，但是梁炳洪担心他们还没到桥头船就沉了。生活这艘大船载着你，摇摇晃晃，幸好还没有沉。会不会沉？什么时候沉？只有老天知道。经济不景气，就业情况坏，减少外来劳动力，很多约满不被续约，黯然回国。什么时候轮到你卸下那件蓝色的制服？这时候是1933年。4月1日，政府开始实施外侨条例，每一只船每月只能载25名同国籍的外侨入境。你很担心，夜里有梦，多次惊醒；擦拭额头，辗转睡不下，睁眼到天亮……
她记得以前她最喜欢喝绿宝、鲜拿果和可口可乐，现在她在咖啡店里已看不到绿宝和鲜拿果了，只看到可口可乐，但是罐装的。绿宝？鲜拿果？你听都没听过。可口可乐，儿时在农历新年才有机会喝，第一口那滋味，你一辈子忘不了：就像爱情里特别的一个人。她突然想起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的那张撕去一半的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她现在明白了，照片的另一半还有另一个人，他被人愤怒地撕掉了。感情的事，只有自己才能解决；亲如父母，亦爱莫能助。你一直认为这是人类的无奈之一。痛苦也没用。时间会治好你的创伤，而且不收医药费。这话乍听似有点幽默，细细咀嚼后，你不禁伤怀。伤心的人更伤心，你也曾是其中一个。从小她就看着父母亲吵吵闹闹，两人的脾气都不好，他们吵架的原因大部分是由于钱的问题，而且经常不过是数目极少的钱。这是乡下常见的画面，于宁静的夜晚，争吵声分外刺耳。不只两个大人，孩子们的心无不一一被刺痛。钱的重要性，很早就在你幼小的心灵上烙印。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为了生活追逐金钱，无关乎金钱的，几乎都要抛开。多年来买的文艺书本，曾经是你最爱惜的；他绝不会再进去那间收购他藏书的二手书店，他怕在那儿看到自己舍弃的书。终于一天，你也体会了被自己舍弃之书“无言的责问”而愧疚。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你不是没有梦，反之，你的梦比很多人来得有深度；然而，多年过去，梦已残。你安慰自己说，不是每个人是邱金海；一个转身，你也买4D买TOTO，碰上奖金积累至数百万时更加大购买金额；跟大部分新加坡人一样，你忽然喜欢梁志强导演说的“钱不够用”（真是金句）。
“你放弃你的梦想了？”她问他。
“在这个地方，这是妄想，不是梦想。只要我们生活得幸福快乐，放弃了又怎么样？”
没有怎样。真的，没有怎样，而且不会怎样。这麻木不仁的感觉震撼你。这没有感觉的感觉，日以继夜悄然改变着你。什么原因造成你这样？你极力分析，却无法辨清楚。世事就是这样，不是每一件事你都能弄清楚的。真正的重点是：你有没有能力弄得清楚。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大哥其实是可以演花旦的。他以前演过花旦吗？你以前演过什么角色？都是些不起眼的。就是“儿子”这最重要的一角，你也演得不合格。你很早就离开家里独自在外生活，自从在新加坡工作后，你更少返家。汇钱回去成了你“孝心”的唯一表达，虽然你明白父母要的不是这个。你能为父母做得更多吗？看看万千清晨骑摩托车由新山进入新加坡工作傍晚又骑着回去新山的“马劳”，他们身心疲惫得距离瘫痪已不远。你有多少时间在父母身边陪伴尽孝？实在非常有限。
爷爷说得果然没错，那戏服还在。那戏服还在。又如何？纵然是当时那一件，却已不是同一件。这么说，颇让人纳闷，可是深一层体会，确实如此；甚至，荡气回肠了，是不是？你的几件衣服，至今仍在她那里。离去时，你故意留下，她买给你的那几件，你细心包好，带回新加坡，挂在衣橱里，舍不得穿，似画作般珍藏：保留住她的气息你的气息你们的气息；更为激动你心的是，这么多年，那渗透着的洗衣剂香味，竟然没有消散。记忆中的弥敦道街景，那些霓虹广告灯、巨大的中文字，“占中事件”后，仍闪烁在你脑海，不管香港还是不是香港人的香港，港独不港独，你那时的香港，永远就是你的香港。现实人生变数太多，不得已，有时被迫要讲些“善意的谎言”；你对她讲过的。她洞悉吗？你不知道。书里提及电影《春光乍泄》，梁朝伟与张国荣的同志暧昧情谊，你确实知道那句“你是怎样骗他同你……？”是多么伤感！
村上春树曾言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和他可以说是“一起走过时代的人”。村上春树、雷蒙卡佛加上英培安，过去现在读着三人的小说，交错叙事叙事交错着你跟她走过走过达明一派《今夜星光灿烂》的香港一个消失得恍惚的时代……
注：黑体字为《戏服》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