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高中的某个夜晚,在后台化妆室里,可以那么近距离的和她接触,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和呼吸。


直到化好妆,一直都没看清楚眼前那对深邃迷人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线变得好重,原来心事都悬在心眼上了。


风景


在唇上燃烧


这时,我就在你体内


栽一株银杏


我们长出了的叶子


也许很苦


一到晚上


说不定就甜了


——洛夫《唇》


一、是谁说“涉水上学不是为了写作文”。


终于平静平安的过了农历“大雪”之日,虽然有导弹飞过北海道上空,落入大海中。看来仍有人没有从阵阵寒风中真正醒来,难怪冬至未到,信箱却早已冷冰冰的。我开始担心《解忧杂货店》里的浪矢爷爷,再也收不到回信的日子会怎么过。当然他可以演话剧或拍电影。兴许,还会有人很乐意帮他在脸书或推特设立账号,但我绝对不会再去烦扰他老人家,他应该享有和拥有一个快乐无忧的晚年,东野奎吾应该会同意这是最好的安排吧。


雨停后,在每一个濡湿的脚印里,阳光依旧搂着你似笑非笑的脸容,儿时记忆里那支叫人迷惘遐想的烟囱,依旧指向天空,诉说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比如,当年小小的甘榜,每当年尾季候风来后的清晨,只需一场大雨,大人就得面对积水盈膝的步履难行,原本沿着甘榜大路口摆摊卖鱼、卖肉、卖菜、卖酿豆腐的摊贩们,也只能望洋兴叹。那一晚的煎蛋,好像特别香,但隔壁粿条叔的眉头,纠结得就像个解不开的锁,母亲说,粿条叔和粿条婶正为了家里积水又不能开摊而犯愁。


夜里,我凝望着亚答屋上斜斜的天窗,很想问母亲为什么到医院探望父亲时,走廊外虽透着月光,但寂静的走廊却左弯右拐的老是走不到尽头,是不是因此长夜也就更加漫漫,想治好父亲的病已没有希望。父亲终究在回到甘榜老屋的若干日子后,呼吸艰难的撒手归西。当然,医院里的每一个病房,依旧会有各自的粉丝,虽然那年头韩剧和韩星都还没上映和上榜。我发觉只有温度计最真诚,总是温柔地依偎着护士纤细的手指。在每一个星子连心的夜里,粉墙已经不再自惭形秽,但斑驳无序的皱纹还是吻合了病房里不规则的脉搏和心跳,月色并不温柔,而月晕更是显得忐忑不安。


抬头看,星星总是眨着眼睛,像是在搜索枯肠,就是无法说出口不对心的谎言。这种感觉,就像我小学上作文课时的心情,可穿旗袍的陈照君老师又怎么晓得。长大后,终于明自己写的诗文,为什么永远都写不好却又写不完 。记得母亲曾说过,“你爸,就是缺少财气,日本投降了,我们还是没有翻身发迹,继续过着种菜和养鸡的日子”。若干年后,站在教堂里母亲的骨灰坛前,很想对她说,真的没有才气的人是我,不是老爸。他从小父母双亡,连正规的小学都没上过,每天收工后却能怡然自得地躺在躺椅上,不急不缓的念出星洲日报的每条大新闻(当然,用的是方言)。


积水,其实从未消退,当然不是在脑神经中枢血管里,或那许多许多年之后的地铁隧道里,但穿过幽微不明的时光隧道,终于可以放心地看到母亲背着我,涉水前行。她用冰冷的脚尖,试探着每一片泥泞粘稠的桥板。过桥了,我就读的小学校就在前方那蜿蜒曲折的小路尽头,校门口和课室的每一扇窗,都朝阳。


醒来时,还记得有一间课室的窗口,洒落了阳光,窗下的小朋友,正在写作文,我,没有迟到!


二、马尔克斯有一本书,书名是“活着是为了讲述”。


色彩红黑相间的郑古悦巴士在里峇峇利路那所政府中学外的车站停下来后,我刚下车走进车站,就被一个脸色苍白、蹙眉小眼的年轻人贴身挡住了去路。


“小弟,你该认识相片里这个人吧?”


“唔?不认识,他是谁?”


“他说,你欺负他的小弟,现在马上要见你,要和你说个清楚,跟我来!”


突然觉得右肋好像有支尖尖的东西顶着,背着书包,只好静静地跟着他拐入车站后面右侧那条小路,那是通向高尚住宅区的一条捷径。好清幽,好僻静,空气清新得像刚出厂的香精,几乎可以听见微风掠过每一片树叶的笑声。


跟着年轻人又拐进另一条小径,来到一所杂草丛生看来是空置很久的房子前,他霎时显得很紧张,左看右看,确定附近没有过路行人后,铁青着脸,瞪着我说:“把钱包拿出来,手表脱下来!”


