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探索⑦


我早该怀疑彳儿和亍仔对彼此的身份已经心照不宣,只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称职的邻里管委会,协调得妥妥善善。


浮动舞台


即使多么清楚鸵鸟症是世上最可笑的慢性病,彳儿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头埋下去。


“阿同可以继续欺骗我们,只要不被我们拆穿。”这句话从彳儿涂着口红的嘴唇缝间挤出来的时候,电视上正好现场转播着国庆庆典,浮动舞台上满满的都是人头,荧光幕上的红白两色显得特别刺眼。


“尻——这样的话你都讲得出!”亍仔以惯有的男低音喊:“不是不被我们发现,而是我们选择假装视而不见好不好!这就是一个睁大眼睛看不见的时代!不信你看看窗外,有多少人倒挂国旗,大家看见了吗?连国旗都可以随便挂,人怎么不会随便消失?”亍仔斜着眼睛,狠狠瞪了彳儿,再瞟一下窗外逐渐转暗的天色,以及荧光灯中显得特别惨白的组屋。


“不是啊,最近我似乎看不到多少人挂国旗了,路上也没有太多车子展示国旗了……不过,我们认识阿同这么久了,有四年了吧,他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随便一走了之的。我·相·信·他。”彳儿皱着眉头,刚好头上五架战斗机呼啸而过。


“哈,相信?那你说他怎么会消失?其实我们是讲唐人的,他是讲红毛的,我一直就纳闷四年前我们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讲话我们完全听得懂咩,还是我们讲的话他了解多少?相信——信什么?我们大家是用什么语言沟通的呵?Singlish还是Singese吓?”


“他虽然不会讲华语,可是他会福建话呵……”彳儿嗫嚅着,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亍仔的声量更高了:“现在的人都是双重性格的啦,表面说爱你爱我,其实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阿同是个怎样的人你还不懂咩?你要懂男人还是要问我们这些哥儿们啊:他就是一定要脚·踏·两·条·船·否·则·填·满·不·了·内·心·空·虚·的·人!你知道的嘛!你看他和你讲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从环球影城接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地铁上整晚是和你在WhatsApp。哼,还以为我们彼此不知道?你一定也偷看过他写给我的简讯,像我看过他给你的WhatsApp一样吧!”


彳儿答不上来,惟有盯着无名指上微微泛白的一圈肌肤——一个原本属于结婚戒指的所在。荧屏上的浮动舞台开始激光四射,烟花纷飞,唔,听说今年的浮动舞台是历来最大的了。但是浮动?彳儿总觉得会不会有一天这浮动舞台真的会漂浮起来,移动开去?


亍仔转头见彳儿不搭腔,径自站起来,把窗户再打开一些:“哇唠,什么鬼天气,都已经8月了,还是什么风都没有,闷得像沙漠!”


惨白组屋


我一直在想,阿同的出现是为了教我学会爱,还是恨?其实到很后来,我才知道他进入我的生命,是教会我原谅。


在一起就快四年了,阿同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成熟男人,几乎取代了我从青少年时代就缺席的父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是的,我几乎把他当成我早逝的爸爸。可是我始终搞不懂他这个混合体。像他和我沟通的方式混杂着英语和马来话,骂人的时候会突然杀出一句福建话,因为怕热而喝的是加冰的英国下午茶,或许还加上椰汁和炼奶,吃的是中餐却非加峇拉参辣椒不可,甚至还配以普洱茶说是可以解腻,穿的是西装偶尔却又会在头顶戴上牛仔帽,用的是八仙桌和槟榔盒来装巧克力和薯片,住的是翡翠山的老洋房却一定要有大大的华文字的匾额,问他是什么字却又答不上来。


在我心如深井的贫乏生活里头看上阿同,甚至莫名其妙地走在一起,大概就是他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被我所有亲戚朋友称为变态的个性吧。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从黑暗中钻出来的他为我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路霸,之后送我回家。在我们家组屋的底层,一个被丢弃的柜子旁边,高头大马的阿同让我倚靠在惨白的墙壁,用一双粗壮的手臂扶着我的肩膀,对着我说了一大串的福建话。我没有听懂一个字,除了他闭着眼睛说的最后一个:suka。他的大眼睛虽然紧闭,我却被他看到内心的最深处。跟着,不知所以地用嘴唇回应了阿同的那个字。


