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冷河诗之意象和芦笛之响所关注的其实是当下,一种关乎儿女的切身问题。我独自沿河畔走。河水荡漾的时候文思亦荡漾。走到分叉处,右拐,是黄埔河。沿黄埔河畔回头走就到家。
原来的题目是:二写母亲,说到儿子。不满意。另想找一个带读者多想点什么的题目,半天没找到。干脆放开。去读木心读到一句:“自来信仰与悔恨成正比,悔恨是零乱的,整齐了,就是信仰。”心头一眨巴,仿造一句:“自来期许与失意成正比,失意是灰冷的,清理了,就到桥头。”木心那篇的题目是“无关”,相仿就也给个有点风马牛的题目。
1. 母亲与我
阿丈65岁过身。唔是,63,唐人四月初五。母亲纠正我的记忆。有些时间在母亲那里不会过去。我照样坐在矮凳子与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母亲93岁。心脏和肾脏的功能都衰竭了,有症状难免,吃药难免。听觉还好,记性不错。不肯用拐杖。母亲怨道:没走两步就很喘,不敢下楼去了。她下楼去买4D。验血验尿是每月的例事。母亲选择不洗肾——好处与坏处都对她解释清楚了。医生说,母亲的“头脑”可以自己做决定。她按了拇指。母亲恋恋何曾舍得下!怎么宽慰老人家呢?我干脆拿大锣击响,我说,李光耀也拜拜了。真的,提吴庆瑞、王邦文、杜进才、拉惹勒南……母亲都唔知。往日听父亲唠叨,“李光耀”在她脑子里从此根深蒂固。“伊是谦人!”母亲说。“是诺,谦人嘛是帽变!”建国总理嘞多厉害的人物也时间到就走。对母亲说“生也有涯”,用“时间到”比较好懂。母亲微微笑,我估量,“李光耀”减轻了她对死的哀伤与恐惧。
又聊到吃。母亲告诉我,四弟炖了燕窝送来,她叫四弟送一碗去给思慧吃。思慧是老幺的独生女,读中学了仍很黏爸爸。母亲觉得老幺做行销兼送货,里外忙,对女儿到底有关心不到的时候。母亲对这个孙女的牵挂一半是对老幺的牵挂,疼尾仔嘛。“阿义就送去。”母亲说的时候满脸笑。一碗燕窝温润了她的母性。在母亲那里,母性不会衰竭。我儿子用潮州话叫阿嫲。阿嫲问有女朋友吗?儿子答:嘸。问第三句就接不上来。母亲还是满脸笑。四妹的女婿是美国人,生一男一女,男娃满周岁,用潮州话叫阿嫲。母亲满脸笑。母亲大概没想到会有美国孙子叫她阿嫲。男娃回去美国过圣诞,晚上就哭,回来就不哭。母亲的推断是:家里煮午鱼糜吃吃惯了,到美国吃“红毛食”当然要哭的。对于“人”的品议,母亲大体是从吃去说的。吃,在母亲那里肯定大于,饱——既如此贴近现实又推开,辨识了现实!母亲当然不懂得这样说道理,是我替母亲说的。
再说一件关于吃。三弟偏成了家里的black sheep。服完兵役先是有个女伴一起过日子,不知怎么就见他孤身只影,终日颓靡不振以致精神恍惚竟从二楼跳下掉在帐篷上,人家办丧事的时候。结果给送进心理卫生学院(那时候叫板桥医院)。医院后来安排简单的工作给他做,他没做得下去。他抽烟,想买些爱吃的,他说医院里的东西太难吃。四弟按月给他钱。嫌钱不够用,大姐给了他附带一句忠告:母亲老了,你不要再去烦母亲。可三弟照旧上门来要钱。骂归骂,给还给。我对母亲说,钱是给你的你不要给他。母亲告诉我,他来了会问:“吃饱了没有?”现在会啊多问一句:“吃得下吗?吃得下就好。”母亲告诉我这些,口吻有些伤感,有些欣慰。平凡一句问候,有意义吗?在母亲那里是有的。我琢磨着。
时光趁我不备又闪回。70年代中,静山村变宏茂桥新镇,我家搬到Ave 6,208座。家在组屋,午晚饭后是母亲看电视的时间。上世纪80年代初始,为了推广讲华语,电台电视停止播放方言节目。酬神戏因缺乏生存条件而加速没落。母亲的时间是没有馅的时间,她没听懂。静山村逢过节,母亲和婆婆兴致勃勃去看酬神戏,摸黑走回家,路上议论奸臣害死忠良的情景……我到现在仍喜欢看越剧、粤剧、豫剧、京剧、昆剧、海南戏……就是那时候培养的爱好。直到年近古稀,母亲初出国门。秋高气爽,老树花开,母亲玩得十分开心。90岁那次去汕头是最后一次旅游。两个姨妈、姐姐妹妹、嫂嫂,连同表哥表妹组成一团,都是自己人,从汕头玩到揭阳。母亲喜滋滋地说,车上都说潮州话,导游也说潮州话。上桌吃潮州菜。妹妹装个夸张的脸告诉我,母亲和姨妈上桌都“问”肉——带肥的肉。母亲和姨妈是否吃到共有的记忆?
