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笔奖华文诗歌组首奖


威尼斯


夜晚六点的威尼斯


正夏的光焰依然不愿散场


运河入海,鱼群般的游人


傍晚的利多岛据说


夕阳还如十六世纪一样美


圣马可广场——噢,凡带“圣”字必然非同凡响


至于马可是谁,上帝也不愿深究


只要此时的广场上月色如旧


音乐婆娑,美酒佳肴


提琴手与侍应生都领结西装。据说


从前的从前便是这样


沿蜿蜒的小径寻找旅馆


我与地图一同丢失在橄榄树下


茫然,无措,意大利语粘稠


欢快还是忧伤我这个外人不得而知


一人在某地住了三十年


诗篇里却从来只讲述他短暂的旅行


他说他平生最爱是别处与从前


陌生的伤感与惊奇杂糅


像自远处欣赏一幕舞台剧


好在自己永远都不用真正痛哭


好在威尼斯还有这家叫做“十六世纪”的酒吧


好在河上依然拱桥接着拱桥


像此生接着来世


他慢慢饮尽威士忌


漫不经心像趟过了旁人的一生


如果你此时去威尼斯


火车首先会经过一片毫无新意的水泥盒子住宅区


那里有水塔和形状丑陋的钢铁吊车


您可千万别在此处下车


这是大部分威尼斯人的家


景区还需向前行驶十五分钟


景区的十八世纪旅馆不住别人


只住游客


一场告别


在喧闹将落的黄昏我们分食


最后一只青橘


橘瓣间的纠结力大过想象


我越小心分离以期各自圆满


汁水越肆无忌惮地


溅我一身


斗兽场


我的游历之地充满空白


这传说的地图上山峦叠嶂


其间却多半只是空址


标注的事物早已隐遁不知去向


此刻 夏天


斗兽场人满为患


我们的自由正像千年前贵族的自由


举手投足间便是嗜血的狂欢;


我们的“有”也正像他们的“有”:车马和女人


时间与身体的宰割


名称左右性命


那被囚禁的砖石、一柱一梁


早已习惯了一语不发地望着天


只要静默地足够久


时间便会开一个豁口


正正反反的词语


也将互相推翻自己而成为


同一件东西


好像一只蝉脱壳 事物只有脱去命名


才能得到它自己


可是,语言刚一诞生便


俘虏了大部分人


那未被说出的 我们便当它从未存在


呵 天地悠悠


有人说出了斗兽场


而它自己则忍着


多年来累积的空气里伐木丁丁


我一开口


词语便像木屑般


扑簌簌地坠地


瓦解比建造更需要勇气


斗兽场 我不忍心否定自己


你已有沉默的不朽 屹立而成绝对


可我呢 谁将说出我


我的存在又在哪儿呢?


玻璃


绿色的藤蔓穿过明天


这一切的一切散乱如书页


狂风吹乱 你玻璃一般的宁静正出现裂纹


突然我听见一句哀叹:


丢失的可不只一样东西。


那想象中的风暴被阻挡在小镇之外


转身,你递给我一枝


假花一样的真花


你想表达出完美的另一种形式:小心翼翼,蹑步盘桓


我偏去讨厌温润如玉,打翻两个杯子只为听见一片


哗啦啦的决裂声


我还想向你投掷辣椒呢


蜀国天气好,君子没写几句总会想起


不远的庖厨


每到年底优美的夏季总让人疑惑


昨天还是今天?难道冬天早已被自身冻住


我找不到从前埋下的铁盒


只看见两栋透明的组屋习惯讲究


方便舒适和对称


我的肿胀透明,焦虑透明


正在成为最好与最坏之间永恒的那一个


到时候你将手舞足蹈地把我收藏


擦净灰尘 镶在均匀的白墙上


22岁


所有的语言都在迷惑


不事生产的


二十二岁


在世界的入口彷徨


是继续寻找地图还是


就此徒步出发


我们无限接近各种形而上


抽象的生死,理想和爱


直达纯洁的底部


脱离赘肉,秃发,和尘土


这一生


还显得太过漫长


风暴


此刻突然静了下来


一只手执拗地抹去


桌上四溅的水花


风暴诞生于一个恍神


消亡于一个响指


雨滴茫然 憋足了劲未落 只


共扰同一处虚空


“虚空”茫然本是个比喻


因执拗而


嘲笑它盛不满的爱欲喧哗


而风暴后它终于忍不住尖叫


尖叫 在虚空中


于是我将自己暴露


一只归来的旅行箱


旅行箱在墙角惊讶于突然而至的归宿


它的身体不再激动地颤抖,不再游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或者与其他旅行箱一起,摩肩接踵忍受寒冷、苹果皮和烟


被什么充满 挟裹着奔向另一处


在下一个街角看见拥抱与分别


一切停留都是为了再一次出发


像它的主人那样


渴求两刻钟的倾诉与毫无结局的陌生人之爱


泅海,飞翔,在大地上穿行,


盘旋于世界之上的可能性之树


呵!旅行箱的荣耀在路上


你比海浪更惧怕搁浅


像一切婀娜多姿的词语惧怕我心的炽热


独角戏结束,还未能挽留遽然后退的潮水


你曾用心编织过的那朵玫瑰


早已走进了另一段旅途


罗马


我真的去过罗马么?


胶片记载的并非总是真实


这些以神之名建造的宫殿


在明信片里美得太过轻易,太过大声


我总疑心穿越泰伯河只是


抵达了照相馆的布景


闪光灯喧闹着制造伪证


看见穹顶的那束光之前


你我最好将词语挂在橄榄枝上沥干


别让潮湿飞越这干涸的河床——


这些嶙峋的、失语的事物


因失语而退居在世界之外,因退居


而躲过了观看,与被观看


它们的干涸毋需任何丰腴的描述


人们总爱那一个规定的精确


一件事情想要被证明存在,必得针脚细密


熨烫服帖地进入某个抽屉


我们和世界互相标记,仿佛为了


方便后来的旅行者,或者健忘的我本身


也许醉倒在葡萄树下最为明智:让我的记忆


名正言顺地被雾气氲湿


七座山丘之上捕风


我们这群热爱阐释的游人


注定无法在丛林般的遗迹里


找到隐士。他们先于词语,


对于言语温柔而又强暴的招安


既不接近,也不远离


空手而归的我再次疑惑了:究竟到达了哪一个罗马?


神圣帝国已崩塌七百年


阳光下的红沙土上唯有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