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一天秋色

秋阳暖暖的，天空蓝蓝的，微风凉凉的，真希望一直走下去，路没有尽头，人儿也不要再回头。

对北纬一度的夏虫而言，秋天，从来都是一种浪漫的想象， 一分醉人的诗情。访秋，也始终是个人To Do List上的一个未完成的少年梦。机会终于来了，3月间接到了来自首尔的召唤，2017年10月，访秋行约起来了！

嘿，秋天！

首尔机场设计类似北京机场，下机后须要坐机场列车才能前往海关。海关的面积不及北京的，但人好有礼，井然有序。长龙终于走完，出关手续便捷。倒是在等行李时浪费了一点时间。主要是守株待兔的策略不对，左等右等，不见行李。猜可能有人搬下来，往前探看，果然。买车票倒挺快的。站着等车，风凉凉的，很舒服；云厚天低，偶见一线蓝色。主建筑的灰颜色又有点像台北。不知为什么。这趟独自前来陌生的城市，心情竟有点类似18岁那年，第一次出国留学时，有点兴奋，有点期待，也有点忐忑，担心行李不见，担心错过巴士，担心对方忘了订旅馆……转念一想，身上揣着几天的生活费，还有四个绿蛋糕……更何况早已不是初生的小姑娘了！担心啥呢。哈哈！

下午 4点45分，客车准时抵达。很快的，车开了。

一离开机场大楼，眼睛离开找到惊喜的亮点：道路两旁成排小树红叶片片，黄叶成溪。更远一点的小丘是墨绿底色，戴红穿橙，颇有朝鲜民族的风味；然后是沙丘上红斑点点，披着黄衣的株株芒草挺立水边；苍苍白水，小船漂浮。北国的秋色，无需山里寻，原来就在路边！

从机场来的客运服务很理想，虽然语言不通，但交际顺利，尽在不言中。哈哈！客车飞过郊外的红叶丛后，就进入首尔市，一路贯穿，我还搞不清方向，不知是从南北向还是东西走，只知客车是直达的，穿走半个城市后的终点站就是首尔大学校，我的目的地。于是，我可以放心地看街景，放任思绪视线，也纵容思绪。真不赖！

此番前来，最大压力是语言不通，尤其是文字符号；还好，平日多少看点韩剧，理解古代韩语和日语都受到中国唐宋时期影响；因此现代语音中一些名词发音貌似中古音，也就是类似福建、广东方言。于是，从车上的报站广播猜测，路经过的地儿就是gangnam，应该就是江南了，所以，郊外的那一片片水估计就是汉江吧？

首尔与赤道小岛有一小时时差，车走着，走着，竟走进了盏盏华灯里，虽然只是下午五点多。车窗外的市容整齐，也算宽敞。从建筑风格来看，主要是80年代的建筑物群，低矮的沿街店屋，红色、黄色的招牌偶见霓虹闪烁，招牌上的虽也是方方的，由貌似注音符号的各种部件拼组而成，但却是异乡人无法辨认的符号，因此招牌也就失去功能，招徕不了不谙韩文的我。顿时，真想建议这里的人也采用双语招牌与告示，以便让异乡人感觉亲善一些。转念一想，想到在欧洲旅行的经验：各国语言尽管有差异，但都是拉丁语系，是亲属语言，从语音、拼音符号上多少猜到一些词语的意思。但在亚洲，为何亚洲国家的语言符号却是迥异的多，相似的少？而且，原来也受中国文化影响的韩国、日本，以及中南半岛上的越南，怎么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发明自己的文字？同化少，变易多，是历史因素，是地缘关系？是国家民族归属认同的需要，还是其他政治需要？文字符号阻碍的不只是信息沟通，更拉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身在亚洲的我，继续遭遇语言文字迥异的困境，还得以英语来搭救。这种感觉有点诡异。就像岛国，父母辈的亲人虽没上过正规学校，不谙英语，都能以马来语甚至是淡米尔话和异族同胞沟通；而接受双语教育后的我们却必须依赖彼此之间的共同语——英语才能沟通。英语之所以成为国际语言与西方国家敞开大门有密切关系，英语把现代文明输送到世界各地，也间接地把不同文化融合起来。在首尔，偶尔看到繁体汉字：大学走廊上张挂着的书法，墨汁厚重笔触：“一日不读书，口中生荆棘”那是古代中国文化传播至此的记录。在实际沟通上，英语是我与这里人之间的沟通语言，这是现代西方文明的力量。特别有趣的是在研讨会会场上，作为外语的英语、华语、日语都被一视同仁地对待——均由通译员现场翻译，再转成韩语，说给大家听。初始阶段，感觉一种信息必须经过多次语码转换，甚为不便，效率也低。渐渐地，才意识到这是对自身母语的尊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突然想着，会不会是因为四季分明，能体会生命的繁复也是一种丰盛，所以尊重、欣赏差异，也因此对语言的态度也不同？

