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K地铁站的巨大荧幕上显示:热情拥抱2050!


对机器人罗仆来说这并不正确,今年是机器人时代的第20年:R20。


罗仆进入地铁车厢,里面有它的同类。不像十几年前,那时的机器人,置身人类群里,感应人类的异样的目光,非常不自在;可是眨眼间,机器人数量剧增,反而是人类不适应。


出了地铁站,罗仆走去百胜楼,到了顶层一家书店,那门今早不知发什么疯,竟没自动打开。罗仆启动智能头罩,通知里面的老李;老李拉开大门,罗仆一脚踩在他脚上,老李痛得眼泪喷出,却不敢吭出声。


虽说是书店,里面书也多,不过看起来比较像仓库。


书店里只有一套桌椅,罗仆坐到椅子上,不管怎么看,都像个老板。罗仆双腿搁在桌上,老李在操作机器,机器在操作几个更小的机器,喳喳声滚来滚去。机器不停歇的从出口吐出成叠成堆的书本。老李的工作即是要立刻把成叠成堆的书本按内容分类推给那几个小机器按大小包装成箱出口到火星。


火星人看得懂?以前,跟你一样,老李问过相关的几个问题。罗仆提醒老李,说你们人类脑袋小智慧低下,不能理解地球以外的空间。老李不服气,欲反驳,罗仆冷笑着讥讽他:“如果你这人类真有本事,为什么连自己幸苦经营大半辈子的书店都保不住,落得被机器人联盟吞并?”


老李顿时发不出声。


机器不停歇地吐出的书本,有一本是老李的著作。罗仆故意惊叫一声:“看!那是谁呕心沥血的作品啊?”


老李早已麻木得毫无知觉。是的,老李除了(曾)是书店老板,也是诗人、小说家。老李拒绝使用小说写作器,他完成的九本长篇小说,每个字都是亲自用手写的——好不容易,小说写完了,好不容易,小说出版了;毫无难度地,九本著作一本接一本因未达销量指标被迫从书店下架,然后输入机器,经特别编码标签后,出口到火星。


好的小说绝对不能离开对人的关怀。无论什么题材都离不开对人性的阐述和分析。


罗仆知老李意识里所想,带着讥讽的语气看着老李:“让我再次提醒你,人类是只有越来越少的。不是很久以前,Martin Ford的“Rise Of The Robot”(机器人崛起),提到威胁着人类工作机会大量流失的科技,当时,你们人类不完全相信,如今已无法回头。”


这是血淋淋的事实:经不起数码化、机器人化等科技的滔滔巨浪,老李的书店很快就被吞没;若非机器人联盟的“保留艺术家政策”(老李是个诗人、小说家),老李得以留在书店内工作,否则必跟一般人类永远从职场消失。



五点钟。罗仆准时下班。出了百胜楼,在莱佛士酒店旁边,一个青年走来,用带有新加坡口音的华语说:“你是新加坡人吧?”


望着青年,罗仆说:“我不认识你。”


青年冷笑一下:“你是机器人,怎会不认识我?”


罗仆启动人类身份库程序,五秒内显示出青年的身份资料。罗仆不只认识这青年,甚至比青年更要认识他自己。罗仆问:“你认识我?”


罗仆感应不到青年的意识,看来对方不是普通人。


青年问:“建屋发展局规定单身不能买新房子,我很好奇你怎么会一个人住?”


罗仆说:“读好书毕业找份好工作,找女朋友、买房、买车、结婚生子、照顾子孙,然后死去。好像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人人都往这条路上挤,运气好的挤上了就能完成新加坡梦,不然就流落到边缘。”


青年说:“是人类就免不了这样。”


罗仆问:“你也是要走这条路?”


青年说:“也许我们的存在只是个‘随机过程’(random process)。”


罗仆说:“对于物质最小的基本粒子来说,每次观测的过程都会引起严重的干扰(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里的不确定论)。”


青年问:“老李还在工作吗?”


罗仆反问:“你认识他?”


青年说:“你别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这时,一个穿着类似居委会上衣的老妇走过,说:“老李我认识!”


青年惊讶,罗仆却安然,他已查悉老妇的身份资料:“你还知道什么?”


老妇说:“对于你们这代人来说,有女佣是天经地义的事,像我这年纪的应该都还有记忆,关于那个从来不需要女佣的年代。”


青年说:“现在是2050年,没有人没女佣。”


罗仆说:“我知你是NTU大学‘女佣宿舍’的清洁工。”


几年前,各大学在家长及董事局的压力下,终于允许学生带女佣去宿舍,因而有了女佣宿舍。


老妇说:“人天生就有自理自立的能力,如今却倒退到这种地步。”


青年知老妇意有所指,冷冷地说:“这叫务实啊!老家伙!”


不知什么原因,罗仆忽插嘴:“如果有一天女佣瞬间全部消失,情况会怎样?”


老妇苦笑着走去地铁站,她那类似居委会的上衣背后盖有“观音娘娘”的护佑红印。青年转回头,笑着说:“会吗?”


罗仆说:“这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时,青年看见老李走来,说:“我以为你今天忙到在书店过夜。”


老李叹一声:“我无所谓,反正一只脚已在棺材里。”


青年故意望着罗仆:“我们免不了一死,他就不同了!”


罗仆启动心脏活动功能,显示其“寿命”:999年。这只是当前的数据,经再次提升,罗仆的“寿命”即可增加多999年。


青年忽记起什么地问:“你还写小说吗?”


老李插在裤袋里的双手激动地颤着,面有难色地,扭过头悻悻然疾步离去。


望着老李远去的背影,罗仆举起双手:“很难相信这是机器手吧!”罗仆的双手确实比人类的更完美灵活耐用。


青年:“我不明白……”


罗仆望向天际,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回到住处(本来给女佣住的空间),没有窗口,只有一个通风的小孔,老李望着小孔外的夜空,竟有一点不知是霓虹,还是星光的惨绿色细芒。


老李打开泛黄的稿纸,多年来重复这动作——脑海每次又响起钢琴家Glenn Gould的那句话:“真正的音乐是以观念存在于乐谱中,虽然为了方便变换成音,其实不听那个,以音乐的观念从乐谱中传达就可以了。”


老李呆望着稿纸,写不出一字,一如既往,罗仆嘲讽的嘴脸紧接着浮现。


细芒逐渐趋近,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好像要刺瞎眼瞳,老李忙举起双手掩目,讽刺的是,他那双金属特制的机器手,透射着更刺眼夺目的强光!


注:阅读张国强《旅者X迷图》,原文互文脑海交错叙事。粗体字为张国强《旅者X迷图》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