之后,阿同和我就在一起。


翡翠山房


那个晚上我成了这辈子第一次的英雄,把那个小混混路霸赶走以后,不知为什么竟然在惨白的void deck对着彳儿把我会的所有的福建话说了一遍。仿佛着了魔般,我闭上眼睛,反而让她看到我内心的最深处。是的,内心最深处的那个void。


我一直在想,彳儿的出现是为了教我改正,还是教我掩饰?到了很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学到。


亍仔那里呢,我又学会了什么?亍仔的出现又是为了让我对自己拥有最大的诚实,还是对自己产生最大的绝望?这是到了很久以后都没有的答案。我始终无法解释那天在环球影城的公共厕所里,看到穿制服的他闭眼如厕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前一晚刚被彳儿亲了吗?我不知道,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四年前和他们开始交往的时候,白天和彳儿在一起,满脑子就期待着亍仔;晚上到环球影城接亍仔下班,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思念彳儿。我永远活在期待和思念里,一刻都无法活在当下。当所有的妄想钻入死衚衕的时候,我开始自问为何三人不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一个乌托邦,为何不能就泡进一个情感大熔炉?即使我清楚得很,这样的乌托邦终究是没有归路的世外桃源,这样的熔炉注定要让人溺毙……


四年里头,每每带着疲倦的身躯和更疲倦的思绪回到Emerald Hill,就会看到偌大的大门上有四个我仍然不会认的字——翡翠山房。小时候姨婆告诉过我华文怎么念,但我总念不准。以致每次我踏入那个家门,都告诉自己头上的四个字念起来就像:


废·碎·三·方


环球影城


我只是单纯地想小便而已,没想到去了一趟厕所,命运就全变了。


那天的确是憋了整个晚上的尿,终于挨到下班时间,从变形金刚的控制室冲出来,我一路飙到最近的厕所。尻,间中还撞到几个不长眼睛准备离开环球影城的访客。终于在小便池前如释重负后,原本闭着眼睛的我突然发现左边的小便池站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却头戴牛仔帽的高大男子,正直直地瞪着我的私处,左手还不住上下地抖动。尻,我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惊缩了一下,尿意全失。我随即拉上拉链,转头就走。一只粗壮的手倏然把门关上,紧接着整副结实的身躯就把我压在门后。哇唠,我来不及骂粗话,嘴就被他的手掌盖上,眼角还看见他左手上下抖动的幅度更大,蓦地更感觉到牛仔裤的拉链被扯下,五指如爪地猛抓。我只能紧闭眼睛,挣扎着吐出一句:“哇唠,please——”他就泄了。


整个世界突然静下来,原本如爪的五指开始温柔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抚摸着我胯下,很久很久。不知怎的,我们的眼睛虽然都闭着,却似乎能够看到彼此,甚至透过肌肤的接触而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把手从我的嘴唇移开,让我呼出一口长气。


之后,我也泄了。


再之后,阿同和我就在一起了。


无声卡拉OK


当阿同终于忍受不了白天黑夜的分裂后,只能把彳儿和亍仔一起找出来相互介绍,来个大团圆。当然,阿同不能对彳儿说的,也绝对没对亍仔说。因为害怕冷场,阿同还刻意安排在卡拉OK介绍三方人马。


“彳儿,这是亍仔,我的……死党;亍仔,这是彳儿,我、我的……朋友。”阿同的吞吞吐吐,在彳儿和亍仔礼貌地握手的当儿,轻易地被隔壁的歌声掩盖了。只有阿同才知道的大尴尬,竟然不被彳儿与亍仔察觉一丝一毫。


为了转移注意,阿同决定以东道主的身份第一个点歌。他对着荧屏找了好久,终于唱了一首娃娃作词,张学友和郑中基合唱的《左右为难》。进错拍、唱走调不说,连麦克风都敲到门牙,总之阿同好久没有这么失态了。他正后悔不该先预付三个小时的卡拉OK房费,不料,彳儿和亍仔竟然一拍即合,两人轮流抢着麦克风,甚至还一起男女合唱,什么张惠妹的《彩虹》、罗大佑的《爱人同志》、林子祥和叶倩文的《选择》,一首接一首毫无间隙,结果整个晚上最无声的竟落得是阿同。