傍晚，简单的欢迎晚宴上，主人以低沉的男性声音，以韩语致欢迎词，开场白是“秋季天高地厚，秋高气爽，万物丰收……”主人说，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日语、英语、华语通译员即时低声翻译，我一边用心聆听主人的温柔起伏着的嗓音，一边听取通译员的简单口译，场面上的语言生态蔚然成趣，四重奏一般，感觉也像是语言的秋收季节呢！但愿拥有着亚洲三分二语言文化传承的岛国，文化和语言生态也似长夏的树木，盎然。

此行匆匆，未完成的报告任务也只能带上飞机，带到旅馆。半夜起来一边准备讲稿，一边嘀咕着，难得来一趟啊……早上十点，把心一横，管他呢！一走出竖着中文繁体“湖巌会馆”英文写做Hoem Guest House的招待所，扑面而来的是秋季新款—斑斓的自然彩妆，红、黄、橙是主色，绿色、棕色、褐色是配色；不仅树木披着彩妆，就连在枝叶之间织网的蜘蛛儿也是亮丽闪耀的一身。沿路走去，在棵棵红叶黄树下穿走着，本来只是就近走走看看的旅人竟心野起来，越走越远，走出校园，走上校园背后的冠岳山坡。

沿着公路上山坡时，走入一家小杂货铺。语言不通，无声的交易还是成功地带走四个熟透了的鲜红而软的小柿子，小心翼翼地带着、轻轻地握着，担心一不留神，那薄薄的果皮随时就被饱满的果肉撑破。旅人一边漫步，一边尝着带不回去的秋果，甜润可口。秋阳暖暖的，天空蓝蓝的，微风凉凉的，真希望一直走下去，路没有尽头，人儿也不要再回头。

这是一个安静的郊区，路上偶遇散步的老人和悠闲走动的路人。韩国多山，住宅小区依山而建，高高低低，整齐有序。上午的小镇安然地伫立着，享受秋阳暖暖的日光浴；路边小小的车站，等着从鑿通的山洞里驶来的巴士，轰轰然的巴士车声载来的不只是人，还有从隧道上跃下车顶的绿蔓藤、小黄叶。路边还有一小片菜园，胖嘟嘟的卷心包菜正经八百地，成排端坐着，礼佛的小胖弥撒似的；巨人手指一般粗壮的白葱张开五指迎接阳光，野地里柿子树以为自己藏匿得不错，掩映在草丛里，铁篱笆后；没想到却被亮亮的橙柿子暴露了藏身处。喜欢吃柿子，却从未见过柿子树的我也顾不得野草丛可能潜伏着危险，三步并两步地上前看清楚。哈哈！

循路走下坡，目光盯着不远处的便利店。但，没想到偶一抬头，却看到了攀到墙篱外的红柿子，沉甸甸挂在枝上。院子里的柿子树和路上野地上意态不同，绿枝叶橙红果实攀依着灰褐色的水泥墙上，透着浓浓的温暖气息。不知为什么，这房子对我就犹如英国卡迪夫大学附近那座有攀墙的蔓藤、窗沿上种满玫瑰花的楼房一样，让我很着迷，真想住进去。

斜坡道下的便利店，感觉是聚宝盆似的，汇集了最好的阳光。便利店里采光处摆上了几把桌椅，阳光落在桌面上，椅脚下，透着淡淡的诗情画意。我买来久违了的豆芽汤饭、小香肠，配着红色软柿子，吃起便餐来。望着柜台处长相绝对是主妇经典的韩国中年女店员，吃着她帮忙温热，送过来的韩式简餐，想着她在我表明不谙韩语后，立刻意识到我看不懂微波炉指示，二话不说，立刻帮忙把食物温热，送过来，一边还同时服务其他来买东西的客人的情景，那感觉竟亦幻亦真，就像是韩剧里的场景。嘻嘻！

同一条路走两次，去路和回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去路上，第一次走，是对环境未知的忐忑与期待探索的兴奋，然后是发现精彩的惊喜。回程里，或者沿着走过的一分已知，继续探索周遭事物时，因为观察角度更细致，发现了篱笆上的丝瓜花时的喜悦。黄色的花虽然开得有点费劲，小喇叭似的直筒，皱纸一般，略显疲态，但相对于花儿旁边的那一片依然枯萎、焦黑卷曲发皱的大叶子，花还是挺直腰板，向阳吐蕊。我也发现了树枝之间的蛛网：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把细细的网丝照得透亮，于是出卖了吐丝的蛛儿，一身绿灿灿的躯壳，六只黑亮带红的长足。回程的另一种好处是因为有机会回头，可以再看看之前发现但意犹未尽的景物，就像这堵矮墙，爬满蔓藤，多彩的蔓叶，以紫色为主调，淡紫、褐紫，紫黄、紫红，也带上几片金色、橙色、绿色；大自然里不雕琢的自然美态处处，让人不忍离去。人生虽然没有回头路，但可以拥有回头的心情，继续前行时，放慢脚步、随机寻访曾经错失所以不想再错过的人事物。呵呵！

