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曾经的爱情,


寻找曾经的承诺,


寻找梦中的自由,


寻访青春。


三个女子婚前出走……


墨尔本:只是当时已惘然


在新加坡樟宜机场和即将结婚的大学男友道别,25岁的宁静心里有深深的惆怅。结婚以前,她一定要去一趟墨尔本。她告诉他,她要把她的心找回来。那颗心在七年前碎成片以后,有一部分被辰玮带走了,忘记还给她。几年来,她一直带着一颗不完整的心生活、读书、恋爱、工作。现在,她要做一个人生很大的决定。她要去找辰玮,把自己的心拼凑完整,再来走进婚姻的殿堂。


多年以后宁静明白,那一趟旅程并没有让她找回她要的东西。一个人一生的感受,老天爷其实都替你安排好了,不是你说要放开就可以放开,要找回就可以找回的。当然那个时候,宁静不明白。她只能够搭九个小时的飞机,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见他。


辰玮在机场等着宁静。出现在他眼前的宁静,还是过去那个清纯模样。戴着褐色的方框眼镜,清汤挂面的长发,姣好的面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总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活泼可爱里面带着忧郁,活在自己单纯洁净的世界里。


他记得,高中二年级的情人节,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他就给刚入学的她递上一张情人节卡片,里面有他亲手折的日本折纸娃娃。她在初院的教学楼草场边上握着卡片,一张脸羞得通红。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分手七年,他每次想起宁静的脸孔,看到她的身影都会记起当年的心动,而其实他的心仍旧会为她而动。只是他到墨尔本念书多年,未来可能在世界不同的角落发展,他不晓得在新加坡长大、念书的宁静,能如何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喜欢一个人和人生的规划未必相辅相成,这就是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吧。


还没有搞清楚以前,他企图抓住和宁静的一点缘分。宁静的弟弟到墨尔本念书,念法律系的辰玮很大方地让她的弟弟搬进家里的空房间,两个人合租房子。说是分担租金,给父母减轻经济压力,更多是和宁静保留着某种联系。


宁静远远看到辰玮,心里闪现一丝酸楚,一颗心没用地在胸口怦怦狂跳。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紧紧抓在手中,喝止它,不让它乱动。


第一次和辰玮约会,在1980年代的乌节路。他穿一身淡色的衣裤,微笑着很帅气地从电扶梯边走过来。她穿着白色蕾丝连衣裙站在地铁站售票处附近,不知所措地深深吸了口气。他带她去西餐馆吃饭,陪他去买衣服,她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和家境更为富裕的他比较起来,这一切对宁静都是不熟悉的奢侈世界。


他们踏进墨尔本的房子。弟弟不在,辰玮让她安顿好,说要带她去吃饭。同行的还有他在墨尔本交的女朋友琪琪。


琪琪很快过来了。一个比宁静成熟稳重的女孩,不像宁静那样动不动脸红,动不动说不出话,动不动陷入莫名的情绪。


琪琪穿得很好看。至少比那个时候宁静的蓬松冬装打扮好看太多。还没什么机会出国的宁静,在1990年代的新加坡能够选择的冬装实在少之又少,更不要提搭配了。虽然宁静已经在新加坡的电视台上班,是年轻的新闻时事主播,但她觉得自己走在琪琪旁边,简直就是丑小鸭,土包子。辰玮不会、不可能喜欢1990年代的宁静。虽然宁静没有对自己说,但是她这次来墨尔本,是最后再以单身的身份看辰玮一眼,让自己彻底死心。


白天,辰玮上课。宁静就像他的正牌女朋友,在家里替他做家务,帮他烫衣服,到市场买菜做晚餐给他吃。宁静是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是要挽回吗?是要预先把那些未来都做不了的都做了吗?


她给他烫衣服的时候,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七年前,她和同学绿田到初院附近的篮球场支持班际篮球赛,比赛结束走回校社的时候碰上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两个人全身都淋透了。她们大笑着狼狈地跑进中文戏剧学会会所的时候,辰玮和好友闳宇都在。辰玮在楼梯口储物柜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借给她穿时说:LT2会很冷。


她穿着辰玮的外套,那种幸福的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好友舒林看着她脸上抑制不住的微笑,忍不住嘲弄她:“我的天啊!你们好像在搬演琼瑶电视剧情节哦!”


