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歇,阳光透过理发店的茶色落地玻璃窗,洒落在紧靠门边的黑色长沙发上。再过一个星期就要迎来狗年,理发店里却没有任何理发的客人,是刚下过一阵骤雨的关系吧。


004: 2026-2030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她的名字叫蒂芬妮,我记得你说过,你女儿的洋名,也叫蒂芬妮。


在这个日日翻转、人人折腾的大都会里,你说,你只不过是首尔某所高校里一个寂寂无名的教师。请别误会,其实,我们都赞同教书是很神圣、很有意义的工作。再说,你女儿是你亲生的,不是像我当年读过的那篇得奖小说里的糖糖,是垃圾工老刀从垃圾堆里拣来的。当然,垃圾工也同样是很神圣的工作,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没了垃圾工,单靠机器人就真的能把首尔的大街小巷,打扫得一干二净。我就知道,其实,你也是有点怀疑的。


蒂芬妮,毋庸置疑,她当然不同了,不但长得漂亮,还是专业模特儿和出名歌星。以你女儿保守的估计,蒂芬妮的粉丝至少也有250万。当年蒂芬妮的母亲嫁给后来外号“粪坑”的大总统,成为他的第二任太太,蒂芬妮也就成了万人瞩目的第一夫人的女儿。蒂芬妮的命运,当然和你女儿,就截然不同了,一切都必须彻底改写,因为贵为一国总统的女儿,怎能永远只是当个模特儿或歌星呢?


但就在几年前,蒂芬妮的老爸得了老人痴呆症,再也当不了大总统,只好黯然下台。但她同父异母的大姐伊娃,在最高权力机关里仍然身居高位,是个能翻云覆雨的政治大明星,连新上任的总统,样样事情还是得咨询她的意见。其实,最近有传闻蒂芬妮的大姐,正一步步朝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总统的目标迈步前进。至于那位刚上任的新总统,说白了只是在替她先暖暖位子罢了,下次的总统大选,他可别天真到还想能寻求连任。


你说很感叹,世事沧桑多变,但不论是朝鲜半岛,抑或是海峡两岸,和平统一还是遥遥无期。不管是三八线北方或南方,在战火笼罩的阴影下,人们几乎都忘了那个入狱的女总统。听说,当年那9000名因联名签署要政府为“世越号”沉船事件负责而被列入黑名单的作家、导演和演员,有不少都已经作古或垂垂老矣,有的则出国发展去了,他们不想终日得担惊受怕天上何时会掉落一颗导弹。听说,他们当中有些还去了帝都,享有双重国籍,而你始终没有选择离开,不晓得那当上歌星之后的她,是否有机会和他们同台表演上春晚,嗯,我是说糖糖。


对了,说起“世越号”,当年我和老伴在首尔的清溪川畔散步时,在光化门广场附近认识你们全家,要不是你热情地当我们的翻译,我们根本就看不懂那些罹难家属所写的韩文和他们的诉求。


003: 2022-2026


“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经历。有的人活到100岁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事。”


你别瞎猜,这句话不是歌德说的,也不是康德说的,而是《远山淡影》的主人公悦子的第二个女儿妮基对她母亲说的。小说里,当时战后的日本正如火如荼的加速重建,可是悦子却选择了离开丈夫二郎。她认为即使重建之后,这块土地仍然不适合女孩成长,留下女儿又能有什么指望。因此,心意已定的她带了女儿景子,千里迢迢的移居到英国。但景子自小性格就很孤僻,移居到异国新家后,既无法适应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又和洋人爸爸相处得很不愉快,结果变得越来越自我封闭,最终走上上吊自杀的绝路。


唔,你说妮基和景子这两个女孩,毕竟只是石黑一雄小说里的人物,在真实的世界里,东京还是在2020年风风光光地成功主办了奥运会,许多哈日族还兴致勃勃的谈论好些日子。时间过得真快,距离上一回东京第一次主办奥运会的1964年,一转眼,就过了56年的时光。你说,时光飞逝啊,距离当年汉城主办的1988年奥运会,已经是30多年前的事了。这么说来,那下狱的女总统,还有石黑一雄和村上春树,应该已经是满头白发了。


不管怎么说,东京能顺利办成2020年的奥运,那位已年近70岁的东京女知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惜即使到了2022年,她还是没有实现当上内阁总理大臣的梦想。也许,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并很怀念当年还在当新闻主播的日子吧。我不肯定她是否去过首尔或釜山,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但我猜想她应该去过长崎或广岛的和平公园。至于她是否会同意《远山淡影》里悦子的看法,觉得长崎和平公园里的“那尊雕像长得很丑”,而“无法将它和炸弹掉下来那天发生的事以及随后的可怕的日子联系起来”,甚至觉得那雕像就“像个警察在指挥交通”,这就不得而知。


