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和我的爱情迟早会被冰冷无情的时间掩埋得无法喘息吧?
沉闷僵化的工作日程,客户日益挑剔的诉求,上司冷然呆滞的双眸,离职同事似笑非笑的嘲讽,还有父母那无比殷切的眼神,都让我感到心如铅重。但最最令我椎心震撼的是芸芸那天对我的批评。
有人认为,人生其实是由许多邂逅构成,当中有的邂逅只是一次性的,虽极其短暂但那才是真正的邂逅。有时还真纳闷,到底怎样才能定义“邂逅”?非得一次性不可否则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吗?该如何界定所谓的“真正”或“虚假”呢?我和芸芸的邂逅和最终和她看来会落得“一次性”的分手,还值得书写?记得作家瑞蒙卡佛好像说过,“如果作家不能心口如一的写出内心想法,那何必写呢?毕竟,我们能够带进坟墓的,不就是我们尽心尽力的过程和辛勤耕耘的结果吗?”
1.
我叫蔡仲生,和亲密的女友芸芸都有上面簿和写博客的习惯,但我从没告诉她我也很想写小说,但最渴望写的其实是诗,很想写首真挚而不肉麻的诗送给她。可是总觉得,生活在这个越来越讲求智慧,不,该说是“人工智慧”的时代,可以用来书写的生活素材,除了在网上看到的对社会不公的嘲讽和辱骂的相关事件,剩余的就如每天得处理的那一堆大数据,越是想冷静的爬梳和厘清,越是反而感受不到率真坦然的真情。有时竟发奇想,如果你是个黑客或卧底,是否也会觉得生活里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人群的衣领日复一日的朝前走,说尽心尽力的走到最后,就会有个最美好的尽头。
芸芸和我的结识和交往,是一次偶然在大学宿舍和友伴们相聚而认识的,我不肯定那是不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反正自从认识她后,我就像逼着自己尝试去写一部小说,每次和她约会和见面,都绞尽脑汁地设想在下一个章节里的人物对话和情节发展。当然开始感到困惑和迷惘,小说人物的对话,除了谈情说爱,应该可以谈论其他话题吧,比如,人一生拼命工作、努力投资致富,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在退休之后衣食无忧、病痛无惧,让父母或子女们能轻松过活?每当这些奇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时,甭说写小说,即使是写博客,都提不起劲,只想和芸芸去看戏走街,打发时间,过一天算一天。最近就有传媒艺人坦承自己感到内在空洞,过去用吃喝玩乐和购物来填补,但现在已不再有效,得追求新的刺激,我不是艺人,只是个受薪阶级,正在恋爱。
当兵时的死党们大多已结婚,他们说我这人为啥这样麻烦,老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如果真的爱芸芸,就别想那么多,别再折腾。可最近公司业绩走下坡,几个投资项目都临时喊停,好几个中年同事还被裁退。老板看我还年轻,开会时还能提些新点子,暂时让我留下,但前两天又似笑非笑地对我说,公司得放慢向前冲刺的宏图大计,你们这些还年轻的,如果想出国去度假,趁现在尽管销假出国去玩吧。正想发个短信告诉芸芸我们可以去马尔代夫,她却早我五秒发来一则短信说,伦敦总公司又要她下星期飞过去汇报拓展新业务的计划。最后,还是我决定先飞,单独一人飞到秋枫渐次变色的北海道。
在秋色宜人,气温难得稍稍回暖的早晨,拉开落地窗的长帘,从12层楼望下去,发觉昨夜里外头下了场小雪,酒店附近的公园步道,变成一条迷人的“白色恋人”小径,就是在这一瞬间,竟突然想,如果主动提出和芸芸分手的话,下一次的“一次性”邂逅的那个她,又会是谁呢?我们果真能恬然无忧的漫步在秋色无边的景色里?还是那根本只是小说里的虚构情节罢了。
不否认,芸芸是一个成熟又美丽的学姐,一个不只是让我倾心不已的女人。在竞争对手面前,我想方设法,努力争取她对我的好感,甚至样样事情都顺着她。然而我们的爱情,就如路上那匆匆而过的每一部车子,根本无暇欣赏车窗外的美景,每天我们都在拼业务,抓新客户,赶计划书,努力完成公司设定的指标。但有一点毫无争议的是,我们都渴盼周末的到来,但也很厌恶周一的来到,每一次的短暂约会相聚,大家其实都很累,只是努力的依偎取暖、想象甜蜜的爱情可以重新点燃疲惫的身心,把人生美好的愿景继续走下去。
2.
