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悲剧缝进自己的皮肤,在她生命发芽,20岁的时候。她初识的男子,她以为永远不会离开她,就像那一年的春季,她在市集看到的,精致美丽的塑料玫瑰,她和男人的爱情将永远不凋谢。
她有所有20岁的女孩所有的,对于爱情单纯、美丽的憧憬。可惜男人像一台老旧的裁缝机车,咔咔作响的操作声,就是对那女孩美丽纯真爱情的回应。这老机车织不出爱的霓裳,甚至补不了不断出现的破口。女孩在老裁缝机车踏板的一上一下间,看到花季的往来、消逝,在男人对她的一上一下间,女孩变成女人,也发现塑料的玫瑰,早在20岁的季节,跟着那一年的玫瑰凋谢。那一年,只有男人看见它的凋谢,却不愿告诉她。“玫瑰是火红的,玫瑰是我爱你的心,流出的殷红,以后看不见我,你就看它,它是我对你所有的真情。”男人的细碎耳语,她全都信,把殷红的花瓣,看作是他所说的话,轻触耳际,这些动人心弦的话,就像他亲口说的,直灌耳际,灌溉她爱情的心田。后来才发现,这男人真是一台老旧的裁缝机车,离开她以后,她痛苦地意识到,男人留给她的痛,是塑料的成品,永远不能分解,那一年,她恍惚的神志,游魂般地行走住家外头的溪流。在潺潺流淌的小河,她觉得自己变成一台破旧的老机车,它的存在,不是为了缝制什么,而是在艰难踩踏踏板的过程,一件件地撕碎20岁爱情的霓裳,再把认识这男人,爱恋这男人,为他付出的全部和做出的牺牲,嵌进霓裳的碎片,再小心地,非常小心地缝进男人曾经很爱很爱的,自己白皙的肌肤里。长长的溪流两岸,走完了,她也缝进这场悲剧,在皮肤的深层,在回忆的最深处,这是她的刺青,这是她纹刺的痴情,只是男人永远看不到。
“跟我来”她在男人的耳根轻语,舌尖差点儿舔到他。他知道,今晚又有收获。这女人,艳丽与脱俗常被看成是绝缘体,却在这女人的身上再现。她的年龄看似不轻,总有三十四五,但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勾魂摄魄,流线般的身形,像蛇妖般地招引他。男人都是为色所驱动的动物,特别是他这样的男人,一生招引的女人无数。
他们来到酒厅以外颇远的地方。这是女人开车载他来的地方。有潺潺流淌的溪水,他正觉得怪异,发情的夜,干吗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没来得及问,男人已经被女人沿途劝他喝下的酒给药倒。
她把这个十余年前自己失魂爱上的男人仔细地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摆正,男人像木偶似地,被她牵引摆动,双手交叉地摆放胸前。
他已经不认识她。但是没关系,她以为她会用尽生命的全部来恨他,但是她没有。看着似乎没有生命意绪的他,她连嘴角泛起冷笑的意念都没有。静静地为男人注射结束生命的毒液,她有一种回到当初的错觉。
看着他,这次,他真的没有了生命迹象。她拿出准备好的针线,解开他的衣物,开始从男人的心部缝起针线,每一个缝合的起落,是老针车踏板的起落,是她回忆的往前延伸,从前那个纯情的女孩,专注地在老针车前缝制男人的绒毛秋装,这女孩活过来了,把缝好的秋装,套在深情以待的男人身上。静谧的夜,听见少许虫鸣,吱呀的叫声中,雪白的秋装蓦地染红,红色由男人的心,慢慢地延伸扩展,女人看着,有了一种温柔的慰藉,这是他对我的爱,流出的殷红。女人深情地把头平放在男人的心口上,那一夜,她为他缝遍周身的线。收线的那根针,她拿来染了男人的毒液,扎进自己的体内,两个人,在小溪旁并排躺着。
女人把悲剧缝进自己的肌肤里,在十余年后,终于找到拆线的方法,只是跟当年缝入悲剧的时候一样,男人永远都看不到,这女人的刺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