原来相片里的人,是虚拟的,如今想来,他还蛮有创意的,相片里的人确实像个老大。


终于看清楚那支尖尖的东西,是藏在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照片下面的一把小弹簧刀。


母亲曾说过,“钱很重要,但命比钱,更重要!”可是,那只梅花牌手表是今年升上中学时,她特地买给我的。


“少啰嗦!钱和表都得留下,不然,甭想回去上学!”


那把弹簧刀,小巧精致,但不可爱,还闪闪发亮。


“表是我妈送的,回家,她一定会发觉的!”


“发觉?那不更好!你妈会说,儿子好聪明,终于明白命比钱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撒谎了,说下车时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手表掉到巴士车的轮子下面,车一走,表就碎了。


妈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顺着我的视线,望着远处山坡上医院旁的那栋建筑物,还有屋顶那支吐着浓烟的烟囱。


后来当兵时,记得步兵连上士长好像是姓黄,他最痛恨士兵撒谎,他骂士兵时就如大黄蜂蜇人似的紧跟不放,他的口头禅是“Don't anyhow smoke! Don't fool me!”因此,当我在兵营头三个月的基本训练时被吸血钩虫看上而狂泻不止,连续三次进出当时的“四排坡”医院,他就把我当成是他管教不严的羞耻。他不辞劳苦的在周末微服出巡,特地到甘榜来明查暗访,看出院后的我是否真的在家中休养,还是已经快乐逍遥的人间蒸发。结果才来到我家篱笆门外,就被母亲挡在门口,狠狠的责问他兵营里到底扶养繁殖多少吸血钩虫的幼虫,害他儿子即使有心也无力好好尽忠报国,得三次进出“四排坡”受尽折腾。最后,甚至还质问上士长为何兵营和医院的医生都那么差,儿子竟然得要住院三次才查出是吸血钩虫在作怪。


三、世智尘劳妆各异,就是没忘了那个Kiss。


升上高中,发觉奥迪安戏院附近的上海书局,书架上新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20册《鲁迅全集》,是简体版的32开本,仍然是竖行排印的。


那日,同学约好一起去戏院看真赫曼主演的《海神号历险记》,我特地提前先到书局里逛了逛,翻了又翻,摸了又摸那套全集。后来看戏时更是心潮起伏,就如波浪汹涌的海洋。看完戏回家,二姐见我又沉默不语,若有所思,问是不是又为了那套书,还说她其实也很心动,很想看。说着说着,就决定把她车衣打工存的钱,提出一大笔,再凑上我每天上学存下的零用钱,“合股”让我去买那套全集。日复一日,我们慢慢地看,慢慢地咀嚼着书里一篇又一篇针砭时弊的小说和杂文,也似懂非懂地读着“壁下译丛”里那些翻译的外国篇章,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二姐出嫁后,那套书就一直留在我的书橱里。


再后来,在某次星洲书展上购书时,获赠一本丰子恺彩色书画册子(星洲首展图录),一直珍藏着。可最近整理书橱,却不见踪影,也许是送人了,也许是搬家时丢失了。记得画册里有一幅题为“Kiss”的画作,简约线条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一个后脑勺打了发髻的老奶奶,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娃,站在垂柳依依的小池塘前,两人的脸颊交叉贴吻,那柔美的垂柳也轻吻着一泓池水,最近上网看到有人还给画附上一句揪心的话,“小时候,最亲的那个人,走得最早。”还有一幅,也很窝心,画一个小男孩举着一把蒲葵扇,追在纷飞起舞的彩蝶后头,旁边一个小姐姐则背着双手,握着一把折扇,瞅着小男孩,网上看到附上的话则是,“小时候,我们闲来追蝴蝶,现在只追梦。”其实,当年我念的中学,就在一条小路末端的斜坡下的盆地里,礼堂就伫立在小山丘旁。同学们确实喜欢追着那起舞纷飞的彩蝶,因为扑蝶后做成标本,也是件上生物课时令人难忘的大事,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还挺残忍的。


许多许多年之后,和老伴到杭州的虎跑寺公园游览,沿着山坡踩着梯级,一路来到李叔同弘一大师的纪念馆。馆里除了有大师的手迹和生平事迹的详尽介绍,还有他得意弟子丰子恺的木刻。想起《活着本来单纯》这本书里,丰子恺好像说过,“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见到。我比起他们來,真的心眼已经被世智尘劳所蒙蔽,所斫丧,是一个可怜的残废者了。”


先生委实过谦了,其实,他是最懂得童心和真爱的文人和画家,尤其是他的漫画,充满童趣,先生那些话语,自责的语气颇重,还用“斫丧”这个词,但这世界难道不是一个大人轮番上场、恣意演出的大舞台吗?台上的人物纵然有的已经堕落不堪,甚至变得脑残,但因角色的经常变换更替,加上化了浓淡各异的妆,也就更不容易被人辨识出来。至于现今网络世界里的舞台,就更加诡谲多变,真假难分,有时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语,明明是不可理喻,但人们所关心的竟是有多少人追踪和点赞。


四、诗人木心说,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也许,已经没有人去思考从前的日色,是否真的如诗人所说的变慢,大多数人关心的是涨价和增税的日子会否提早来到,像独狼恐袭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世界各地。但或许在许多人眼里,日色到底变快或慢,全球气温变暖到底有多严峻,海平面年年上升隐含的灾难性,这些比起狂涨不止的比特币和集体出售楼房所得的暴利,又何足挂齿呢?