母亲的快乐是用水墨着色的写意,一片白云晴空。老庄说去智,母亲是无智。母亲简单的快乐没有老子哲学的深邃。我想拿母亲的简单来垫,让心底晴空一些。我是矛盾的。一个写作者不应该离开人——即使给予的感觉是负荷不起重重的“赘”。我的精神装备已把我置身于现代文明吃下的痴肥的“重”里。我必须去读懂里头的有意义与无意义,以及“有”与“无”的隐蔽能力。若读懂了,把握得住否?我亦可能获得我的简单的快乐吗?若获得,是田园归去后之从容?或:驱车前进时的自在?
而今的我,把日子变作一部单骑马车,亲自驾驭。天色近傍晚。暮日竟是一颗血红的水晶球,感觉是神秘而玄远。我不预言什么,不想占卜。争睹彩霞的人拥挤到山头,他们的头发染上五色,衣着染上七色。天染上寒色。地染上曙色。花染上愧色。雨淅沥淅沥下了,染上喜色。我把双足染上泥土色。极目瞭望无边无际的天地,顿生就将获得的欣悦。我扶轼而驱,经溪流,让山涧里的鱼在游,经丛林,让林子里的鸟归巢,经田园,让月色恢复韭黄。夜里有一把嗓子在唱,是谁呢?让声音照样是亲近的。让马鞍卸下,我的马在月下休息。我背包里备有不时之需一瓶白云边,取出,独酌。让夜和月悄悄在一处说话。
母亲不懂我在写什么。母亲懂我我懂母亲,母亲不懂我我懂母亲。有隔阂却并不必都是语言上的事。近日我慕名去听一场文化讲座:《重游大观园》。从早报读了报道,我对《红楼梦》素有兴趣,便留时间去听。讲台的布置用中文,司仪开场用中文,主持人丁荷生教授上去改用英语。主讲人闵福德教授是个可爱的老教授,他说他华语讲得不够好,还是用英语演讲的好,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我也才发觉,我们依仗的双语优势在讲座上已经到了随时自由切换的时候。我的能力不足,赶不上了。隔天读张曦娜的报道,写得详细,我补上昨天没听懂的地方(阿伯以后自己得打听清楚噢)。
当天闵教授着重点出大观园对“醒觉意识”的召唤。我一听就起共鸣。一边却又想起当今网红马云的告诫,他认为,有无“创新意识”决定你的事业的前景与命运;未来是属于懂得用好网络科技的年轻人——30岁以下。“创新意识”向外,“醒觉意识”向内。我想,都必须有人在讲、在做,世界才获得平衡的精彩,活着才获得平衡的精彩。未来,人将在半个地球上努力泅回到人的本色吧?我相信未来——虽然有一种速度把许多小事大事的味儿都变了。
莫来由却又想起母亲失去的快乐。我的赶不上与母亲的被失去,二者无可比拟。我懂母亲的失去——许多人懂他们母亲的失去。母亲们就靠子女们去刷她们的存在。我知道,我是院子里自家种的一棵黄花玉兰树,对经过的路人,不论雨天或晴天,我都不敢自作多情了——花照样要开的。
2. 我与儿子
我有好几篇散文写父母与儿子之间一种属于先天的亲密,一种属于后天的关爱。我喜欢琢磨这个。浇水施肥除害,迎风避雨,无微不至。树长大了会开花,不一定会结果。新加坡缺少四时变化,然而,季候无常,天灾后患却不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事。爸爸把这些苦药与良言当作干粮放进儿子的包袱。爸爸知道,儿子“听听”就算,仍要“说说”。爸爸相信,爱心的芽孢在不经意间乍现的灵光,或不无“听听”的印迹。我把父爱分解在衣食住行里,这里头有“一个人”应有的态度。活着不就培养作为一个人的态度?人生意义、生命价值云云,都在这个态度上看得到。爸爸担心的是,学校环境不缺别的,缺的正是培养作为“一个人”的态度所必需的“心”情。我告诉儿子,“心”情是重要的。我们父子之间的“距离”就用“心”情去理解、去尊重、去处理。爸爸曾诱导儿子朝社会主流的方向走去,儿子反其道,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应该承认,在儿子尚依赖爸爸引导的时候,我没有及时给予正确的引导;过于焦虑是爸爸犯上的毛病,所蔽必须引以为诫。学校是否同样犯上“过于焦虑”的毛病呢?聊以自慰的是,爸爸没有限制儿子的爱好。爸爸关心的、在意的,是儿子能否独立思考。