研讨会当日的午餐，最让人回味的不是韩式面条汤，而是前往餐厅和返回会场之间的校园行。首尔大学位于城市南部的冠岳山脚，楼宇之间，尽是秋天的气息。金黄色的、橙黄色的、棕黄色的，甚至紫黄色的树伞遍地绽放，比花团锦簇还更胜一筹。

饭后的步行中，走到斜坡上的木栏处，临靠着山坡的弧形原木地板上铺满了刚从枝上落下的片片叶子。微风吹来，树上的叶儿，络绎不绝、跳崖式地往地面跳坠，仿佛成就一场飞蛾扑火般的神曲仪式，地面是她们一展谢幕妙姿的舞台。白的、黄的、橙的、褐的，深深浅浅的各种颜色的叶子，在木板地上，在坐栏上，在我心里，跪着、躺着、卧着、倚着。

“在与叶子的离别里，树木各自心痛着”（韩国诗人李海仁），然而，这片片的叶子无视于母体的忧伤，为追求生命中最辉煌、最梦幻的一刹那，毫不犹豫地集体离枝，翩翩而降，迎接她们的是大地温暖的胸膛。秋天里，风声不是风声，是风掠过世上的声音，叶落不是叶落，是叶子飘过人间的踪迹。诗人写景喻情，秋诗感伤的多，流露的都是自己的心事。我更愿意还秋叶一个本真：叶儿离枝，是生命的常态，新芽随后萌发，那是后话。眼前，众叶离枝，顺风飘动，落地后又随意卧成各种姿态，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犹如天空掠过的群鸟……生性孤僻的我对群体意志，集体行动，不管是人是水，还是叶，都觉得壮观，更绝对不可思议，是什么力量才能汇集想法迥异，各怀心思的个体朝着同一目标进发？五彩的叶儿持续飘来，望着山坡下的景致，脑海里蹦出“昨夜秋风雕碧树，望尽天涯路”。是的，叶落路现，旅人的眼界宽了，心也清明几许。与其在没有永恒的时代里执着永远，感伤别离，倒不如把握当下，率性、洒脱、利落地绚丽这一刹那？

离开首尔时，夜幕已降。此行，虽然只能望一天秋色，但能带走这一份迸发的秋意，无憾。

因北京与首尔地理上很接近，也仗着自己对它较“熟悉”，至少语言上是毫无障碍的，所以就决定接受邀请，顺访帝都。始料不及的是，相对于陌生的首尔，北京的秋意貌似不太友善。据说前一晚从西伯利亚吹来冷气团，让北京气温骤降，以至于寒气似刀刃。

10月底的北京市不见红叶，帝都的蓝天更高更远，高大许多的树木也还是绿色为主，偶见渐黄的叶子。景致更近由夏转初秋，不似深秋；但气温却近乎冬季，晨早走在街上，竟然还得披上羊毛毯子。午后，走在路边，秋阳斑驳而零碎。马路上的车声人声，盖过秋风。除了刀尖一般的阴冷，不断补充水分还是觉得干燥的咽喉，感觉不到秋天。友人说，北京没有秋天，气候变化总是直接从夏天进入冬天。心理上还依念着童话故事一般绚丽的暖秋，我站在北京街头上感觉是从天堂坠落人间。还好有从南京来的、天津来的，和从北京东边来到西边的几个小朋友相陪，这北京的秋日总算还有一点温暖。

此趟赴京，处处感觉“貌似不太友善”，user-unfriendly 。高度发展的帝都让远来的人感觉疏离，包括最基本的付账、打的（搭德士）等生活小事。高科技无线网络支持下的无现金交易模式让这里的商业服务人员期待人人都有微信付账系统，买东西、付宾馆住宿费都刷刷手机即可，柜台现金严重短缺，零钱找换非常困难。这对境外人士来说反倒是处处不便，而这里的人也不怎么谅解，翻白眼、语气不耐烦的神气让人感觉不舒服。

北京错过了与亚洲其他城市同步现代化的机会，却后来居上，如今把大家都抛在后头，国力与发展魄力令人惊叹。然而，现今世界除了科技文明与经济发展较劲需要之外，也因为人际之间交流更为频繁，不管是短期交流，还是长期移居，并因此让文化交融更紧密，社会更融通，生活也更便捷。然而，这一趟，怎么感觉阻隔更多？

离京前，一天灰白的秋色瞬间转黯，拥挤的街道上车流拥挤，过去处处可拦截的计程车如今踪迹杳然，手上的手机网络又莫名地时通时断，滴滴打车不接受外国电话登记，我们所熟悉的Uber、Grab服务又没走入帝都……秋寒自足部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