辰玮的外套有他的味道,宁静感觉被他拥在怀里。听舒林这么说,更是慌乱甜蜜得咬着唇假装没听见……


晚上一起吃了饭,辰玮坐在桌边读书。她洗了澡站在他身边,问他读什么。辰玮转头看着她的脸,忍不住把手伸过去,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们静静地呆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桌子上的纸张书本,不敢回头。


时间好像停顿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他一眼。他从惘然中醒过来,抽开手,站起身,叫她一起坐在地上,拿起吉他拨弄着琴弦,唱歌给她听。是他们高中常一起唱的歌,梁文福的《写一首歌给你》。他对她唱着唱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他抱着吉他很安静,没有看她一眼,眼泪还在脸上。她看着他,不知所措。多年以后她想到自己总是不知所措,总是无能为力地自己心痛自己着急,真觉得25岁以前的是个白痴。两个明明在心灵深处想要靠近对方的人,却不知道能用什么方式靠近彼此。所以也只能这样让对方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


那是他第三次对着她掉泪。高中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坐在她面前,他掉泪,她不知所措。


最后,辰玮擦去脸上的眼泪,笑笑说,一下子想起这些年他们两人的情感,还有他父母离异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琪琪也是来自离异家庭,她能明白我的感受。”


他站起来转身踏进厕所。宁静听到水喉拧开以后水声哗哗,她的心粉碎,轮到她想哭,“哗哗”大哭。她第一次觉得来自完整的家庭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周末晚饭过后,他带她到墨尔本艺术中心的雅拉河畔散步。他们停下脚步,靠在栏杆边欣赏夜里的河岸风光。


20年后,宁静因为公干关系出差墨尔本,一个人漫步在雅拉河畔。想到以前单纯的自己,付出那么清澈的情感,心里有一阵阵的感动。


栏杆还在,他们最后一次倚偎在彼此身边的地方,她还认得。是她主动靠在他身上的。春天的墨尔本,很冷。他没有移开身体。他们就这样站着,感受彼此的体温,看着脚下的河水缓缓流过,承载着晃动的灯光,还有他们无所适从的心情。


几个辰玮不在家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掉眼泪。他从琪琪家回来,看到她坐在黑暗中,走过去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两人又是一阵静默。


最后一个夜晚,她睡在辰玮房里。他为她在地上铺了床垫和被子。他们看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呼吸坠入梦乡。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是否都希望会发生些什么。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就像七年前在电话里,辰玮对她说:“我心情不好,你赶紧说一些肉麻的、柔情蜜意的话给我听。”17岁的她心里纠结着想,这不是男孩子应该做的吗。结果,七年前,谁都没有说什么。七年后,谁也没有做什么。


由始至终,她没有告诉辰玮,她即将结婚的事情。


隔天,他送她到机场,把行李交给她。她转头离去,没有看他多一眼。


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她咬着唇,咬得很紧。


“就这样了。回去结婚吧。”她对自己说。


原来,她从来也不会是辰玮的新娘。命运走到这里,她终于知道。她17岁的时候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辰玮结婚,新娘不是她。她结婚,新郎是别人。


她的心没有找回来,不是完整的。但她还是微笑着结婚。


一年后,舒林给她看照片,辰玮结婚了。琪琪在他身边笑得很灿烂。宁静面无表情,把照片还给舒林。她笑了笑,心如刀割。“很漂亮。”她说。


当时她并不知道,但是很多年以后她发现,她的心终究会回到原来的位置,无可解释的自愈了。


香港:十年以后的告别


2006年夜,香港铜锣湾街头。绿田拖着笨重的红色行李箱。秋天的香港很凉爽,甚至有点寒意,但她却浑身冒汗,头发一缕缕地粘在额头。


时代广场的大屏幕向她投射最绚丽的灯光,一波一波的音乐,一波一波的人。绿田心里有一种自由和舒畅,她终于还是逃脱了。


一对情侣从她身边走过,女孩子背很大的Louis Vuitton肩包,不经意撞了她一把,男孩子急忙对她点头表示歉意。绿田看着他们挽手离去的亲热身影,突然涌现一股难受的情绪。还有两个月就要结婚,35岁的她终于答应与她爱情长跑十年的男友,要结婚了。但是现在,她却不告而别一个人跑到香港。


来香港是为了什么?因为有恐婚症?因为她总是对感情举棋不定?


绿田来自一个破裂的家庭。记忆中父亲酗酒滥赌,从小她和妹妹居无定所。母亲为了养家拼命工作赚钱,把她们寄放在不同亲戚家里。她还没念小学就懂得看别人的脸色度日。她知道唯一不必继续过这样乱七八糟的生活的办法,就是努力读书,进入新加坡最好的学校,考进大学改变命运。


她很聪明,很有毅力和恒心,两只大眼睛总是透着一股“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坚韧。


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她在地产管理公司谋职,老板器重她,连年的升迁加薪让她成为同事们又羡又嫉的对象。有人背着她说坏话,认为她和老板关系不简单。不过,换了女老板以后她还是稳坐同事间的第一把交椅,无中生有的废话自动消失。


她找到闳宇在铜锣湾半山大坑一带的房子,站在30楼公寓门口前咚咚咚地拍门。


闳宇打开门。他眼前绿田脸上的微笑和十年前一样开朗。她是他的初恋,或者说,她是他第一个长期爱慕,付诸行动多年,被拒绝多年的对象。


第一次向她表示好感,闳宇借助高中中文戏剧学会会所课室的公开日记本子,在里面写下只有这个学妹看得明白的爱的留言。唯一看着他写下那段话的,是给他出主意的宁静。


他追绿田,从高二追到大学毕业,从武吉巴督的高中校舍到金文泰的大学城。她拒绝他,从17岁到25岁。


到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曾开花结果的情史。


闳宇26岁那年,决定离开新加坡,到香港寻找新的可能。他放弃的不仅是新加坡的生活方式,更是和绿田一段长达八年、牵扯不断的关系。


绿田总爱调侃他,说:我不会爱上你的。你是我一辈子的蓝颜知己。


做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蓝颜知己,有什么好?