如果说戏如人生,那么演出前的冗长化妆,是不是真让人觉得喜忧参半?


念高中的某个夜晚,在后台化妆室里,可以那么近距离的和她接触,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和呼吸。她却从容不迫的用水粉乳液,把我的脸抹得洁净无比,再轻轻打上粉底,我简直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上妆后,终于明白何谓“油头粉脸”,就只差补上两边的腮红和一对浓眉,就附合剧中正义凛然的愤青形象。脸带微笑,她又轻松娴熟地帮我添上腮红,再画上一对浓眉。舞台化妆嘛,不就是“浓妆艳抹”这四个字!可是,直到化好妆,一直都没看清楚眼前那对深邃迷人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上下眼线变得好重,原来心事都悬在心眼上了,就是这回事!


比赛结束,成绩公布,上台领奖时,母亲就坐在最后第三排,见我得奖,应该很开心吧,但太远,无法看清楚她的笑容,当然,也没看清楚帮我化妆的同学到底坐在哪一排。也许,化完妆,就悄然离开化妆室,走了。又后来,在偶然的情况下,惊异地发觉我们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多了一分感念和感激。


若干年后,一个偶然的机遇,我们又重逢,她又伸出援手,让我帮她先生的公司做些广告翻译的零工,赚点外快。那时,辞职回去念大学的我已经当三年的老学生,只是再也没有粉墨登台的闲情,而是忙着搜寻资料,准备写比起小学作文难得多的毕业论文。


又若干年后,偶然读到木心写的《从前慢》,很击赏,也颇为感叹。诗的开头这么说,“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第三节则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是的,从前的日色确实变慢,像我这种鲁钝的人,自觉性比别人更慢,日子过得就更崎岖和曲折,但人生终归得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后来的日色是否变得不再那么慢,日子终究还是成为过去,而且,就在大家不经意时,诗人说的那好看的锁头和精美的钥匙,都悄然无声地退色,即使没弄丢,也打不开。


90年代末,放假时和太太常到中国自助游,记得到著名的水乡周庄,简直是人山人海,但幸好在窄窄的巷弄里,还有间能让我们留下美好记忆的三毛茶楼,楼主张寄寒送的小册子,也一直收着。今年秋末,和老伴去一趟位于日本群马县水上溪谷下游的诹访峡,沿着江边的游步道,我们一路走到“与谢野晶子歌碑公园”。公园里有一顶好大的灰白色大理石雕塑帽子,旁边有晶子的一些诗作和生平介绍。公园前面不远处还有座吊桥,站在桥上,可以眺望那滔滔江水和远处绵延的雪山。


皑皑雪山,笃定从容,但吊桥另一端的江滨丛林,有成群结队的大黄蜂,绕着花丛飞舞肆虐,害得游人惊慌失措的直奔斜坡上的小径躲避。不久,来了两个貌似管理江滨园林的工人,敲敲打打的在丛林边竖了一个告示牌,提醒游人尽量避开那片丛林。后来,那些大黄蜂是否都被赶尽杀绝,就不得而知。


望着告示牌,想起一直以来,人们比较关注的是与谢野晶子和与谢铁干激情热恋的故事,像她著名的短歌集《乱发》,那么的荡气回肠,引人注目,但当年念大学修日文系的文学课时,晶子的诗歌并没有列入选读的篇章,只有岛崎藤村的《破戒》,是必读必考的小说。其实,晶子有一首题为《然后》的短歌,“然后,他和我都十九岁了。看我们的脸,映在石津川的流水里”,短短的诗句,歌咏她出生地大阪府堺市的石津川,情感直白得就如我眼前那湍急不羁的江水。


望着滔滔奔流而去的利根川,想起念中学时历史老师曾说,中日甲午战争之后,腐败积弱的满清政府就一步步的走上覆灭之路。后来,大学念荣誉班写的毕业论文,选了推翻满清的孙中山先生的“知难行易说”作课题,也算是有了自觉和自决吧。


1904年,当日俄为了争夺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满洲的势力范围而开战时,与谢野晶子写了一首题为《你,不要死》的短歌,对被征调上战场的弟弟表达忧思之情。这首为包围旅顺口军中的弟弟而悲叹的诗作,饱含姐弟情深的挂念,更袒露晶子毫不隐讳的反战思想,下面这几句,更让人读了为之动容。


弟弟啊!我为你而哭泣。


你难道不明白,你不该去死。


你是咱家中最小的弟弟,双亲加倍的疼爱你。


双亲何曾教你紧握利刃,为了杀人到前线去?


双亲把你养育成二十四岁


哪里是为了你先杀别人后葬自己?


你呀!不要死!天皇不会亲自参加战役


却让别人的孩子去流血


野兽般的死去


还说什么 这就是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