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避同学,同学们也避开他,他就像只匍匐在墙角的冷血壁虎,一大片墙都不是他的天地,他只能无声无息地闪过。



“砰!”的一声,她从床上惊醒。衣服很湿,可见刚才辗转在一场恶梦中,可现在脑子却一片空白。


梦真的那么容易就忘记吗?


手机闪着绿光。


“喂。”她冷静地接听。


“事情……刚完了,一切……会有更动吗?”对方粗壮的声音里夹着经意的犹豫,显示对她并不全相信。


“不是说清楚了,一切照旧。”


“或者……要不要过来看一下?这……最后……”


“一切照旧。”她坚定地回应着,生气的按掉手机。什么服务公司,收钱的,按吩咐把事情办好就行了,怎么那么婆妈!“我是决定事情的人,我才是决定事情的人!”她咬牙切齿喊着。


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有点黑,黎明前的曙光还没有完全到来,一股冷。她回身望了望床头钟,六点半,听说事情总是很准时的在六点进行,已经过了半小时。


不知道身体还会不会感觉冷?



选择晚上,无人。


怎么可能没有人呢,总要有人帮忙打点一下,包括念念经,包括守庙的。场面冷清中异常宁静,燃起的香烛迎风吹着,不断地向后闪动,像追着某个灵魂而去。


大家都没吭声地低头办事,只有敲着木鱼的和尚,一串喃喃,谁也听不出他在念什么。突然和尚打了个哈欠,经断了,像断了的生命,21,在夜里飘得很远很远……


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在场的人表面没有说话,但都用犀利的眼神盯梢她,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最讨厌这样的目光,鬼祟得像永远光明正大不起来的鼠。早说了,越少人越好,越简单越好,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一些多事的人知道。


多事的人从来不知道走的人需要的是安宁,活着人也要,他们只像狗仔一样挖掘,把别人挖得越深越畅快。


坛子是一早选好的。阿超有件绿色的上衣,从小穿到大,穿到不能再穿了也不愿舍弃,所以坛子也绿色吧,他会喜欢的。


她把坛子握在手里的感觉,温暖就回来了,抱着儿子的温暖,轻轻的,如初生一样。


有谁会想到母子的关系只能维持那么短的时光?有人说,不短了,比21年短的多得是,那些一出娘胎就走的不是更可怜吗?是啊,不短了,之前一直以为7000多个日子只是开始的一小段路,哪会想到那么快就前无去路了呢!


是他选择要快快走完,还是因为自己害他?她到现在都还不能释怀。



“学校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我不要读书。”


阿超把书包朝地上一扔,书本散落一地。无限的红色打叉像十字绣,整齐又不规则排列着。


这就是阿超的成绩,永远都是错,抱回来的都是鸡蛋和鸭蛋,从来没有在鸡蛋鸭蛋旁加上香肠的。


在学校总是惹事,训育主任的来电像家常便饭。


“每次这样,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有问题吗?”茶色眼镜框后面那一对严肃的眼睛透着满满不屑。


“他是不爱读书……加上脾气不好……”她为儿子找着自己也心虚的借口,连头也不敢抬起来望对方。


“成绩不好已经够头痛了,还在学校里到处闹事,学校很难留他。”


“给他机会吧,他还小……不懂事,我回去会教他的。”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小孩子不懂事勉强可以接受,问题还是……家长……”


老师没再多说,把她送出门口,她听到另一位老师小声说:“儿子不正常,妈妈也怪怪,说不定精神都有问题。”


原来母子都被人标签了。



结婚时怀抱着幸福的想象是那么的不切实际。


“人和人之间天天见面会腻的。”这是丈夫某天晚上莫名其妙带回来的一句话。她对着梳妆镜看了老半天都找不到腻在哪里,人就走了,无声无息。家里从此静得连落下的碗都是大噪音。一切消音,包括阿超的稚嫩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一个女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撑一个家不容易,她强忍着,心里也希望丈夫能突然回来,以前的事就算了,谁没有错过,她的心可以是船。


果然回来了,不过是在梦里,每次回来,对方的脸就模糊一点;有一次打开门,门外竟站着一个只有脸皮的人,眼、鼻、耳都不见了。


岁月容易洗去记忆,一件花色鲜艳的衣,洗久就白了,白得打算扔弃。


男人没有了一段婚姻别人会同情,女人没有了却活该受罪。同情像扔在乞丐碗里的铜钱,扔进去的时候很有力,“噔”的响着,可碗经不起重力,有了裂痕,一道又一道累积着,直至碗破。


