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当代诗人帕芙洛娃,在诗的世界中,行李十分轻便,跟高亢又拘谨的俄国诗很不一样,她的小诗凝练简洁,易于记诵。


俄国诗人维拉·帕芙洛娃(Vera Pavlova)英译诗选“Album for the Young ( and Old )”,取自柴可夫斯基的《儿童曲集》,由丈夫史蒂芬 · 西莫尔(Steven Seymour)翻译。这本书面世时,西莫尔已经逝世。


俄国当代诗人当中,我只读过帕芙洛娃。那是2012年5月的某个夜晚,辛波丝卡刚刚离开我们不久,偶然读到帕芙洛娃一首小诗,当下仿佛遭人施咒,连续数日着魔似的,在漫无边际的网络世界暴走,到处寻找她的作品,“只有咒语可以解除咒语”,夏宇这个文字女巫说得一点也没错。


帕芙洛娃生命中的第一首诗,是在产房里诞生的,其实那是她写给家人的留言。那时她才20岁,刚生下大女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以致写下生命中的第一首诗。此后从未辍笔,迄今出版《天堂来的野兽》《写给隔壁房的信》《聪明的傻瓜》等等20本诗集,作品被翻译成至少22种文字。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诗像母乳一样自然而来。”对她而言,写诗与其说是一种瘾,不如说是一种新陈代谢。


1963年生于莫斯科,在音乐学院修读音乐史,在唱诗班献声,在博物馆当导览员,现居加拿大多伦多。关于自己,帕芙洛娃只用一首小诗就交代,仅仅五行:我是/在你/左边/醒来/的人。


帕芙洛娃的诗大多都在十行以内,在诗的世界中,她的行李十分轻便,跟我印象中那种铿锵有力,高亢但又拘谨的俄国诗很不一样,她的小诗凝练简洁,易于记诵,适于文身,引人转述,关于爱和欲,生和死,冬和夏,沉重和温柔;关于胸罩、毛发、接吻、爱抚、妊娠、创造、莫扎特、童年、背叛、孤寂;关于她自己,但又可以是关于任何一个被她触动到的人。


帕芙洛娃说过,诗是三位一体:意象、思想和音乐;最后一项经过翻译之后,存活率很低。音乐方面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求前两项在我的中译里,仍有转世再生的机会。


趁我们还有双手、


手掌、前臂、手肘……


让我们彼此触摸,


让我们为了自讨苦吃而相爱,


彼此虐待,折磨,


扭曲,伤残,


以便记得更清楚,


以便分手时少一些痛苦。



声音。笔迹。步伐。


或许我毛发的味道。


就是这么多。来吧,


让我复活。



没有爱?让我们造爱吧!


完成了。然后呢?让我们制造


关怀、温柔、勇气、


嫉妒、厌腻,谎话。



一首诗是一个留言信箱:


诗人已经离去,极有可能


再也不会回来。在你听见


枪声之后,请留言。



我们知道如何去爱死者。


至于生者我们爱到笨手笨脚,


模棱两可。即使再亲密的关系也无法


教会我们。即使长期缺席。即使患上


慢性疾病。即使年老。只有死亡


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在爱这回事上


死亡才是真正的行家!



他赐予我生命。


我可以用什么回馈他呢?


我的诗。


此外我一无所有。


然而,它们是我的吗?


这个,就像小时候


我送生日卡


给我妈妈:卡是我选的,


付钱的是爸爸。



从那么



掉落


下来


那么



以至于


或许


我会有


足够的时间





写诗的时候,我被纸张


割伤了手掌。


那条伤痕延长了我的生命线


近四分一。



我让你心碎。


现在我光着脚


走在碎片上。



如果我知道


你的


“我爱你”


是译自哪一种语言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找到原句,


咨询辞典


以便确定诠释精准:


译者没有出错!



一个女孩睡得就像


她在某个人的梦里;


一个女人睡得就像


明天即将爆发战争;


一个老妇睡得就像


只要假死,


死亡就会擦身而过,


在梦的远郊。



形影不离:鹦鹉和它的镜子,


水仙和他的流水。


喂,我复制了开启伊甸园的


钥匙,我修改了白裙。


形影不离:鲁宾逊和星期五,


变音符号中的两个点,


我和你,我的星期天。



我走在钢线上。


为了平衡,


两手各抱一个小孩。



另一个诗人诞生了


当我看见生命的生命,


死亡的死亡:


我生下来的孩子。


这就是我的开始:


血液灼烧鼠蹊,


灵魂翱翔,宝宝嚎啕,


在护士的怀抱里。



我所不认识的朋友,


年轻一代的牺牲者,


将这首诗撕掉,


贴在你的痛处。


无法医治的东西,


我该不该展示大家?


无法分享的东西,


我该不该繁殖下去?



发光,统治,占领世界!


不了,谢谢,我的态度与此相反。


我越爱人,就越懂得


珍惜我的孤寂——


漫游旷野,沿着人迹


较少的路出走,走到远方,


大声向云表白,


你们全都那么美丽。



我最好的诗句


温柔地写在温柔的表面:


在你的上颚,我用舌尖,


在你的胸膛,我用小写,


在你的肚皮……


但是,亲爱的,我轻柔地


写下它们!


可不可以用唇擦掉


你的感叹号?



在睡梦中恋爱,


在眼泪中醒来:


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


从未有人如此爱过我。


甚至来不及接吻,


来不及问他叫什么名字。


如今我在


失眠的夜晚


梦见他。



不朽:不死不活。


不朽是致命的。


让我们拥抱。你的手臂是


救生衣的袖子,


让人免于没顶的救生圈。


抒情诗人受到诅咒:


爱抚永远是第一手,


字很少是。



七点左右,夜晚降临。


我在宁静中享受一本书。


一片黄叶飘入书里


寻求庇护。


我收容这片非法落叶,


当作书签。


书啊,告诉我,然后呢?


结语,简短的。


如果没有遗憾,


就不会有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