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德


蔚蓝的天空拉开晴朗的80年代,背景传来麻将搓摩的声响,还有丽的呼声潮语新闻的广播,大概是以我似懂非懂的腔调,缓慢的讲述接下来在这里,和这里以外的地方,已经发生了或者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记忆风和日丽,先是阿水的一张脸,浮现在老家灰白的墙檐边,戴着土气的银框眼镜,摆出一种时代青年的模样,圆润的脸颊刚长了几颗青春痘,像是附近工地水泥铺得歪斜的砖瓦。


我们要去图书馆,阿水问我带了报生纸吗。


我忙不迭点头,还为了刚才的局促,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怕妈妈讲出啊你也学人去图书馆啊的话,所以偷偷摸摸拿了藏在针线盒子里的钥匙,打开梳妆台上格的抽屉,在一堆陈旧信笺与相片的缠绕底下,搜出了一张破旧的文档。掀开衣角卷起来塞入裤裆,发育期的利落和果敢流露无遗,报生纸顶着胯下隆起的部位,幸好没被发现,想来妈妈应该是在厨房忙着,错过目睹孩子怀着成长的微悟,已经悄悄准备溜走。


我从欲望和存在的深处,掏出报生纸,阿水应是看穿了我的笨拙和心虚,也没挑剔多讲,从书包里取出纠结成球状的塑料袋,递给我后转头催说快走,再晚一点图书馆要关门了。


蔚蓝的天空拉开晴朗的80年代,背景传来麻将搓摩的声响,还有丽的呼声潮语新闻的广播,大概是以我似懂非懂的腔调,缓慢的讲述接下来在这里,和这里以外的地方,已经发生了或者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阿水念高中比我大五六岁,达哥打的矮厝邻居里,算是读书最多的,只听说其他人九年念到九号,持到文凭出外工作,然后找亲戚介绍相亲,讨个会煮饭烧菜生孩子的老婆,人生也别无他求,于隐约的未知里,从此一切妥当安心。


但是,阿水还想升大学,家里人得知马上黑着脸说没钱,去偷去借自己想办法。阿水似乎没被这事困扰,每晚放学回家,照旧蹲在门前的台阶看小说,全身只穿一条单色拉线短裤,露出肚腩上的白嫩赘肉,沉浸在山顶江湖厮杀,或者外星异形遁逃,一概繁体竖排的现场。


人间从一页开始,懂事后我经常回溯造访这个画面,有如活在红木橱柜底处积沾细尘的旧相册里,阿水见到我们几个小朋友围过来,随即调整坐姿,放下书本,轻咳一下,用刚长喉结的声音,低沉却高昂的讲起读过的情节。


生命的前因后果,难得此回可以求索完整,但是这一刻仅是故事的半途。公车站位于蒙巴登路上,小镇生活的移动聚集于此,我们在往昔的这段旅程上车,16号穿街走巷,从前的太阳比较和善,虽然没有冷气,颠簸中也不觉得闷热。


阿水一路上比我亢奋,除了对着窗外指点比划,这边一排洋楼是有钱娘惹峇峇住的,那边角落的杂货店有卖过期的花花公子,还不时用神经兮兮的语气,引领着我慢慢匍匐前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洞。嘴里碎碎念的倪匡金庸古龙梁羽生,都在里面列阵静候。只要循着柏油马路的弯拐扩展,抵达那个叫做马林百列的所在,就能找到文字如水帘倾泻的入口。


不过,图书馆像是被日光曝晒过久,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砖楼,而且终在未来的有一天,改建翻整成一家明亮的超市。不过,那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之后的事情,按照岁月井然有条的顺序,阿水这时正在前台,腼腆的把我的报生纸,交给了一位身材瘦小的管理员小姐。


管理员小姐没入数之不尽的纸皮盒子之间,抓起圆珠笔在一本簿子上,慢条斯理的写下了我的名字。这一场如同启蒙入会的仪式,虽然不断经过了图书馆天花板灯管的猛烈照射,以及樟脑味弥漫的熏染,某些细微的枝节难免泛黄模糊,可是一直以来却都像是白纸黑字一般无比清晰。


阿水说,这是登记做借书证,你现在还小,只能做两张,一张借一本书,再大一点就能做四张,如果不够,可以跟我借。


意气风发的亮出十几张浅褐色的借书证,阿水讲话一快,眼睛会眯成直线,仿佛是看到了,如今我的房间墙壁上的整面书架,那一排排塞得拥挤凌乱的书,都是从时光的这一头,永远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