窗外皑皑白雪已被车子碾成灰兮兮的两道轮痕,倘若这就是我向芸芸提出分手时大家必须面对的伤痕,她还能有勇气借另一次新的邂逅来让伤口愈合吧?无论如何,分手的那一天似乎正顺着时间和季节的嬗替,越来越逼近,就如那开始变色的枫红,在燃烧得最火红与最美艳后,必将枯萎和掉落,纷飞的白雪终将降临萧瑟的大地,把最后一片落叶的余温也赶尽杀绝。
在酒店一楼餐馆吃过西式早餐后,上楼回到客房里,从行李箱里抽出芸芸特地买给我的喀什米尔羊毛衣,塞进背包里。才不过是初秋,怎么就下雪?芸芸和我的爱情迟早也会被冰冷无情的时间掩埋得无法喘息吧?沉闷僵化的工作日程,客户日益挑剔的诉求,上司冷然呆滞的双眸,离职同事似笑非笑的嘲讽,还有父母那无比殷切的眼神,都让我感到心如铅重。但最最令我椎心震撼的是芸芸那天对我的批评:“你呀!总是三心二意、举棋不定!不,你就像个空心菜!真的想换工作,就当机立断,不要再拖下去!真爱我的话,就和爸妈说个清楚,不要老是让他们牵肠挂肚的!”
这些话,比凝固后变得灰暗滑溜的雪地,还要令人觉得危机四伏,在她眼里原来我是如此没用、没有主见的一个空心菜!
出了酒店,走过一爿7-11便利店门前,又过交通灯,对面就是那个窄窄的“中之岛公园地铁站”入口,“中之岛公园”大门的入口就在隔壁。到底要到哪儿去,难道就在公园里绕着中之岛团团转?心里霎时有被掏空的感觉。
公园大门的横梁上停了两只乌鸦,阵阵刺耳的鸦鸣,像浓稠黝黑的云朵,起初只是积压在公园门口的上空,不久后却向最远的湖心飘飞而去。不知何时,双腿已经把自己带进公园,我正沿着萧瑟无人的湖滨,慢慢走去。好吧,既然如此,就独自走一段“白色恋人之旅”,反正这也蛮富反讽意味的。
转过头一看,雪地上留下的鞋印,一清二楚,毫无悬念。朔风阵阵,吹醒脑海里老想写小说的念头。沿着蜿蜒曲折的湖滨小径,缓缓踏步向前。不久,来到一座红色的小桥上,桥边不远处有株垂柳依依,在初秋的早晨里格外翠绿怡人,尽管周围的树木已经换颜色,如梦似幻的浸染在秋枫的多彩波纹里。
伫立桥上,看倒映着金秋色泽的湖水,心中还是没有明确的想法,更不知道回国后该不该对母亲和芸芸说出心里积压已久的话:“好累!真的好累!好不容易每个月一次,特地抽空到佛堂听师父讲经,就是无法静下心来,老想着我到底要什么?”记得有位女作家好像说过,爱情一旦掉入一种“越荒废越害怕”的情境,就难免“一命呜呼”,因为越疏忽对方,就会越害怕见到对方,最终是越对不起对方,结果就是越“情不自禁”地更对不起他。
就在这时,手机推特滚动,更新一条最新信息,北朝鲜又发射一枚导弹,越过北海道上空,落入太平洋里。再次把目光转向金光灿烂的湖水,湖面简直像一面闪亮的镜子。水光耀眼夺目,湖中秋枫的赭树倒影,还有鸭子戏水掀起的圈圈涟漪,既引人瞩目又刺痛眼球,就像每天面对的海量数据和难以辨析的真假新闻,更甭说这令我茫然若失的一次性邂逅。不知何故,“中之岛”三个字,倏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对了,就是这三个字,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中之岛”,也许,芸芸也有一个,只是她没告诉我,这时从湖对面吹来一阵凉风。
穿上毛衣,套上风衣,嗯,总可以在这幽静的公园里,放空自己地度过一个秋日吧?发闷的话,就到公园北侧的文学馆去转转和看看。就在这时,天空下起冷雨而不是白雪。加快脚步,朝文学馆的大门小跑过去。
虽然在二楼的文学展览馆里踱步,但我并没有细读每一个橱窗和栏目里的导览和说明,只是顺着指示牌绕了一圈展览室,就到楼下的阅览室里去转了转,又回到接待大厅里,坐在沙发上发呆。大门外的雨点,越下越大,草地上终于开始有雪花飘落的痕迹。
抽出黑色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原想启动运用软件,最终还是放弃,顺手抽一份文学馆的回馈表,翻到背面写了:
这个冬天
鹰的瞳孔比相机
和手机
更准更快更狠
总是三心两意的你
非得让爪
把心掏空才甘心!
3.
黄昏时,窗外又飘起白雪,路上俨然是一片白皑皑的初冬景象。
在酒店附近那家名叫“福住”的小餐厅里,边吃着味道甜甜的咖喱饭,边凝望着窗外停在红绿灯旁吐着热气的车辆。想着“福住”“福住”,人生如果真能把幸福给留住,而且是留给心爱的人,那肯定是一桩让人感到无比惬意的事。
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把幸福给留住,更遑论留给芸芸。这难道是因为我们都无法摆脱现代大都会的“魔咒”?有部日剧,剧名好像是叫《追忆潸然》,剧里用的台词或许更适用在我的身上:“任何一个城市,尤其是大城市,早就成为了一个大剧场,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易就实现梦想的地方,而是一个让人忘记自己其实并没有实现梦想的地方。”
原来即使是一次性的美丽邂逅,也终究是大剧场里的一幕戏罢了!
