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挡不住排山倒海的东西南北风,它向上向横蔓延的枝枝杈杈挡住我开阔的视野,遮蔽我前进的道路。
掀开贴身衣物,皮肤上是坑坑疤疤,有新伤、旧恨、结痂的,也有继续淌着血水的。观照内心何尝不是?西方医学的疗愈密码是明念或默念:对不起,请原谅我,谢谢你,我爱你!东方的老祖先教我们,放下、宽恕、原谅。疗愈方式殊途同归,见仁见智。
潮汕的堂侄女说:看了我的文章使她略窥祖辈们漂洋过海在外的生活。从小总是听奶奶讲,我们哪个哪个亲戚在哪里过番,那时候,对过番那边的世界充满无限的好奇。随着社会的开放信息的共通,外面的世界好像没那么神秘。但是,曾经那段具有时代特色与无奈的热潮,却是时代特有的。
我泪流满面,像积雪千年的冰山瞬间溶化,汇成万千条无止无休的急流往四面八方奔去。
曾与一女孩讨论潜意识,她用一套德国生产的机器,输入我谈话的内容并拍下人头照;问我一个问题:你父母的感情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
对了,这样的记忆如影随形伴着你的成长。
我轻蔑地笑说那是无稽之谈。回说: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这叫潜意识,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你的言行举止及对事物的判断及价值观的取向。
我没跟她争辩,我们各持己见,愉快道别。
1.贴错门神
小时候常爱往一位远方亲戚家中钻。她老人家好像特别关心老妈老爸的感情。每每问起,我总摇头。她会说一句话:他们啊!是贴错门神。
找来贴错门神的意思:门神的贴法是两扇大门左右各一。以脸相对,表示合力同心,守护家园的意思。贴错门神就是左右对调,两个门神以背相对,比喻两人意见相左。
2.漫漫黄沙路
通往外婆家是一条漫漫黄沙路,大家都叫“火车路”。其实火车从没走过,只看过老旧不堪的大型巴士风驰电掣。在那个地上无法找到一根钉半片铁的50年代里,连汽车都绝迹。车子呼啸一驶而过,带来的是漫天黄沙滚滚,飞沙走石;眼前一片扑朔迷离,不辨方向。我在极幼的年岁里,在中国乡下,跟着母亲来来回回,无数次不停地踩踏在这样的路上。在没鞋子的日子里粗粗的沙粒踩上去,痛且烫,入心窝。依稀不知是多少无法细数的日子,母亲总是委屈地噙着泪,哭肿着双眼,纤弱的身躯匆匆走在路的前头。毒辣辣的太阳置人死地直射脑门与瘦弱的身子,被抛在脑后的我,就是急急没命地直追。
一颗无形的种子无声无息,悄悄落入我幼小心田,深深埋在心海深处。
3.相拥而泣
有一次,忘了是我无心打破一只碗还是被冤枉,为了怕大人无止无休指桑骂槐碎碎念,我一早就逃之夭夭。一整天无头苍蝇般在外团团转。看看日头斜西,想想大人总该气消了,便偷偷摸摸溜回家,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止住一整天饥肠辘辘的肚子。哪知才一踏进家门,冷不防老妈一脸怒气,手握一根碗口般粗的长竹竿,没头没脑往我身上直打过来。我一看,吓得全身颤抖,立刻往外飞奔。惊魂未定在外躲躲藏藏大半天。
入夜,黑天暗地摸黑入房,见母亲孤零零地坐在没点亮的煤油灯旁暗自擦泪。见我进来,抱我痛哭道:你争气点好不好?你这样做,你母亲很难做人,会一直被人骂的。
我莫名其妙也哭成个泪人,但心里明白,明天我们母女俩会再踏上那一条铺满黄沙的“火车路”。
4.一把犁有多重
我是一个慢知慢觉的孩子,小时候想的是天天有吃喝、有玩就是美丽愉快的一天。
有一天,从外回来,看见家中的大人——也就只有三位:父亲的兄嫂和老妈,煞有其事地端坐在那一张用了好几代人的破桌子旁。老妈一脸凝重,大家似乎在商议一件极为隆重的大事。这种时刻是少有的。讨论的内容好像是:我家祖上留下一亩半亩田。无人耕作荒废日久,现在国家推行土改,如果能翻土耕地,那么家里就有收入。这破犁家中草堆下好像有一把,可是耕田要有牛,哪来牛?别说不是农忙时刻,不会有哪家肯借牛,何况现在是农忙?商议结果,要老妈当牛。据老妈后来转述,根本拉不动,再走下去,就死在田埂上。
我不知道一把犁有多重?我也不知道当时在田埂上,有多少人在围观,他们看后心中作何感想?我更不明白,家中有30出岁正当壮年的男人不去当牛,叫一个身高不及五英尺重不到40公斤的弱质女子当牛来拉犁?是不是她是栉风沐雨农夫的妹妹,具有当农人的基因,到田埂上就能幻化出牛般的力大无穷?
