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七马路和苏菲亚路的交界。转角的条凳,已经越界到苏菲亚路,另一条街上去了。
另一条街。虽这么说,也还是他童年的街、童年的家、童年的“家乡”的范围。如今消逝不见的,也包括这一切。
一条街
他的出生地,
童年的家。
童年的家是“家乡”。
小坡七马路。过去是此来彼往的双行道。
如今,改单行了。不再有交流,众车辆都义无反顾似地朝指定的一个方向奔去。
道路两旁,本来各有一排战前留下的房子。两层楼,颇长一列,骑楼底下是五脚基的南洋风建筑。楼下(或说地面层)一般开店铺,二楼住家。
循如今车行方向,左边旧房子靠近苏菲亚路口那处。二楼。是他童年的家,他的出生地。
从二楼沿楼梯下来,出口对着七马路,左侧是楼下的电器铺。从出口走道延伸到骑楼下宽敞的一片,母亲租给印度人,开了一爿杂货摊子。日常用品、糖果、流行书刊,什么都卖。一般人管它叫“吉宁仔摊”的那种。电器铺唸英校的少东阿五,却叫它做“Mama shop”,害他一直揣测不过来。这摊子是母亲的不成?肯定不是。
四十几年前,旧房子拆了。出生地和童年的家从此不复存在,改建成高耸的现代化商业住宅综合大楼,就是现在的建安大厦。过去的一切,都随之消逝不见。
童年的家,和长大以后的家,是两码事。
童年的家,是“家乡”的家。带着往后都无从仿造的原始出身的厚重和实在,连着所有经历。广袤的一片。
这一拆,不但把这一角折腾得全然变换了街景,也把他的“家乡”,他的童年拆散,只遗留七零八落的残片。记忆的残片。
难怪年岁一大,离那头较近了之后,他就老是做梦。在梦里,无由地摆不脱慌乱和失落。醒来却连梦境也残缺不全,在床上呆坐半天仍无法拾掇回去。
一切都变得迷迷糊糊,都无从确定。梦里的慌乱和失落,也就带到了白日。
譬如出生地一说吧。
他说的是母亲没到医院去,是医院派护士上门来家里接生。(当时好像有这么个相当普遍的做法。费用也许较省,但主要是因为到医院去生,产妇常要受气,被不耐烦的人员说三道四地糟践。)
这不可能是他自己知道的,肯定有人这么告诉过他。
一迷糊,如今回想此事,他竟不能确保说的就是他,也许是弟弟。因为他同时还记得(当然也是听人说的),自己笨得在母亲肚子里不会翻身,让头向下先出。结果两脚朝外出来时,手在里头卡住了。亏得医生经验老道,连忙把他推回肚里翻转,再用钳子夹着头往外拉。这才没让他把母亲害了,也保住了他。
母亲后来想念外婆时,常笑着跟他说,外婆最疼他了。嫌医生用钳子把他头夹歪,没事总抱他在怀里,努力把他的歪头搓圆。这事他信。因为他洗澡对着镜子,觉察到自己的头还真是歪的,左右不完全对称。是有那么一点事后修补过的痕迹。
既然有医生在场,那到底在医院还是在家里?这下他糊涂了。似乎不该连医生也上门来了吧。
父母亲、外婆,所有知情人都不在了。他没处去问。童年的家,连同一条街和与此相关的事物,都没有了。他上哪儿去查证。
他有时把诸如此类的烦恼,说给老伴。老伴笑他无聊,说他这是老态,正常啦。老伴叫他别老是神神叨叨,无事烦。明知道和她是说不通的,他只能沉默,不往下纠缠声辩。
她怎么晓得。怎么晓得搬离那时,他是流着泪走的。
他当时强忍着,不敢也不愿哭出声音。却无论如何,再制止不住迅速泉涌的泪水,从眼角沿两颊直淌。十多岁的毛躁小子,乳臭早没有了,稚气依然。比任何时段都更加固执,满身都是莫名其所以的自尊。
离开后好长一段时日,即使下坡,他也刻意不走到这一角。大概这是个伤心地,眼不见为净的那种意思吧。后来,却又多次返回。有时顺道经过,有好几次却是被什么触动带起了念想,特意回来看看的。