同情你,你就要对对方的付出照单全收,包括背后的奚落和浓浓的优越感。心就像那碗啊,来回的撞击最后经受不起。


在爸爸永远缺席的日子里,阿超的性格也悄悄转变着,越变越孤单,越变越懦弱,在学校里常被人欺负也不吭声,总要让她发现身上的瘀伤,才伤心地抱着儿子哭成一团。


弱势的学生永远不会被老师看在眼里,连别人犯错罪名也很容易推到他身上。有一次她想去学校讨回公道,级任老师给她的答案竟然是:“人家骂他,他不回瞪眼就没事,是他自己要惹麻烦。”


被欺凌的下场让阿超从此选择沉默,独来独往,在学校里连个可以说话的同学也缺。他回避同学,同学们也避开他,他就像只匍匐在墙角的冷血壁虎,一大片墙都不是他的天地,他只能无声无息地闪过。


中学的环境更复杂,壁虎再也没有闪躲的地方,常常被人打断尾巴,因此也学会反击,对充满恶意的人还以出其不意的行动。


学校最后一次打电话来是通知她阿超被正式“请”出学校,在食堂打断同学的鼻梁,还把热汤泼到对方身上。


学生家长吵着要报警,她几乎跪地哀求。主任说算了吧,反正坏学生也不会再回来。她是坏学生的母亲,万恶之首,也被很快的请出校门。


失踪一天阿超回到家,神情却异常冷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压抑的情绪已经到了瓶颈,她逼自己吞下去,现在不是责问怒骂的时候,她知道儿子的性格,越骂越反叛,这个家勉强撑到现在,经受不起风雨飘摇。


壁虎躲进房里之后没再出来,她躺在床上听到他在隔壁房似乎在唧唧叫,人会这样唧唧叫吗?


她更确定,或许她生的不是人,就是只壁虎。



屋子本来就很静,之后就更静了。


失学的15岁少年会有什么前景她看不到,阿超也看不到。命运的路好像通常都安排这样的少年只能到快餐店去炸薯条。


薯条炸完一间又一间,走马灯似的团团转着;沉默、冷僻像标签,早已钉在瘦削的身子上,像游魂般飘着……


她完全不怪儿子,都是自己不好,破碎的家庭培养不出有出息的儿子。人家在他这个年龄风华并茂,青春快乐。她一样也不能给他,没脸的人更不用说,那种人根本不配做父亲。



休息时间一过,学生一哄而散,留下的就是那些洗也洗不完的碗盘。再过半个小时,另一批学生又会出现,把学校小小的食堂挤得水泄不通。为了避免碗盘不够用,一定要争取时间在半小时里洗好一些。


柜子边的手机猛地震动着,她也无暇接听。


听不听又如何,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会打电话给她,儿子被囚,她也被囚。


阿超最近一段日子好像变乖了,虽然工作还是那么不稳定,但放了工会记得要回家吃她煮的饭。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很是宁静舒服,屋子再不光亮,她也能看到存在心中一点极微弱的亮光点燃着。


就这样一辈子也无所谓,儿子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人心不要太贪。


今晚该煮什么汤呢?莲藕排骨汤阿超从小爱喝,待会经过超市就买点莲藕吧!


把所有的碗盘清洗干净放上架做最后的收拾功夫,主任突然领着两个警察急匆匆地在她档口前出现。


“你是黄品超的妈妈,我们需要你马上跟我们回警察局一趟。”


“发生了什么事?”她屏息着,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


“黄品超在商场杀了人,已经被警方逮捕。”


她听到碗落地摔破的声音。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天本来就暗暗的,此刻心里的亮光像被捻灭,升起最后一道余烟……



一个人吃饭很无趣,她把整包叉烧饭扔进垃圾桶里。


他在牢里有吃饭吗?


