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平最后的南洋旅程

（文接上一期）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不用笔名呢？我也向出版社提出用“李洞宝”的笔名，他们说“李永平”三个字可以卖钱，是留美博士，大学教授，又是几本小说的作者。我今天看到那些书……都是垃圾，都是美国的畅销书，一般老百姓看的东西，没有价值。我告诉乡亲们，在翻译这些垃圾时，我是一面译一面在骂。他们会笑我李永平来翻译，我一般恨不得往窗口丢。结果还是乖乖的把它译完了。多可怜，你知道吗。我大概做了四五年，短的一二十万字，长的三四十万字。

这次台北文艺奖得奖理由，创作之多是其一，总数达500万字。我数一数，我真的创作了大概150万字。那350万字怎么来的，我向国艺会查询，他们说这是你翻译的。我说你怎么把这算在我头上。新闻已经发布了，没办法。在台湾的机关，国家文艺发赏基金会，正式记录里头，李永平一生的著作，500万字。我背了黑锅，无法更正，已进入国家档案。每次谈到翻译的问题，我不想回答，我不想面对这段。之后我就到东华大学教书，从此就不再碰翻译。

王：虽然李永平讲得很心酸，实际上如果大家有时间，又还没有读过他的翻译作品，请大家阅读《大河湾》。因为他有热带丛林的婆罗洲经验，又是一流的小说家，所以《大河湾》真的是翻译的典范。这本书始终是我的床头书，我不能睡的时候偶尔会抓起来翻阅几面（笑）。李永平的翻译读起来就像他的小说，非常棒。《幽黯国度》也是非常棒。这两本书都是同一个作者，印度的奈保尔。

李：关于翻译，补充几句。其实我非常重视翻译，对翻译工作者非常崇敬，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虽然前面讲我对翻译很多负面的看法，事实上我也有真正想翻译的书，有好几本，最想翻译的是马克吐温的《顽童流浪记》，但是出版社没有听到我的心声。这本小说从小就是我的床头书。在后来我写的那些小说，包括朱鸰在婆罗洲流浪，很多都受马克吐温浪游小说的影响。我常说，朱鸰是美国小男孩顽童哈克的灵魂妹妹。我一直想翻译这本书，尤其非常欣赏它的文字。

小说的主人翁是一个十岁左右，跟朱鸰年纪差不多大的美国小男孩哈克，在西部乡下长大，没受过什么教育，英文乱七八糟，是美国高中英文老师认为最坏的一种英文，马克吐温就让这个小男孩用乱七八糟的英文来讲他在密西西比河流浪的故事，一讲就30万字。这个英文已经变成美国文学的经典，甚至有学者、批评家说，马克吐温一手建立美国的文学语言。我实在羡慕，热爱《顽童流浪记》。

今天我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就用马华语言写一个小女孩在婆罗洲流浪的故事，说不定也可以写出一部马来西亚的“女顽童流浪记”。我和台北出版社提过很多次，但他们对出版《顽童流浪记》没有兴趣，因为市面上已经有好几个版本。可是相信我，市面上看到的《顽童流浪记》中译本都很差，因为原著英文不好处理。想想看，一个十岁左右的半文盲美国小男生，里面有很多美国西部的方言，要把它翻译成中文，需要功力，很大的翻译功力。我相信我有这个功力，可是他们没有听到。

王：我们也很喜欢。我和淡莹特地到马克吐温的故乡，那个刷墙壁的墙壁都还在，我们也去刷了一次；那个山洞我们也去走过，美国把它当作是一种文化。那的确是很值得阅读的一本书。

许：《吉陵春秋》十二朵莲花般的结构，《大河尽头》的探险小说，比较按照顺序。您在小说中结构的处理方式，经常考量什么？

李：我念大学时就受西方第一位文学理论大师亚里斯多德《诗学》的影响，结构主义特别注意形式结构。我的恩师颜元叔教授特别推荐我看。他说，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一定要能掌握小说结构。他说中国传统小说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结构设计，完整的、有机的形式结构。我后来写《海东青》、“月河三部曲”，动笔前我会先设计好整个作品的形式结构。我非常重视这一点，所以我的作品有一个基本的特色，就是有非常鲜明的结构。但是我担心结构设计太明显会伤害到作品的生命力。到晚年，我在写“月河三部曲”，就慢慢淡化结构色彩，到了《朱鸰书》在结构上，比较接近自然。

许：您在创作时，或修订时，有过什么样的处理经验，要照顾得比较周到？

李：在东华大学办一个期刊时，有一期的主题是“老师的书桌”。他们到我的宿舍一看，没书桌。我基本上真的是个浪子，喜欢在街上流浪，出门身上只带一个小包包。小包包里头一定会有一本传统的稿纸和笔，在街上晃呀晃，灵感一来就坐在街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把东西写下来。基本上我的小说初稿是以这种形式完成。

我每天在外面游荡，回家后，就把在街上的这些涂鸦整理好，用很标准的中文一笔一画写在稿纸上面，这样就完成小说初稿。这是回家整理好的，整部初稿就这样完成。

我一开始用黑笔，完成后用红笔修改，再用蓝笔修改；基本上要定稿，要用三种颜色的笔完成。这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我的习惯。

我是个浪子，有幽闭恐惧症，在一个房间里我心里会恐慌。所以没办法在一个书房里面对一个墙壁书写，我一定要在外面，开阔空间里头写。我这样完成好几十万字。我现在心脏功能仅有一般人的一半，身体情况差得不得了，无法在外面游荡，可以关在小小的书房里头写作了。可是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经验，那幽闭恐惧症还是很不舒服。

（下，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