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福
亲爱的,我想说的,不只是心动。
关于牵引,我想是关于冷风,关于飘雨,关于风中雨后赶路的人群,以及人群中远远传来的口琴声。
那一天,我向着要往的方向去,朋友在约好的路口等我交一份文件给他。我的脚步有点急,因为之前兜了好久找不到停车位,赴约有点迟了。
口琴吹奏着熟悉的旋律,那是冲绳民谣《花》(Hana),周华健曾翻唱为中文歌曲《花心》;当年我嫌歌曲太大众化,并没有特别入心。那一天,是不是因为下过雨,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的关系呢?抑或是因为吹奏者放慢了速度,让人听出了曲意的苍凉?手握文件的我,竟有一种错觉:我是为了那口琴声,向前方走去的。
亲爱的,我想说的,并不只是多情。
关于经过,我想是关于走过那位街头卖艺者的前面,而他还在用口琴吹着同一段旋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汉,倚墙远望,眼神和琴声都把人引领至岁月的远方。我和大多数赶路人一样,只想“若无其事”地走过。就在那一瞬间,我瞥见他的一条腿断了一截,顿时明白琴声中的苍凉从何而来。
那一天,我原已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朋友应该等得有点急了——琴声还没有停止,刚好吹到《花心》中那两句:“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我回过头,走回去,在老汉前面地上的一个空碗里,投下一张纸币。在那之前,碗里是全空的。投下纸币时,老汉的眼神仍然说着“远方”——海和天都不为人间事所动的远方。
也不只是注定呀——亲爱的,我其实想说——几天后,当我在深夜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哼着《花心》,身边的你笑着说:“刚才看演唱会时,听到你在旁边大声唱这首歌呢。以前,我对这首歌没什么感觉,今天听起来却有所触动;也许,和最近听过口琴版有关吧。”
关于回头,我想,那是关于遇见自己都不知道的错过。追记,也就是用念想来回头吧。你不以为意地述说:那个雨天,我们约好各自办完事后到用餐处会合;你提早到了,便先去图书馆还书。走着,走着,你被人群中传来的口琴声所牵引;听着,听着,你走过一位吹口琴的老汉。走过的时候,你留意到他断了一截的腿,而他前面的碗里是空的。
你不知道——亲爱的——我是如何努力继续“若无其事”,听你继续诉说:那一天,从图书馆走出来时,你特意走长路,“自然”地经过那吹奏者。当你把纸币投下时,你发现到碗里已经有一张纸币了。你有点遗憾:错过了当那“第一个”;然而,你又有点庆幸:你总算不是那“第一个”。
亲爱的,正如我在日常生活中不会这么称呼你,写作让我能这样告诉你,也告诉自己:我想说的,不只是爱情。
爱上一个人,和他或她成为伴侣,牵手走了四分之一的世纪之后,终于可以这样不期而遇,真的很像电影里美好的爱情。然而,我想说的,比爱情要更多——那是关于我们和自己的相遇。
人生中最难察觉的错过,也许就是最亲近的人的某些身影——因为“一直都在”,总不免会错过那些没有看到的存在。不,最最难以察觉的错过,往往是那些连自己都会为之触动的自己。这一次,我们何其幸运,终于因为那没有事先约好的回头与重述,在对方的身影中,遇见自己。
亲爱的,我没有想过,多年以后,竟然还有机会被一首当年“错过”的歌所感动。“春去春又来,花谢花会再开……”我现在明白了:世上的人们,总是行色匆匆,日子总难免有些飘雨和冷风;然而,总会有一些听过的歌、读过的小说、哭过笑过的电影,甚至是各自喜欢过或为之伤心过的人或地方,让我们“投下”自己的心。原来,我们曾经和那么多人如此接近地错过了,又曾经那么遥远地早已相遇。
在那些早已遇见而总是错过的人之中——亲爱的,我想说——有一个,叫做“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