那天在警察局待了一天也没看到儿子一眼。那些警察总是一再追问,好像她也是共犯,是暗中指使儿子杀人的元凶。


她很无奈,妈妈想见儿子竟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警察口里的片面之词。


阿超在商场里和一个妇女擦肩而过,就把对方刺死。之前还是一片欢乐场面,做妈妈的领着一对子女逛商场买东西,小孩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谁会想到前面走过来的人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对年幼的子女惊吓得大叫,手中的玩具落地,凶手拿起布玩具吸着地上的鲜血,等待警察的出现……


新闻把阿超形容为“最冷血的年轻杀手”,尤其是他拿着布玩具吸血的情景,非常冷静,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在轻蔑地笑。


从打人变成杀人,她早先还天真的以为儿子变懂事了,原来是变本加厉,把小伤口变成血腥,血债是要血偿的,阿超知道要付出代价吗?


坊间的议论排山倒海,一面倒的攻击凶手,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家属当然也无可幸免像过街老鼠被追打。没有人会站在她的立场同情她,更没有人会同情凶手,大家在自己的心里都是圣人,别人都是屎。


终于和儿子相见,中间还插着律师。


“你已经21岁,应该知道杀人罪最终是会被判死刑的。”律师向依旧沉默的他抛了个震撼弹。


儿子哑了吧,两只手拼命搓捏着。对谈的小房间没有人再发出声音,只有墙角的某处传来唧唧叫声。


她觉得那是阿超的声音,他在说话,只是人听不懂。



晚餐很丰富,是西餐,还有她获特别恩准带进来的莲藕排骨汤。


剪了榴梿头的阿超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身体也结实些,脸上竟然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第一次那么认真看儿子,她自己也意外。


接到监狱处的通知也是意外。


母亲节要到了,狱方特地安排她和阿超可以一起共餐——最后一次共餐。明年的母亲节,他——已经不在。


在这最后的时光,大家都要彼此珍惜。


“你喜欢喝的汤,要多喝一点。”她为儿子盛汤。


阿超拿起汤碗咕噜喝着,一下子把汤喝完,又把碗递过来。


她忙盛第二碗,第三碗。能带进来的汤水实在不多,很快就见底。


儿子好像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巴,看了她一眼。


“我以后还会常常煮给你喝。”她急急地蹦出一句话然后忙收口。


那个空间可以接收到她的汤吗?


两个人能够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真的很宁静舒服,封闭的小空间一点也不光亮,她能看到存在心中一点极微弱的亮光又点燃起来……


如果时间可以停顿多好啊,就定格在此分此秒,一起僵化更好。


一个小时的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够。


“有什么事要妈妈帮你做的吗……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阿超定定地看着她,好像想看透她心里的悲伤。


她紧握着儿子的手,以后都握不到了,还有温暖,他不是冷血动物。


“母亲节快乐!”这是儿子最后对她说的话,从来都不爱开口说话的他,最后给她带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那一晚她终于安稳地睡了,梦里阿超搂着她,不断在说:“母亲节快乐……母亲节快乐!”



之后阿超就拒绝再见她,她再也见不到儿子。


轰动一时的案件没有因为已经下判而落幕,媒体继续追踪,煽风点火地挖掘死刑者的过去,每一个被挖掘的事件无限量被歪曲放大,包括阿超小时候在幼稚园曾经抢过一个学生的铅笔,还说他曾经在中学的时候在厕所偷看女老师小便。


就是要踩,把一个人踩到死死的,都要化灰了还是希望在之前让他体无完肤。


幸福的人过着幸福的日子,永远无法走进另一种人的生活状态。


压抑是癌,在家里传播着,从小到大,围着一个孩子拼命扩散,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力,他只能吸收,然后长成怪类。


瘤终究是要爆开,没有预示地一发不可收拾。


阿超一定活得太累了,急着想要到另一个世界,让他安静地走吧,不要再让那些好事的人来打扰他。


她选择不去见儿子最后一面,选择在所有人都睡去的晚上办简单的葬礼。海葬,让骨灰四散飘荡在黑蒙蒙的海面上……阿超,记得去找自己的路,远远的海上会有光……



墙角有唧唧,是阿超回来和我说话吗?


艾禺小说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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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说网站有这么一则话语:“看一个人是怎么样的,可从他的文字看出来,性格也能看出一二。”


看一个人是怎么样的人,应该也可以从他的小说里看出来吧!


绝对相信,纯属虚构的小说表达的精神绝对不虚构;它是创作者在生活中淬炼出来的独特感受,用细腻的心如积木方块般层层叠起。独家专属,不会有第二家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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