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脑子悠晃,当年纪念碑前那人妻子的容颜和言笑。
自己曾经爱恋着的她啊,热衷的正是田野踏勘、社会调查和歌唱。
“题目叫‘铁轨’。”她后来觑个机会挨近,热切地说。
你却想起某种意涵,于是瞪住她,心里很懊恼,不该给她说太多。
她下巴平实的滚圆脸庞,齐刷耳根已经略现露白的鬓发,却时常勾起你某种思绪,恍惚之间仿佛见到他的她。
此前曾经告诉她,山径中段那个收集山水和雨水的明渠工程所在,把自己踏勘时差点踩上一条五彩斑斓的山蛇—事说了出来。
“哎呀,鬼使神差,一下子收敛脚步……就一条斑斓多彩的小小花蛇,向一旁草从窜去,差几就把它踩个正着。”
记得,是这样一气说完。立马,她亮起了双眸。这双眸散发的光泽,又让你想起他的她。
一并还说起她的同龄朋友,两位同行的城市探险俱乐部的女生——她们朝向另一端两个黑黝黝大孔径地下水泥排送涵管走下去的时候,浑然不晓得暴雨一下子涨起来的风险。
天空阴云密布雷声不绝,倾盆大雨何时发作,还真说不好。
她却就是兴致高,幻想着各种野趣,仿佛到处岁月无碍、人世美好、阳光明亮和鸟语花香。
你迷糊,佯作不解,继续跟同行的伙伴聊天。
伙伴们闹哄哄行走久已废弃的火车路,想象当年主干铁路的确实路径……那不离不弃,两条或者锃亮、或者黝黑的铁轨,穿越的河谷,穿越的山林。
都上了年纪。这次小小的山野踏青,看的想的,当然各有各的风和情。想着火车不徐不疾,南下北上的那段岁月和风云,想着列车上载运的人事和传承,实实在在的关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关系——你荒漫地想。
火车支线,当年是怎样接上七英里,那个带着几分神秘的中转站呢?
“从地势看,应该就在新路头衔接,没入兵营一侧的山林。”他,伙伴中有一人说。
那人向来条理分明,是你敬佩的人。
上个世纪早已出了书,算是你不离不弃的友好。分析文字、艺文创作,都行——却如今时常独自出游,衣衫不整。
纳闷问起另外的一半,他总是顾左右而言它。
——嗯,她不方便。
正是你避讳的别人的曾经。
当年自己热恋着的她,把手伸出去让他结实的手掌实实攥着,边走边回顾的当年,正是一直单身着,让岁月慢慢沙漏而去,始终不能忘怀的当年。
她热衷怀旧书写,爱看青山和绿水,还有街巷和村镇。
……才刚拐入小区,一眼就看准那座颓败的铁桥,直奔拢高的土坡,指着漫漫疯长的青草,露出兴奋的笑意——铁轨!
待得大家跟上去,果不其然,就剩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轨,天地无言,隐没在草叶中。
铁路桥引人遐思。两边联通,哪怕当下这头明白那头模糊,却就记起先前的快乐和意义。
还是那人,接口说:“当年筑路,也许就拆掉一座桥!”
“真可惜。”她说,眼神在青绿一片林树间悠转。
迷乱,你接口说,那条西向的工业区支线,改次找去。
她马上来了精气神,显然就是闲不下,说:
“那些年,父亲总算在工业区一家化学厂当上搬运工。”
后来,你与她寻去,终究没找着,包括听说的驿站。
就只是一家石化工厂戒备森严大门外,萋萋一片的荒草。灰尘滚滚,机声如雷,依稀可见旧时路。
惋惜连连,她提起当年见过的泥石建材、树桐板块、化学产品,等等等等。
“每隔几天,母亲都得帮父亲的双腿和脚踝搽上止烂的药膏……”她又说。
你却一下子想起,掖着捂着的逮捕和囚禁,还有那处听说的驿站。
“哦,对了,那时露天大影场附近的组屋区有一支红车队,凶巴巴一车的人!”她总算恢复了记忆中的形容词。
你于是生发某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呵呵,总算没看错,不禁多瞧了她两眼。
选择性记忆,记得谁谁说过?想来并非她的本意。
呵呵,这不,你自己也逐渐消失了记忆。
其实也说不准,感性理性,哪个对哪个错。曾经,那就非得论出对或错。
就像那人,后来又说的那句话:“工业化了,拆了。”
一阵错愕,青青山色似乎暗了下来。
工业化工业化,透着中立的意涵……意气风发,曾经的那个人呢?
许多人啊,凡事就只看成效,不管过程和手段——那人又说,山色似乎又重新燃起火焰木猩红的花朵。
说拆就拆,当年义愤填膺学潮中,就是没察觉,那条分支线,那阵风和情,消逝得如斯迅速和迷糊……就像那孤零零耸立在附近义山,朴素的一座义勇军坟和碑石。
正是那人,中学时期带过你寻去,身边就有你和他的她。
那天,他憋红了脸,指着碑上的名字,对着你和她,说:
“他的弟弟啊,沿着长廊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总是拐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方柱子……”
“是吗?”你问。
“是的,一根一根柱子,算着——”他眼眸转向她:“老师在云南园的数学啊,听说年年第一。”
依稀你记得,她的圆脸盘,她的微见红晕的容颜和清泪盈眶的双眼。
到底是曾经的哥儿,某日不约而来,一边喝酒聊天一边掉泪,断断续续说了他与妻子的曾经,又及越发疏远的关系——满脸的失落。
“几十年患难与共,大半辈子的关系!”你冲口而出。
“那是。”那人说。
想起曾经的理念,你难免困惑——天堂和地狱,感性和理性,界限呢?
“铁道支线,后来找到了?”临去,那人又问。
讪讪,你无言,再也承受不了另外一种追寻的叙述。
“听说,支线末端曾经建有一处驿站?听说了?”他依然穷追不舍。
“都什么岁数了,别太苦了自己吧?”你强忍着激动的心绪,回了他。
“没有驿站,哪有?”空明中传来,那天她在石化工厂外忽然的话语,透着莫名的失望。
一阵错愕,不禁惴惴不安——你怎么又想起她?
“怀旧书写,透透气,也无妨。”后来再次出游,你终于对她说。应付着。
满脑子悠晃,当年纪念碑前那人妻子的容颜和言笑。
自己曾经爱恋着的她啊,热衷的正是田野踏勘、社会调查和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