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末·纳古易·纳南/作


温昌/译


法罕有些不解了,小孩指的文字是什么,他走向挂在墙上的画。在马来貘左脚后面、草丛和树根间的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些一直被认为是随意几笔的线条,其实是排列成一排的字符。


法罕设法诠释那文字。


“妈、妈!这里以前真的有狮子?”


法罕看妇女有点慌忙地点头,也许是要让她那有问不完问题的儿子立刻静下。


看着六七岁小男孩的举动,法罕不禁会心一笑。小男孩的求知欲让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儿。对了,也许就是这样的性格促使他向命运妥协,来到这里工作。


“但是,妈妈,老师说新加坡没有狮子。”稚嫩的声音随着母子俩从吴邵梓展览厅移向大堂展览厅而消失。


法罕把注意力转向厅内其他访客。那天,就像往常的星期三,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通常是冷清的。那已坐落于史丹福路130年的大楼,只有在周末和学校假期大批学生团队和访客来参观时才会挤满人。


这情况令法罕烦恼。如果国人对自己国家丰富的历史都不了解,又怎么能打造出一个繁荣富裕的未来呢?


法罕已经在这里上班九个月。他的工作,在一般游客看来是轻松的。很多人只把他当作活动告示牌,随时回答访客的询问,有关展览馆的位置,从一个展览厅到另一展览厅的走向,附近地铁站和厕所的位置,或者哪里有免费展览等。


当然,法罕尽可能回答每一个问题。只是大家都不了解,其实法罕的工作范围远超于此。法罕可不是国民服役后被派来这座老建筑物打临时工,每天几个小时站在冷气房里,看游人来来往往而已。大错特错了,这个博物馆管理人的职位是法罕自己选的。


法罕对博物馆的喜爱,远从他小学第一次看见国家博物馆主展厅里的立体微型布景展览品开始。


那天参观国家博物馆,是学校配合国庆,为小五班级的学生举办“认识我的新加坡”节目的一项活动。


虽然那天学生们被带到所有的展览厅参观,但法罕却一直呆在立体微型布景展览品前,一幕接一幕地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篇章里,每个人物的动作表情,海边的甘榜生活,赌馆、鸦片馆,以及中国南渡前来新加坡的帆船里的情形。


也是从那天开始,法罕就情系新加坡历史。


新加坡历史成了法罕灵魂的部分。他庆幸自己能在本地大学的马来语言、文化和历史系深造。他对新加坡历史的天地和知识面扩大了。他像里查·奥莱佛·温斯德(Richard Olaf Winstedt)、约翰·来屯(John Leyden)及威廉·雪莱比尔(William Shellabear),深入研究东方历史。熟读敦斯里拉朗(Tun Sri Lanang)的《马来纪年 》(Sejarah Melayu),拉惹阿里哈吉(Raja Ali Haji)的《珍贵的礼物》 (Tuhfat Al-Nafis),及文西阿都拉(Mushi Abdullah)的《阿都拉传 》(Hikayat Abdullah)等大作。为了深入了解本区域历史,他到马来群岛的各历史古迹如旧柔佛(Johor Lama)的新城(Kota Baru)、西爪哇(Jawa Barat)的巴当山(Gunung Padang)、Penyengat岛和新加波南部的丹戎禺实地考察。


靠着运气、机会和学识,他受委为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管理人。现在他被派策划威廉法夸尔画作鉴赏会,并担任博物馆特展节目副统筹。


“但是,妈妈,那石头上有文字。”


又是那稚嫩的声音。法罕揣测那聪明的小孩指的是什么。


“妈妈知道,那是那幅画的说明。”小孩的母亲边纠正边牵着小孩的手离开。那小孩边挣扎边指着背后的一个画框。


“不是画的旁边,是画里面!”小孩被母亲带走了。


法罕有些不解了。刚才那小孩指的文字是什么呢?他走向那幅挂在白墙上的画——展览厅里威廉法夸尔70幅新加坡动植物画作中的一幅。他至少在这幅画前晃过数百次,也仔细看过那幅画几十次。


那小孩看到些什么他没看到的呢?法罕仔细看画里的每一笔每一划。那展示着一头马来貘的画,色彩光鲜,兽身上呈黑白色,背景是青绿色的灌木丛,灌木丛里闪着红和暗红色的光。


“哪有什么……”法罕边嘀咕边把脸凑近那幅画。“……字……”法罕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在马来貘左脚后面、草丛和树根间的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些一直被认为是随意几笔的线条,其实是很仔细排列成一排的字符!