一次次回来,眼前所见,竟日益变得陌生。于是,失落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深沉。
如今,甚至漫漶,侵入他梦中了。
还是一条街
灭顶前其实也有过一回颇显著的变化。
但那回牵动的心情不同,
是开心与期待。
他的一条街遭遇灭顶,约莫在他十六七岁时发生。
此前,其实也有过一回颇大的变化(至少就他记忆来说)。他那时还小。为了印证记忆,他后来到图书馆去查找了旧报纸,从微缩胶卷上大抵弄清了。应该是1957年酝酿,主要在1958年上半年逐渐发生的事。也就是离一条街的灭顶,还有十年光景。
前后两回变化,牵动的却是截然两样的迥异情绪。
那年。他七或八岁,刚上小学不久。从学校老师的交头接耳,家里父亲和来访友人的高谈阔论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正在发生。
只听见大家不断重复地说到什么“永远”“永远”,再来是什么“心动”“心动”的。小孩子他怎么可能知道,前者说的其实是个人,后者是那人当时代表的组织。
放学回家,有时刚好遇见楼下附近的孩子在嬉戏。过去孩子们不是打玻璃珠子,就是“咬”蜘蛛、敲石卵球。现在却兴起了什么新的游戏,一个个把一根扫帚抓在手里,平胸或者高举,然后成群结队地跑动,嘴里一边吆喝着什么“默迪卡”,什么要把坏的旧的事物扫除,把什么什么扫进历史垃圾堆。
这样的新游戏逐渐扩大,在不同的孩子群里流行起来。
过了不久。有一天,修整过的马路两旁,忽然架起了低矮栏杆,髹上翠绿色的油漆,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整条马路,忽地平添了光鲜与生猛的色彩。大人说,这是为了保护行人,防止车辆失控撞进五脚基来。
这样又到了某个星期天。大街忽然响起了广播喇叭,做着教人如何排队乘搭巴士的宣导。车站前也围了栏杆,人们沿着栏杆往前移动,逐一排队登上巴士。
这是过去没有过的,看上去真透着新鲜。
他家左边的窗户,正向着对面街的一个巴士站。那之后,没事他经常坐在窗前守候,等巴士来了看人们怎么一个个排队上车。一边,听时不时就响起一遍的广播。几句翻来覆去的话,他们兄弟几个当时未必全部理解,但却都能完整背诵。
有一天,他跟着父母亲从外面回家。刚到楼下,父亲被聚在一起的邻居叫住。
“你看,你看。”有人说:“那些财库现在可不敢混日子,不做事了。”
“再不能上班就等着喝茶看报纸。”另一人笑眯了眼。
然后,大家展开报纸,相互传看不同报纸上面印刷的照片。他踮起脚跟,觑见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群人持着扫帚,笑嘻嘻在打扫大街。
楼下电器铺怀孕的媳妇告诉大家,她最近上医院检查,如何如何意外受到善待。她说医院里的那些人,一个个像亲人般,都围过来嘘寒问暖呢。旁边其他妇女,这下七嘴八舌说开了。争相举例,比较起过去和现在到医院看病的不同经验。
大人们在说些什么,当时他并不明白。但他记得每个人脸上露出的那种笑容,满意、幸福、骄傲。
他后来在灭顶后重返这一条街的这一角,有时还会回想起当时所见的这些。
他确实仍记得,每个人脸上如何露出笑容。那种满意、幸福、骄傲的笑容……也许带着对未来的某种期盼,他想。
这么一想,不禁为此暗自神伤。
另一条街
苏菲亚路,另一条街,
其实还是他童年“家乡”的范围。
如今消逝不见的,也包括这一切。
他们兄弟和妹妹小时候都是乖乖牌。
听大人话,守规矩,不闯祸。