出发的前一晚,当芸芸说小老板告诉她去伦敦总公司后,她很可能被调派到另一个大都会,去开拓一个新市场。听完,顿时发觉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愿意接受这种抛物线式的爱情吗?聚短离长、聚少离多,即便是聚在一起时,根本就无暇梳理和磨合双方的感情和思路,只有肉体肌肤的短暂亲昵相处,几天之后又匆匆分离。”
“不能!不能!为什么就非得当个好下属、好儿子、好男人?有些大人物即使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落实许过的承诺,还不是照旧尸位素餐的过日!”
另一声音却冷然地说:“你忘了,你只是个小人物!不过,也许连你自己都感到好震惊吧?原来你其实不想当个好儿子、好男人。自欺欺人,误人误己!”
挂在墙上的国产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是关于那个因被闺蜜操纵而黯然下台入狱的女总统的辩护律师们已放弃抗辩的诉求,但韩国法院又为她指派一个新的律师团。记得之前这闺蜜的父亲在接受采访时,还曾经大言不惭地说他和女总统是精神世界里的夫妻呢!
哇!“精神世界里的夫妻”,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这时跟着出现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会下雪。
4.
离开北国的那天清晨,因为搭乘的是早上航班,酒店并不靠近机场,没有余裕可以在酒店餐馆从容的享用西式早餐,只好在客房里随便喝了几口三合一咖啡,咬了几口前一晚在便利店买的葡萄干面包后,就匆忙下楼到大堂柜台退房。
说真的,还蛮喜欢这家酒店,附近就有个讨人喜欢的公园,不但秋色迷人,而且地铁站就在公园大门口隔壁,后来我还发觉其实就在公园里头,还有另一个地铁站的出入口呢。这让我想起那条人们津津乐道的地铁循环线,来到那个荣登世界文化遗产的植物园外,就有个方便的地铁站。可惜由于地处热带,少了四季的眷顾,园里的树木一年到头都是常绿的,即使到了略有凉意的年终,还是一派翠绿景象,感受不到物换星移、季节嬗替的韵味。但最让人感到失望的是,尽管如此,一棵老树竟突然倒下,压死游人。
拖着行李箱,出了酒店的侧门,发觉巷子里的积雪已化为严冰。只好步步为营,免得在寒意笼罩的清晨“一失足成千古恨”。
走出小巷,马路对面就是机场客运巴士站, 6点40分的清晨,我是第一个在车站等候的乘客。
远天微微亮,路上难得见到一部车子。此刻的芸芸,还在睡梦中吧,她即将出差的国度和这儿刚好是晨昏颠倒。尽管如此,这几天我们却都选择“自动失联”,是不是我们都已经陷入冬天的积雪呢?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羽绒衣,年龄看来还很年轻的女子,各自牵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她们另一手还拖着颜色鲜艳、设计花哨的行李箱,朝着车站走来。
这“四人小组”走到我的身旁,当中的一个小女孩就大声的问:“妈妈,这就是去机场的车站吗?怎么只有一个叔叔在等车啊?”
年轻的妈妈赶紧捂住小女孩的嘴,压低了嗓门说:“莹莹,妈不是说过,咱们在外头讲话要小声点,不要干扰到别人吗?这儿可不是咱的家。”
这时,另一对年轻母女也走到站牌下,年轻的妈妈瞅了一会儿班车时刻表,指了指最上面的那行,低下头轻声地对小女孩说:“五分钟后车就来了。”说完,就把一大一小的两个行李箱摆在我身后,另一对母女也立即跟着这么做。
转过了身,发觉两个可爱的小女孩正兴致勃勃地在讨论待会儿上车,是要坐在左边的座位呢,还是右边的。结果越说就越大声,全忘了妈妈刚提醒过的话。不禁想起以前和芸芸在旅途上,有时在上车之前也会为了该坐在哪一边才不会晒到太阳,才能看到车窗外的美景而争论不休。将来如果结婚申请屋子,到底该选择靠近婆家或娘家,会不会也各执一词?会不会有一天,芸芸也会像这两个年轻的妈妈一样,因为我忙于事业或公务,自己带着小不点“二人转”地出国旅行去?还是恰好相反,是由于芸芸忙于事业或公务,变成我这个老爸带着小不点“二人行”地出国去?
就在这时,一辆“空港行”的巴士正缓缓朝我们开过来。
巴士车前液晶屏上显示着“中之岛公园站经停”的字样,两个小不点兴奋的大声高喊:“妈妈!巴士车来了!我们又可以去坐飞机,做空中飞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