儿子读大二的时候,教授要班上写心中的model 。儿子写我,爸爸是他的model。怎么不跟大家一样写伟人?我静静听他说,没有惊喜没有惊奇。儿子不明白爸爸每天都在读些什么,写些什么,但是,他看见爸爸的态度。他看见爸爸的寂寞。他看见,做自己想做的事必须坚持自己的信念。儿子对爸爸的敬重是他感到的。我没有用中文去强求儿子做到什么——虽然我知道失去语言里蓄有的情感将无以取代。许多,我都赶不上儿子,然而,在人的层次上,“爸爸不过时”——即使时代正加大力气拉开父子之间的距离,“人”的位置始终在正中间。我希望儿子自己懂得确认:“人”的位置在哪里。2015年举行大选,儿子第一次投票。投票后他告诉我,他投不同的党。我边喝茶边听,他从他的管道获得的看法。有一天,用早点的时候,他慎重地告诉我,他有女朋友,大学的同学,坐在草地上他们可以谈一个晚上。我给他的意见是,闹意见的时候不必争输赢。他们结伴背包去旅行。一路上同甘共苦啊可以磨练出来对人生的共识与妥协——那是爸爸的想象。结果是闹意见,后来闹分手。交女朋友的事儿子撂下不说了,颇受打击的样子。爸爸爱莫能助。这种事“爸爸有些过时”,不说不说。
有时我颇好奇,爸爸的志业,如果让儿子打个比喻,他选择什么东西打比喻?我喜欢以鲜花供佛。从花摊买花回来,紫罗兰或者康乃馨、东篱菊、红胡姬、百合、勿忘我……细心裁剪后,养在水晶玻璃瓶子献上观音台。我每天第一件事是礼佛。逢过节,儿子亦随爸爸妈妈到双林寺去礼佛。是不是这样?爸爸的志业是献上观音台的鲜花?儿子看见的。“爸爸过时了。”儿子不会这样对爸爸说。爸爸不会这样对儿子说。岛国的现实对今天这样说不只一次。爸爸懂,儿子懂。儿子对爸爸的敬重,以及总统亲自授予奖章给予的肯定,我垫在心里。
或有读者亦颇好奇,你呢,如果让你打个比喻,你选择什么东西?我说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农夫一觉醒来,梦游似的走出家门。他明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却连个边影也没抓到。空空如也。经过稻田,成熟的谷穗在晨光里一片金黄,他无动于衷仍继续走去。半路遇见一个老头。农夫从未见过这个老头。瘦骨嶙峋,长脸,胡子比脸长。老头早知道他的心事似的,瞥他一眼,指向菜市场:去!买个电饭锅。农夫猛然觉得饿了。来到菜市场却晃悠了几个圈忘了要买什么。有人手里拎个电饭锅掉在地上哐一声响。农夫心头闪过老头的长脸长胡子。他径自回家去。老远妻子看见他就叨唠:你起来呀魂就跑到哪里去了呀饭煮好了呀你不吃了呀收割去你是糊涂个干嘛呀?
儿子从国外发简讯回家,用中文。后来用网络视屏电话(skype),影像替代文字。二老高兴,跟儿子说话如临现场。儿子喜欢自己背背包到未发展的地方去玩。远至拉脱维亚、哥伦比亚、阿根廷、秘鲁、斯里兰卡、摩洛哥、老挝……拍回来的照片隐约看到他在想些什么。儿子也陪二老去旅游。二老乐得脑袋放空由他带路。那次去越南的会安。到的时候,肚子饿,儿子用iPhone找餐馆,看review有几颗星,用GPS带去,不远处。果然好吃,价钱公道。儿子说,爸,你的OPPO也可以,我教你。父子在四英寸荧光屏上沟通,滑上去跨疆界,滑下来跨古今。我发觉,旅途上的时间会起化学反应,相克相生。旅途上的一念亦能包裹一颗果实以待成熟。那次去柬埔寨,住那种居家式酒店,四壁开敞的茶餐厅设在院子里,花开树绿,池水清澈。我们一家三口坐下等吃早点,聊聊,酒店主人和侍应生也来聊聊。然后去玩吴哥窟,看沃波寺(Wat Bo Pagoda),又特地去看当地人的湿巴刹。侍应生说,想去看Lotus farm吗,虽然过了莲花季节。便去。嘟嘟车来到郊外,果然一番景色。爸爸拍残荷,儿子拍稻田。妈妈躲在荫凉处远眺,阳光太晒,后来禁不住也蹭过来。儿子说,他拍到几张稻田,很美。
晚饭后我沿加冷河畔走。有人在钓鱼。有人在赶路。我看河水流动。文思流动的时候河水亦流动。吾友希尼尔写诗,他的诗随加冷河水回溯。河出海,泱泱漭漭。他父亲从海上来过番,来到加冷河畔,住下。当年河畔有造船厂。可是浪太猛,船太小,他父亲日落时瞭望河水的回溯。父亲们日落时瞭望河水的回溯。我曾采河边的芦笛去演绎河水的回溯。我发觉,“父亲们的瞭望”已经是过去的事。而今,加冷河诗之意象和芦笛之响所关注的其实是当下,一种关乎儿女的切身问题。我独自沿河畔走。河水荡漾的时候文思亦荡漾。走到分叉处,右拐,是黄埔河。沿黄埔河畔回头走就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