父母亲带他们出门,或者从外面回家,偶尔碰到邻居,难免要站住寒暄一会儿。他们就默默守在一旁,也许扯着母亲的衣角。无论等多久,都不吵闹。也不敢走远。
他记得,邻居有时会向他们斜瞥一眼,然后趋近母亲耳边,悄声说些称赞他们的话。母亲这时总是一边谦虚地说些言不由衷的客气话,“哪有哪有”“有时也皮”一类,一边不自觉地露出满足、骄傲的神情。
这时的母亲,他最爱看了。
那年月大人都是这么一套,不当面称赞孩子。所以,不管邻居还是母亲,说到这些时都刻意压低声量,不让他们听见。说是这么说,可每句话还是照样钻进了他们耳朵。
哥哥有时会露出顽皮的笑容。见哥哥如此,他也以同样顽皮的笑还回去。也许是孩子的幽默,或者只是因为当面“偷”听到称赞感到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鲜少下楼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偶尔哥哥会带着他,下楼拿五分钱向印度人租两本小人书。他们租书,印度人本来不愿收钱的。母亲知道了,执意不肯占这便宜,印度人就收他们五分。这好像本来是只够租一本的钱。
兄弟俩拿了书,到街道转角的条凳坐下,各自看手上的书,看完交换看。反正印度人从来不催他们,不像对待租书的其他孩子。
家在七马路和苏菲亚路的交界。转角的条凳,已经越界到了苏菲亚路,另一条街上去了。
另一条街。虽这么说,也还是他童年的街、童年的家、童年的“家乡”的范围。如今消逝不见的,也包括这一切。
哥哥和他的小学,就在苏菲亚路的尽头。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后来上学了也上的同一所学校。每天上学放学,都沿着这另一条街走到底,或者走回来。
不像现在的孩子,他没上幼稚园,直接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胆小,从课室窗口一望不见母亲的头就哭闹,缠着妈妈陪了他整个学期或半年才肯放手。
随后接手带着他上学的是哥哥。他嘴馋,学校门口有一挑担卖mee siam的印度人,在这里他没多久就把他还没上学前哥哥平时储蓄的零用钱吃光了。当然,两人争吵时,哥哥若拿这来说事埋怨,他会强调哥哥也有吃的分。
许多事都发生在这里。
所以,另一条街算不得“另”一条街。
一条街在灭顶前发生的那回颇显著的街道变化,他就是放学回来,在这另一条街的路口,首次发现路的两旁,竟都新安装了那些低矮栏杆。
变化,是连成一体的变化。灭顶也是。
灭顶后他终于敢寻回这一角来看看时,当然也转到苏菲亚路来。
过去路口和他所处那一长列房子成直角的一小列约五六间的房子(里头有黑炭头父亲开的火炭铺子),如今也没了,成了建安大厦侧面的一个部分。
再下去一段,现在建安大厦后面的另一座较小的商场,过去是个荒芜的小山坡。长满野草,有一两间胡乱搭就的破败木屋。木屋里住着几个印度人的家庭。同学告诉过他,从这里抓来的蜘蛛,特别能斗,每一只都tock gong。
路尽头他的小学,那是一所别墅式的漂亮庭院和楼房。学校早没了,校园与校舍还在。他初次重返,听说租给了南洋美专,成了美专分散型校舍的其中一落。再次重返,南洋美专也从这里撤走,彻底地闲置荒芜了。
那一回,在门口遇见一个喝醉的印度人,发着酒疯,说原来在这里看守大门。好好的,忽地里就没得干。也不知说的是小学还是美专。这印度人,一眼看去陌生,多看几眼似乎又有了点儿印象。难说,说不准。
许多事都发生在这里。
这另一条街,他想,怎么可能“另”得起来?