法罕设法诠释那文字。肯定不是法罕熟悉的罗马文和爪夷文。


“难道是峇厘文,或是葛林芝文……嗯嗯……帕拉瓦文?”


1299


灰蒙蒙天空的一声巨响,震撼载着他和七个水手的小船。突然,厚厚的乌云笼罩天空;强风猛刮,巨浪随即翻腾;雨如一支支箭射向每一个人。王子抬头望天空,只见闪电在高空中快速飞窜。


几个水手努力把开始灌入船里的水掏出。但是强风不但没有转弱,反而越刮越猛烈。王子开始觉得晕船,想要呕吐。他那镶满红绿翡翠和蓝宝石的王冠顿时变得越来越沉重。忽然,一道闪电射向他额头,好像灼伤了他的皮肤,各样金属用具和武器都发出电光。没料到,王子和水手们,以及整个大海,都被电风暴包围了。


王子站在船中央,摘下他的王冠。雨水不停地打在他湿漉漉的身上,水不断从他脸上流下,他冷得直打寒颤。在万千思绪冲击下,王子把王冠扔进大海。


一切恢复平静。平静的水流似乎把船推向岛屿海滩。


“告诉朕,那岛叫什么名字?”


1819


敲门声响起,文西阿都拉正在东印度公司的办公室里教莱佛士马来文。


“进来。”


一个高高瘦瘦,穿着整齐制服,手上拿着一卷纸的青年走进来,额头满是汗水。莱佛士望着这个刚被他委任为新加坡第一任驻劄官的、他的朋友。


“噢,是你,法夸尔。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莱佛士,我的团队刚从南部长海岸回来。我们正在画一只我们遇到的马来貘……我们看到……”


法夸尔把手上的那卷纸展开在桌上,阿都拉连忙把桌上的一些书籍移开。


“……这石头,这块藏在灌木丛里的石头……”


莱佛士和阿都拉站在桌边,仔细研究那幅画。


莱佛士被石头上奇怪文字吸引了,问:“文西,你读得出来吗?”


阿都拉仔细翻看那些文字,想把它和自己在印度和阿拉伯学到的语文连上关系。


“是帕拉瓦文。我懂。”



王子的船已触及白沙,沙滩从右到左向远处伸延。黯淡的阳光迎接他们的到来,椰树摇曳,微风轻拂着王子的脸颊。好个平静的岛啊!跟刚才海上的混乱情况差太远了。


王子已经对这岛倾心,他拿起弓和箭,真想立刻就猎捕岛上的花鹿或鼠鹿。随从们拿着长短矛跟着。他们一行人登上一座小山丘,忽然在高高的茅草丛后,窜出一只吓人的猛兽。


猛兽凶恶地站在一块石头上,鼻子喷发怒气;健硕的身体橙黑色斑点相间,闪着道道金光;毛发宛如红色的火舌。


他们没敢久留就离开。好吓人啊。


第二天再回去时,猛兽已不在。地面是热的,似乎烧焦了,空气中也有焦味。只留下一块灰色大石,上面有一些银色斑迹。


“昨天我们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是狮子。”


于是王子吩咐随员在石头上以帕拉瓦文刻上以下文字:


火焰头颅的猛兽:名为狮子;这个岛将永远受到敬仰。



法罕紧锁眉头,对他而言那句子里的含义是神秘的。


在冷气大厅里隐隐约约还听到小孩的声音。


“从前这里真有狮子吗?”


莫哈末·纳古易·纳南(Mohamed Naguib Ngadna)为马来语文教师,小说和诗歌曾刊于《每日新闻报星期刊》等。去年他入围《每日新闻报》与国家艺术理事会联办的“寻找水晶”短篇小说创作比赛。


本文译自今年4月9日《每日新闻星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