哦,和平公园,我和老伴倒是去过广岛的那一个。记得在原爆纪念馆前的空地和小树林里,还邂逅一只眼神诡异的乌鸦,形影不离地老跟着我们,好像想要传达什么信息似的。


002: 2018-2022


雨后初歇,阳光透过理发店的茶色落地玻璃窗,洒落在紧靠门边的黑色长沙发上。


再过一个星期就要迎来狗年,理发店里却没有任何理发的客人,是刚下过一阵骤雨的关系吧。


刚坐上理发椅,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就来帮我系上一块犹如绸缎般的黑布。霎时间,黑色的波涛从颈项往胸前一泻而下,淹没我全身。耳边传来老伴在隔邻椅子上对另一个女孩轻声地说,“剪短就行了,剪短!”女孩带着联邦腔好像是回了一句:“太短不好看,两边要留长一点才好看!”


抬起头,我对着身旁的女孩说:“敢敢剪短些,才凉快了几天,又变得这么热!”


女孩不语,紧跟着,一波又一波的灰白浪花,就悄然无声地没入那汹涌澎湃的黑色海洋里。


闭上双眼,感觉地球正在慢慢地翻转,又想起《北京折叠》里的老刀,但思绪很快的就被卷进一个急旋不止的涡流里,好像看到700年前的那个繁忙海港,但瞬间却被波浪吞噬得无影无踪。眼角处却仍有一艘载沉载浮的小舟,在令人眩晕的旋涡边上奋力挣扎。舟上除了那个落难王孙,还有几个惊恐万状的随从。他真的就是伊斯干达沙,也是后来建立马六甲王朝的拜里米苏拉吗?不肯定,但我很肯定2019年我们会大肆庆祝开埠200周年。唔,又将是个喜庆连年的年头。


黑色的波涛,依旧汹涌澎湃,思绪随之上下起伏,我看到自己就倚着那棵犹如巨蟒般缠绕着古老城墙的苍天古树。没错,那年和老伴确实曾经从暹粒去了那个吴哥王朝古都的遗址。


“Uncle,剪好了,看看够短吗?”


张开双眼,那曾是辉煌鼎盛的吴哥王朝,那曾经盛极一时的马六甲古都,以及那位南来下嫁的公主,霎时都变成黑布上那一簇簇的灰白头发。眼前,是一面明亮的镜子,里头有一个似曾相识的阿兵哥。我是说,头发剪得真够短的,像极朦胧记忆里进兵营后第一次理发时的那个阿兵哥。


理完发,走出理发店,老伴若有所思地说:“唔,再过50年,是机器人给我们人理发吧?”


“哪需要50年!说不准,到时是咱人类给机器人美容和理发吧!”


“希望不是糖糖和抱扑满的女孩得去干这活就好了!”瞅着那茶色落地窗,我再补上一句。


001: 2014-2018


最近,老是梦见2014年那个戒赌宣传短片里绑着两束马尾的小女孩,她紧紧抱着小猪扑满,一对填满忧愁惊惧的眼眸,似乎变得更加幽深缈远,就像两个不断延伸而去的无底黑洞,硬是要把我那渐次老化的身躯,割裂成两半,然后细细咀嚼、慢慢吸入那暗黑的隧道。


醒来后,窗外有嘀嗒的雨声,发觉床头边上,搁着睡前还没读完的小说集子《孤独深处》。


想了想,哦,梦境也许和书中那篇《北京折叠》有关。小说里有一个名叫糖糖的小女孩,是垃圾工老刀从垃圾堆里拣来的女婴,现在大概也该长成和扑满小女孩一样大的年龄吧?说起来,这篇科幻小说,其实并不太科幻,倒是充满了温情的社会关怀。


没记错的话,这篇小说最早是发表在清华大学的学生论坛水木社区的科幻版,后来获得2016年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郝景芳在小说里构建一个可以按时准点折叠,具有不同空间、不同阶层的帝都。不晓得创作之前,她是否也看过《变形金刚》。我倒是对主人翁老刀为了给糖糖能有更好教育,一再翻转攀爬折叠的空间和阶层的勇气,留下颇为深刻的印象。嗯,其实,他“宝刀未老”。


吃早餐时,忍不住问老伴说:“算算,那抱紧扑满的小女孩今年应该是在念小学吧?”


当年广告里出现她那好赌成性的老爸,苦苦哀求她再相信他最后一次,说翻了本就永远不再赌了。短片里,小女孩的妈妈却没有现身,我一直有点纳闷和怀疑,会否她母亲也是个赌鬼,他们夫妻俩都已经无可救药,小女孩才会那么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听完我的啰嗦,老伴沉默了一晌,然后满脸不悦地说:“你是不是老人痴呆症提早发作了?那只是个宣传戒赌的短片罢了,难不成你还把它当成是真实的事呢!”


“唔,只要不是假新闻就好了,没事!没事!”我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