5.家书
来新后,我错过正规学校的入学时间,而只好进入私校。一个月六元的学费在60年代是老爸一笔沉重的负担。贪财的校长,每月总会千方百计出招刮钱,铅笔、毛笔、橡皮擦、练习本子等等,没用多久就得换新的。曾有一次向老爸要钱,他铁青着脸,一脸不悦,冷冷说:看看这一封封的家书,每一封都来要钱;我的背心破到这样都没钱买。
我学会看家书,打开来是满满塞爆的一抽屉,拆开来有四五张纸之多,摆在地上可铺满整个前厅。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字。内容如下:
吾弟如握:
上月家中收成大豆50斤,家中老少均平安,祖先护佑,愿弟在番坡生意蒸蒸日上。祖屋年久失修,请弟速速汇来100元,切切勿误,勿念。
兄xx
也看过这样的内容:
弟在番坡千万别听信谣言,所谓兄弟如手足……
也有这样的文字:
……妇人之言,弟勿信勿信。
长篇累牍的文字中,总有几个关键词:
收成xx斤大豆,汇来xx钱,速速,切切,勿误。
老妈曾为此事和老爸发生口角,老妈气愤讲过这样的话:我们自己都不能过活,你还要接济他们。为了这句话,老爸和老妈翻脸,从此两人形同陌路。我明白乡下的日子不好过,很苦,但我困惑的是乡下家徒四壁 、一贫如洗的外婆和舅舅却没来过一封信,讨个一毛半分钱?我也斩钉截铁地说,老爸从未接济过他们一分半厘!
如刺的日子,在我心灵深处扎下针。
无形的种子开始在心中萌芽,长成幼苗,开枝散叶。
6.中医中药
中医中药经历数千年风雨历久不衰,作为中国第一本药物专著《神农本草经》被誉为中药的经典。小时营养不足,身子羸弱,在年轻的岁月里,因读书劳神过度,且作息无常,以致寝食不安,曾有一度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后来无意间在一本医书中认识茯神这味药,到药店买了几两,用小砂锅天天煎煮一两片,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竟霍然而愈。
今日学医,明白它甘、平,归心、脾、肾经。主胸肋逆、惊邪恐悸,功效:久服安魂、养神、延年。这一味药材生长在赤松或马尾松等根部附近,松根部分穿过的叫茯神,没穿过的叫茯苓。一般人认为茯神茯苓的功效相同。但我相信老祖先为药取名一定有其原因。既然为“神”必定和宁心安神有关。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化雪时。”
松树是高尚品格的象征,诗人赞美它,因为它们苍劲挺拔,生机勃勃,在凛冽的风雪里,在悬崖峭壁中,有一股宁死不屈的傲气,顶天立地于浩瀚苍茫的无垠天地间,无视于腥风血雨!
无形的树在我心中毫无节制地长蔓发枝、披枝散桠、面目狰狞地张牙舞爪。我清楚知道它不是坚韧不拔的松树,它挡不住排山倒海的东西南北风,它向上向横蔓延的枝枝杈杈开始挡住我开阔的视野,遮蔽我前进的道路。
7.不速之客
一天夜里,好梦方酣,朦胧间听到激烈声响混杂人声,来自父母房间。张开惺忪睡眼,混混沌沌走出房来,看到老爸手执长条木棍作势要打,老妈手拿一个开口的长褐色纸袋,两人绷紧神经,如临大敌。对话如下:
快,快,我看到在那里。
不,它好像向房里跑去。
它跑到床底去了。
不不,在这里……
没有,我看到它跑下楼了。
哪儿话?快……快……准备,我把它赶进纸袋里。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们如此同心,共同对付不速之客……老鼠。被扰人清梦后,我讪讪走回房,后来他们有没有抓到它,我也忘了,不过对于食指和中指时不时莫名其妙被咬一口的事我恍然大悟。
8.给堂侄女
两颗来自同棵母树的种子,一颗在地北一颗漂到天南,虽曾共吸母树的营养,但它们已是两颗完全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土地与天空;落地生根,繁衍自己的后代,生生不息。或许有那么一天,这两颗种子的后代同掉入一条奔流的江河中,即使擦肩而过,也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9.回归
吴刚伐桂历经千年未遂心愿,那是他于心不忍,他与桂树建立无法割舍的情感。而我,无形的参天大树盘根错节,遮日蔽月,芒刺在背地妨碍我的生活作息,低垂的枝丫有意无意地挑起一池无波的湖水;它经不起风霜雨露,耐不住炎夏与寒冬。它的根部更不可能跟茯神共生,长出珍贵的药材,造福人群!这五六十年悠悠的岁月走过,超过半个世纪,沧海已成桑田!这棵在我心中植根极深、寄生的无形树,它一日一日无不在蚕食鲸吞我疲累不堪的肢体,穿肠划肚般使积弱已久的形体不成人形。砍树伐木为时已晚,唯有连根拔起,付之一炬才能斩草除根!使它成灰成炭,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