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其米·文／译
山头火潦倒，42岁那年趁电车迎面而来走到轨道上。自杀不遂，让人把他带到报恩寺，从此皈依佛门，成为行脚僧，过着托钵行乞，居无定所的飘泊生活，把自己托付给无常和孤寂。
忘了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第一次读到山头火的俳句，但记得清清楚楚，读到的第一首山头火，就是这首：“今天的午餐：／清水而已”。清清澈澈，洗净我对俳句，对诗，对生命的种种理念，让我跟当下的这一刻素面相见。那个时候，我对山头火潦倒的身世仍然一无所知。生于1882，卒于1940，享年58。11岁那年，母亲投井自尽。22岁那年，因为酗酒和精神崩溃和家境落败而被逼退学。38岁那年，妻离子散。42岁那年，趁电车迎面而来走到轨道上。这是他生命中的转捩点。自杀不遂，让人把他带到报恩寺，从此皈依佛门，成为一个行脚僧，过着托钵行乞，居无定所的飘泊生活，把自己托付给无常和孤寂。有时厌世，有时恋世。有时热闹，有时寂寥。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山头火的俳句给我带来的感动，并未因此稍减。
活着，就是为了写俳句
我甚至动过学日语的念头，只为了能跟山头火的俳句更靠近些。但我相信，一首好诗不会是单一文字的囚徒，它的灵魂独立而自由，不会只寄附在一种语言、一种文化或一个时代。这也是为什么我把山头火的俳句试译成华文，一首又一首，以一种日常生活用语，我想山头火一定不会介意，我记得他说过：“其实我真正想写的是一些不像俳句的俳句。”像不像俳句不要紧，山头火并不在乎什么才是俳句，什么才是艺术。他的俳句并非来自俳句或艺术，而是源自生活和生命，直接体验才是俳句真正的精魂。对他而言，活着，就是为了写俳句，而写俳句，就是为了活着。他的俳句我行我素，无视于传统俳句的格式，没有技巧，没有装饰，简单，直接，像出剑，像闪电，一次又一次在电光石火中，让我跟当下的这一刻素面相见。我知道山头火在我心里点燃了什么。
今夜无处可宿
月亮带路
·
没有别的路了
我一个人走着
·
到底我在寻找什么
随风而行
·
剪脚趾甲——
我还要在路上
多久
·
小睡醒来
四面皆山
·
全身湿透
看不清
路标上的字
·
送别回来
我一个人
走过一条烂泥路
·
分头走后
背包很重
·
春天降临
墓地毗邻
·
深夜时分
赌徒的喧嚣
·
我坐在乡音之中
·
蟑螂，你的胡须
跟我的一样长
·
月亮和我
终于
抵达东京
·
一个人
静静吃饭
——只有饭而已
·
今天
我还活着
我伸直了双腿
·
一只雀鸟飞来
但不唱歌
·
吃着盒饭
盒饭也被雨淋湿了
·
秋空——
即使身在远方
仍然与你同欢
·
深夜的影子——
一个人吃饭
发出细小的声音
·
水中——
云的倒影
也不安定
·
山脚下——
我平静的没齿人生
·
我的过去
我的未来
雪光
·
放下筷子
够了
心怀感激
·
宁静
日落
洗刷饭锅
·
我在等你
柴火熊熊燃烧
·
我很高兴自己活着
我舀起一勺水
·
我滑了一跤——
群山纹风不动
·
醉了
我与蟋蟀同眠
·
笔直的路
十分孤单
·
火中的甲虫
奇异的香味
·
我的日记
就只剩下
这些灰烬吗
·
我出生的房子
一无所剩——
萤火虫
·
前后都是
我放不下的
沉重行李
·
我打开了满窗春天
·
发着微烧
我在风中赶路
·
野狗边吠
边陪伴我
走到村边
·
我的心累了——
那山，那海
太过美丽
·
雨打在
我疲乏的脚上
·
海潮音
忽远，忽近——
此生还剩多少
·
一无所剩
除了等死
——群山迷失雾中
·
我的咳嗽把我吵醒——
一个旅人的星空
·
一无是处
我在赶路
·
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海浪声
·
风大
深夜
敲门声
·
月升——
我没有在等待什么
·
迎着我桌上的日光
写着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
心静下来——
水声
·
以石为枕
这个乞丐睡得很沉
·
暮色四合——
一封悲伤的书信
投入邮筒的声音
·
众人围绕死者
万里晴空
·
偶尔停止化缘
凝望群山
·
瀑布之声
令人感到口渴
·
在厉风中赶路
我不停地咒骂自己
·
墓碑一排过去
穿透寂静
·
理想的客栈——
两边皆山
门前一家酒肆
·
没有清酒可喝
我瞪着月亮看
·
打扫，飘落
打扫，飘落
——深秋
·
今天仍然
毫无音讯
到处都是蜻蜓
·
我还欠缺什么
落叶飘落
·
全身湿透
这块石头
为我指路
·
满脸暮霭
借钱过后
在河风中回来
·
（病愈）
刮掉胡须——
深深的皱纹
·
我撒了一个谎
孤零零的月亮
露脸了
·
俯瞰沉睡中的村庄
我撒了一泡尿
·
一个人的月亮
沿着笔直的路
回到我的茅屋
·
再也不会走过
这条桥了——
狂风在吹
·
今天又是全身湿透
我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
酣睡或清醒
漫夜长长——
急流的声音
·
穿过完全陌生的方言
·
抓痒——
这副肉身
仍然活着
·
隐居在破败的茅屋里
我破败的人生
·
不会再见的山
退到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