去到香港,闳宇加入美国投资银行,过着别人眼中事业风生水起的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此以后很多年他再也没有用心爱过谁。这或许不一定是因为绿田,而因为他似乎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运动,一个人吃饭;旅行的时候,他有几个朋友同事陪伴,也不在意一个人走。每年新年回新加坡,老同学们等着他唱卡拉OK打牌,听他加盐加醋地描述投资银行家“糜烂腐败”的生活。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转眼十年过去。他和绿田除了一年一次的跨年问候,算是十年不见。


几天前,他突然收到她的电邮,语气很怪。“我可以来香港吗?可以住你家吗?”


十年不见的女人突然来信说要住在自己的家里。闳宇花几天打扫房子,还是没法将乱糟糟的客房整理出来。


“好久不见!”绿田一把抱住眼前的闳宇。


“哇哇哇!好热情啊!”他笑说,搂了搂她的肩膀。这个女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起来乐呵呵的,声音不小动作也大,像是总在燃烧的小火把,心里却转着千百种心思和悲情。


她每次感情出现波折就会来找他。他是她的避风港。当年他追她的时候,她跟几个男人在一起又分开,男朋友像走马灯一样换,每次分开都在他肩膀上哭诉。后来他听说,她找到一个很稳重的男人,已经相处十年。


闳宇带绿田到大坑附近的浣纱街吃宵夜。这里有一家卖自制猪肠粉和肉粽的小店,店主现做的猪肠粉裹着厚厚的港式叉烧,秋天夜里坐在户外昏黄的街灯下,吃来很香。


隔着中间一盘冒着热气的点心,绿田宣布:“我要结婚了。”


闳宇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直视闳宇,让闳宇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太大的意外,也没有酸楚、嫉妒或不舍。他讶异于自己的平静,或许因为他是不吃回头草的白羊座,或许因为已经十年。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恭喜你啊!那么好的男人,还不快点把自己嫁掉!小心改天嫁不出去。”


绿田没有搭话,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两个人在有点尴尬的默然中速速吃完宵夜。


每天早晨,闳宇去上班,绿田穿着宽大的睡衣从他让出来的睡房里走过来送他出门。闳宇不是没有心动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质疑那天晚上自己的回复是否正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懒了,不想多说也不想多做。再说,他能给她什么?什么都不能确定。他突然发现,他真的喜欢一个人在香港生活,一副自由自在的“行尸走肉”。


虽不想结婚,如果遇到一个女人,有自己的生活,独立自主好玩,大家在一起互相照顾,不结婚不要孩子,这样的关系倒是他愿意考虑的。


骨子里,闳宇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许赌气的成分。当年你那样拒绝我,为什么今天又反过来找我!


投行的工作很忙,他经常做到凌晨一两点。周末,他带她到自己都未去过的许多景点,元朗的吉庆围城、西贡的大浪湾,带她在中秋节晚上,到莲花宫看舞火龙的表演。后来,他再也没有和谁去过这些地方,做过这些事。


莲花宫前,到处是闹哄哄的人群,嘈杂的气氛。他拉着她的手,挤到人群前面。火龙身上一根根线香的橘红亮点在他们眼前飞舞,热气迎面扑涌而来。


绿田望着闳宇,这个高大却又像孩子一样直率无心机的男人。没错,他是追求她多年,但是她从来不觉得他真的要她。追求像是一场胜与败的游戏,她在他的脑袋里反复寻找他为他们编织的未来,却怎么样都找不到。


现在,她是在等闳宇说什么吗?要他留下她?像十年前一样求她?她会看到他亲口描述的,他们的未来吗?这次她会答应吗?还是她又会莞尔一笑,叫他“蓝颜”?她不知道答案。她在等时间告诉她,等闳宇告诉她。


一片喧哗中,她看到闳宇回头,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楚,大声问他说什么。他凑到她耳边重复一次。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很温暖。突然间,她很想靠向他,但是她听清楚了,闳宇说:“我没有办法给你承诺。结婚,记得请我。”


她笑了笑,立直身子。


他们继续看着眼前飞舞的线香火龙,一点一点的火光,一点一点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划过,一点一点地消逝。就像他们几乎成就了的爱情。锣鼓哐当,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谁也不用再说一句话……


她失望吗?她知道,从此闳宇不再属于她,或许他从来也不曾属于她。


回到新加坡,她忙碌地准备婚礼。闳宇拿年假从香港飞来。他们一起在乌节路的咖啡厅简单地碰面。她要他唱一首歌给她听,以前念书的时候他总会抱着吉他深情款款地对她高唱巫启贤的《为了你》。他笑笑,哼了两句“泪已流干了,心也已疲劳,所有的谎言,都在笑……”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