小小的卡拉OK厢房隔音奇差,但空调却出奇的好。隔壁唱的每一句歌词不仅一清二楚,而且都是阿同滚瓜烂熟的,他甚至就想转过去好了。异常冰寒的冷气中,阿同无声地在一旁看着彳儿与亍仔的迅速热络,如果不明就里的人,可能还会以为彳儿和亍仔是一对呢。彳儿唱着红色的歌词,亍仔紧跟上蓝色的歌词,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合唱绿色的部分,仿佛阿同的白天和夜晚全都集中到一个傍晚时分来。在震耳欲聋的歌声和噪音中,阿同完全感觉不到夕阳的无限好,就只是近黄昏了。


无人void deck


据说全世界要数我们的族群融合做得最彻底,其中一个铁证是我们竟然可以在同一个组屋底层办红白事,而听说邻里管委会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妥善协调组屋楼下的婚礼和丧事。


妥善协调原来就是阿同一直在实习的平衡术。这么久以来,彳儿和亍仔可以相安无事,和平共处,连阿同自己都不敢相信是怎么办到的。他总是自嘲这叫分而治之,然后逐个击破。但是自从上回他们把卡拉OK变成两人的演唱会以后,他就不曾再促成三方会面。彳儿和亍仔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又不必进入彼此的所在——这是阿同白天和黑夜的平衡术,是他生命中红事与白事的妥善协调——直到那对锦盒的出现。


那天黄昏阿同去找彳儿,却因为地铁莫名故障严重迟到了,而晚上约了亍仔的时间却越来越逼近。在组屋底层等待彳儿下来的时候,阿同脱下牛仔帽来回摩搓,这是他情急时候的标准动作,彳儿和亍仔都知道。彳儿一见到他,就问:“赶时间啊?还是约了亍仔吗?”阿同耸耸肩,一言不发地把牛仔帽戴上,挤出一丝笑容。彳儿眉头的皱意一闪而过,还是被阿同发现了。


冷场了好一阵子,彳儿才从口袋里取出两个精致小巧的锦盒,把其中一个推到阿同面前:“妈妈送的,说你一个,我一个。”


阿同立刻有了不祥的预兆,隔着牛仔帽抓着发麻的头皮,迟迟不接过小锦盒,还用福建话问:“细密来?”


“你自己看吧!”彳儿倏地把两个锦盒都推到阿同怀里,转身就走。这时组屋底层的荧光灯蓦地全亮了,墙壁一下子惨白起来,整个void deck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阿同走后,原地留下两个未打开的锦盒。


无底衚衕


后来我还听说了一个有关组屋底层由来的传说,是因为早年官员看到贫苦小孩都没有雨伞上学,结果决定空出组屋底层让他们避雨。我无法不记起小时候姨婆告诉我的有关雨伞的故事——一个工匠(大概姓鲁吧)和妹妹比赛让人们出游不被雨淋,结果他连夜造了好多亭子,自以为很了不起,让人们可以白天黑夜风雨不改地出游。而妹妹呢,就发明了雨伞。


原来四年来,我一直是那个不断造亭子的笨哥哥,还自以为了不起地已经把白天黑夜、红事白事都妥善协调起来。到头来,现实只要打着一把伞,无声无息地就追上你。


我不敢去问彳儿有关两个锦盒的下场,更不敢看到里头的未来,或者没有未来。我只能逃离现场,留下一个曾经的英雄记忆给彳儿。其实我早该怀疑彳儿和亍仔对彼此的身份已经心照不宣,只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称职的邻里管委会,协调得妥妥善善。


走吧,没有了我,或许彳儿和亍仔,还真能走在一起也说不定。而我呢,哈,不是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没有底的衚衕吗。


有意义或假装无意义之输出


小说不仅是小小的自圆其说一番,更是大想象力的运筹帷幄,和生命印记的旁敲侧击或翻土深耕。故事和情节是当然的枝干,文字和技巧是舍我其谁的花叶,却都从终极关怀的根须吸取养分。阅读小说,乃有意义或无意义之输入,包括对生活和文字,对画面和声光,是我远远不足的修炼呵。书写小说,乃有意义或假装无意义之输出,包括涂鸦、临摹、创作、颠覆,又是我更不足的自我期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