一个人
另一条街上的邻居大哥哥。
不知怎地,
每一回见他总伴随着大动作。
他们兄弟很少下楼,没怎么和楼下的其他孩子混在一起。
不晓得为何如此,母亲其实并没有特地限制。父母亲其实都不是读过几年书,就自视高人一等的那种人。也许哥哥从小不喜和外人胡闹,是正正经经的一个小老儿。老大带的头,自然就成了家里弟妹的习惯了。
楼下那些孩子,其实也不完全陌生,看见都知道的。这几人是一组,那几人是另外一堆。认是认得,但叫不出名字。
有名字的只得一个,岁数比他大一截的邻居大哥哥。黑炭头,或叫阿黑、黑的。肯定不是真名,甚至不是乳名。大半只是谁给胡乱安上的。
黑炭头的父亲,唤儿子从来不带名字,只是“喂”“喂”地呼喝,或者把脸向过去,直接就把话说了把事情吩咐了。
黑炭头的祖母,轻声细语温柔多了。说起孙儿来总笑眯眯。但也一样,从来没提过名字。他外婆去找邻居老祖母话家常,偶尔会带上他。他在旁听她说到孙儿时,都只是囝囝、囝囝地叫,亲昵地说着“我们囝囝”如何又如何。
要不是碍着外婆疼他,黑炭头的家他实在不爱去。那是个卖火炭的铺子。黑木炭堆了一间。即便白天,阳光也很难透得进去。不小心碰到什么,哪儿碰哪儿是肮脏的炭迹。黑炭头的名字,想必就是这么叫开的。
他不爱去,倒不是嫌炭脏。主要是怕黑炭头火爆脾气的父亲。怕黑炭头在他跟前遭骂,他尴尬阿黑也难堪。
他和阿黑本不熟。但经过那个事故后,黑的既维护了他,他心里自然也就向着这个邻居大哥哥了。
前面说他和哥哥看小人书的条凳,斜前方就是木炭铺。看书的时候,经常见黑炭头刚从华侨中学放学回家,有时连校服都没换,就在门外帮忙往运货的三轮车上叠木炭。
有一回,哥哥又和他下楼租小人书。书还看不到一半,哥哥的同学来家,把哥哥叫上楼去,剩下他一个。他把多出来一本书搁在条凳上,继续低头沉迷在小人书的世界。等感觉有什么不对时,哥哥那本书已经抓在附近一个小浑球手里,很快就要过马路走远。
书看完是要还给印度人的。
他急得想哭,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黑炭头忽然现身,挡在小浑球身前。他还没开口求助,黑炭头已经沉声喝住对方。
“书不是你的。”只听见阿黑说:“这不是你胡来的地方。”
小浑球不理会还想冲过马路,被黑炭头一把抓住了衣领。
“书留下,你走。”
对方踌躇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再狠狠瞪了黑炭头一眼,丢下书走了。对方看见两个人,大约不知道当时他可不是个敢打架的主。他还没来得及道谢,黑炭头已经回到三轮车旁继续搬木炭。
邻居大哥哥这事,从心底里让他折服。
他折服,但黑炭头的父亲对儿子仍然骂骂咧咧,少有好脸色。有时见黑炭头被骂得凶,他怕这个大哥哥难为情,只好尽量扭转身子,背朝火炭铺。
有好几回,黑炭头就在他看不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倏地从他身前飞奔而去,待他抬头已跑得只剩远远的背影。打不着儿子的父亲,重重丢下手中的木炭条。
过几天他下楼租书再见到,黑炭头一点异样没有。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照样在铺子里外忙来忙去。
这邻居大哥哥是个会折腾的主。每一回见他,下来好像总有大动作跟随。
好几年后有一天,外婆到火炭铺去找邻居祖母,回来眼睛哭得红肿,原来陪老祖母哭了半天。外婆说,黑炭头不听父亲劝阻,在学堂里冒犯了“皇家”,被官府抓去等着被赶回州府。老祖母左右为难,要跟回州府老家放不下鳏居的儿子,不回去又舍不得心疼的囝囝。
那时候他已经上了中学,黑炭头出事的学堂其实是南大。他不迷小人书了,不再经常坐在条凳对着火炭铺。只是出门或者回家,总还会打从那铺子经过。
那一阵子,火爆的木炭叔一下蔫了,忽然变得苍老。好几回看他罕见地坐在铺子前发呆,不像以往那样总是忙碌得没个消停。邻居的大哥哥,从此走出了他的生活,不复得见。
那一阵子,老祖母口中孙儿的学堂,事故不断。一批接一批学生被停学,被赶走。而在那之前,曾经让他们周围这一角小老百姓着实兴奋过一阵的“永远”“永远”,也早就被漫画成娶两个老婆的小丑,在“吉宁仔摊”流行书刊的架子上摆放了好些时日。接着,围绕着“心动”“心动”,还有许多风波。
这些种种,现在常走进他的梦里。醒来,却都成了无法拾缀的残片。包括黑炭头,他曾经仰视的邻居大哥哥,至今他竟仍然不晓得名字。
他晓得,自己的慌乱和失落感,等累积到一个程度,一定会忍不住再跟老伴说。听老伴告诉他一切正常,叫他别神神叨叨,别无事烦。
谁知道呢,有时这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