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其米：一二三四五

一只萤火虫，从蒙昧中点亮自己，让我和久违的童年恍惚相见。

芒果树餐厅名副其实坐落一棵巨大的芒果树下，要到那里，得先穿过一片香蕉园。炎热明亮的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芒果树下纳凉，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只想静静发呆，看书，写明信片，偶尔抬眼，通加巴德拉河淙淙流经眼前。我在亨比，一个位于零零落落的宫殿与庙宇遗址之中的村落。600多年前，毗奢耶那伽罗王朝在此建都，200年后，又遭北方德干高原的五个苏丹国联军洗劫一空。这些都是旅游指南上看来的。不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我对那些被时间遗忘了的废墟兴致缺缺。离开时天都黑了，老板吩咐伙计带手电筒送我出香蕉园，我自恃不怕黑路，婉拒了人家的一番好意。一走出餐厅灯光所及的范围，我就后悔了，随即停下脚步，僵了半晌，先让眼睛习惯黑暗，依稀还能识别远远近近的香蕉树和脚下的小径，然后硬着头皮在漆黑中摸索，此时此刻，我也只能完全信任自己的盲目。平时几分钟就走出来了，这次感觉仿佛走了很久很久，脚边掠过一点微弱的绿光，一惊，一凛，一喜，一只萤火虫，从蒙昧中点亮自己，让我和久违的童年恍惚相见，仿佛它就是我七岁时看到的那只萤火虫，但它很快又消失在黑夜里，像某段永远失落了的时光。

柯比意有人道与驴道之说。人道笔直，因为人类走路总有一个目标；驴道弯曲，因为驴子漫不经心四处闲逛。乱走，是我认识一个所在的方式，散漫可是快乐。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迷路也是风景。一只街猫在屋顶上神明一样俯瞰人世，一棵光秃秃的树在沙地上投下冬天的影子，一段令人失魂落魄的艳遇擦身而过。当我们的视线跟着手指在地图上游走，谁也无法预见自己沿途会有什么样的际遇。唯有真景实境中走一遍，平面的地图才会立体起来。我想起了辛波丝卡的《地图》：

我喜欢地图，因为它们撒谎。

因为它们没有通往残酷真相的途径。

因为它们宽宏大量，心地善良

在我面前展开一个不属于

这个世界的世界。

近年旅行，背包一次轻似一次，虽然行李的轻便和心情的轻松不一定成正比。衣服能够少带一件就少带一件，但书至少会带一本。启程之前总是心猿意马，连紧箍咒也制服不了念头猴子一样在枝桠之间跳来跳去，迟迟无法决定应该带什么书上路。既要好看又要耐看，又不可以太重，最好看完之后可以顺手转送他人，无牵无挂。但有些书，读着读着渐渐就产生了感情，结果绕了一圈，还是把书带回家了。书无疑是最好的旅伴，一路陪我走来，有点磨损，有点疲倦，跟我一样，每一处污迹，每一条折痕，都是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的印记，这也是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带一本电子书去旅行。

有时候不看书，看周围的世界，也是一本有趣的书。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人发明这个隐喻。早在1500多年前，圣奥古斯丁已经写下这么一句：“世界是一本书，不旅行的人只读了一页。”但不是每个人都像马可波罗那样幸运可以翻阅整个世界，张爱玲大概不会同意圣奥古斯丁，佩索亚又怎么说呢？他说：“我们在旅途中所看见的，并不是我们所看见的事物，而是我们自己。”幸而世界就像波赫士笔下的沙之书。我们无法两次打开同一本书，我们无法两次走过同一条街，我们无法两次抚摸同一只猫。这个世界，我们真正能够体验到的，不过就是一个当下又一个当下又一个当下而已。

咖啡屋坐落老曼谷的某条家常小巷子里，比想象中迷你，虽然只有我们两个和另一对情侣两组客人，已经让人感觉手手脚脚放在哪里都好像会碰撞到什么似的，有点魂不守舍，几乎没有怎么留意到店主阿猫对这家咖啡屋所花的心思。要不是同伴告诉我，我可能会错过阿猫写在厕所墙上的诗。其实是一面告示牌，叮咛客人不要把下面这些东西冲进马桶：大便纸、卫生棉、安全套、烟屁股、一夜情、手机、情书、垃圾邮件、棉衣、袜子、金鱼、爱情、梦想、地图，和其他的零零碎碎。不过我的耳朵有留意到店里播放的音乐，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我都喜欢。相信阿猫听歌的口味跟我非常接近，可惜没有能够和她聊聊，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能够这样安安静静听着我们喜欢的歌，也算一种神交。这些歌偶尔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我暂时忘了现实生活的逼仄。

毕竟只是过客，没有足够的时间跟这两个城市发生关系，没有能够分享它们的快乐，没有能够分担他们的忧愁，没有能够和它们一起渐渐老去。但也因为身处异乡，反而有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我感兴趣的是旅游指南上只字不提的日常风景。布拉格和克拉科夫，后者对我来说亲近一点，因为我喜欢的波兰诗人就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仍然在睡梦中，或许正在漱口洗脸，窗外下着同一场雨，感觉特别亲切。这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没有想象中寒冷，冬天尚未到来，秋天已经过去。散步途中路过教堂，听到里面有人正在弹奏风琴，我和上帝没有约会，我有我的礼拜仪式，我的礼拜仪式就是走路，沿着铺满落叶的公园小径，低头沉吟心爱的诗句：

呼吸是恩典，记忆

是恩赐，饥渴和睡眠

是特权，视力和触觉是礼物，

快乐和痛苦是祝福——够了。

忘了我吧，主啊，就

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