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难免会冲淡人们的记忆,不论是美好的或丑陋的,优质的或劣化的,但谁也无法阻止人们的念旧和怀古,以及选择不再盲从或沉默。


整理书橱,在一堆旧光碟里发觉原来一直收藏着一张1991年由菅原音次郎录制的《蒸汽机关车》音响光碟。抽出来,抹掉塑料盒上的积尘,倏地,耳际似乎又听到熟悉的火车汽笛声和列车辗过铁轨的车轮鸣唱……


把它放进光碟播放机,欣喜地发觉竟依然能清晰播出制作组在日本九州、中部、关东、东北乃至北海道等地所录制的动感十足的音响。那些不同型号的蒸汽火车,如九州肥萨线真田站的D51,中部小海线野边山间站的C56,关东川越线南古谷的9600和北海道函馆本线的C58、D52等不同线路蒸汽火车入闸或离站时的影像,霎时又闪现在脑海中,当然其中有不少是在网上看了一些人特地拍的录像后留下的记忆。其中的八岳高原小海线,由于曾经和老伴特地前往搭乘过,加上最近去了一趟小诸市游览古城址和怀古园,又再搭乘了一次,因此,印象尤为深刻。


夜幕低垂,今年的季候风似乎来得比较早,但窗外走廊上的洛神花依旧有好几个小花苞等待着绽放。前些时候碧山地铁站因大雨而积水,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因法国信号系统供应商的失误造成列车追尾碰撞,这种事情在日本倒真还没听说过。静静地倾听着光碟里这些蒸汽火车头的车轮碾过铁轨,想象着它们吐着浓烟在冰天雪地里历经磨难,终于平安入闸进站时的沉吟,发觉自己其实也曾颇为迷恋地铁南北线在地底下离开诺维娜站后,右拐沿着纽顿路一路来到纽顿站后,心中不期然的就会冉冉升起一股期待之情。


我期待的当然不是再过两三分钟后,就可以到达热闹喧嚣的乌节站,全家大小可以一起去逛街购物,而是我知道列车驶离纽顿站后在奔赴乌节站之前,得经历一个小小的弯道。坐在并不拥挤的车厢里,我可以感觉到列车车身转弯时有稍稍的倾斜,车轮辗过铁轨时会发出一阵短暂刺耳而激扬的鸣叫,好像在告诉乘客们,“放心吧!我会努力尽责的把你们送达目的地!请稍安勿躁。”这种难以言表的独特感受,尤其在我们走出乌节站后,陪着孩子们漫步前往当年仍设在义安城购物商厦内的开放式图书馆途中,就倍感温馨难忘。那一阵留在耳际的短暂的列车鸣唱,霎时化为周边璀璨而温煦的灯火,当然,那时的乌节路上,还没出现“爱雍乌节”(Ion Orchard),更甭说是索美塞站毗邻的313大楼了。


可是,时间总会冲淡人们的记忆,不论是美好的或丑陋的,优质的或劣化的。


陆培春教授对日本社会从80年代傅高义教授所赞美的《日本第一》,堕落到如今的开始“劣化”,感受尤深。陆先生是日本青森中央学院大学客座教授,过去一直对日本推崇备至,十分赞扬日人敬业乐业的精神,现在他却感叹自己变成自打嘴巴,无法自圆其说。对于日本政坛的丑闻,官员问责的不清,执政团队的堕落和劣化,更是难掩其不满,写出了日本“政经似乎均沦为三流了”的重批。其实,任何一个国家,一旦沉溺于曾经取得的光环,政策走向越来越背离民意与民心,迟早都难免会堕入劣化的泥淖。


最近我和老伴从新潟乘新干线经高崎到长野,一路上畅达顺利,既无故障,也没误点。在酒店寄放了行李后,又乘新干线回到佐久平,就是为了转乘小海线到小诸市,一张五天有效的JR East Pass,才一天就被我们超值用透了。在小诸站出闸后,原本还担心老伴又得爬梯级上天桥才能到对面的怀古园游览,想不到小诸站已经建了电梯,显然我在网上搜寻到的相关信息是尚未更新的。我们轻松愉快的上了行人天桥,然后又到天桥的另一端搭电梯下到路面,没走几步就沿着小径来到怀古园的大门前。


是的,时间难免会冲淡人们的记忆,不论是美好的或丑陋的,优质的或劣化的,但谁也无法阻止人们的念旧和怀古,以及选择不再盲从或沉默,比如,怀古园里,就有岛崎藤村在小诸当义塾老师时的许多美好记忆,和他酝酿下笔,最终花了7年才完稿的长篇小说《破戒》。


念大学时,曾读过岛崎藤村的《破戒》,小说主人公叫濑川丑松,是一名乡村教师,出身于低贱的部落民“秽多”。从小父亲就一再告诫他必须隐瞒身份,以免遭到社会的欺凌与迫害。濑川丑松为人正直善良,工作勤奋,深受学生的爱戴,却遭受到乡村教育机构的代表人物校长和郡督学的妒忌和排挤。他受到同是部落民出身的思想家猪子莲太郎的影响,以猪子为师表,决心要破除父亲的戒律,把自己的身份向社会公布,向封建社会习俗挑战,但又恐遭受黑暗社会的迫害,因而心中非常矛盾。后来父亲暴亡,猪子又惨遭政敌的暗杀而死,引起他心灵的巨大波澜震撼。终于在猪子精神的感召下,他以忏悔的方式向社会告白了自己隐瞒的出身,但终究无法继续教职,甚至离开自己的国家。小说虽触及消除等级差别,主张人权解放和自由平等的近代观念,以及日本社会残留的封建等级意识之间的纠葛,但藤村也冷然指出觉醒并不意味着现状的改变。当年赏读时,对于岛崎藤村细腻的笔触,生动描绘主人公从受戒、守戒到破戒的心路历程,颇为击赏。


在跨入小诸城址怀古园的大门时,想起1984至85年间自己曾在日本的名古屋大学交流学习,当时的领导人已前瞻性的提出修建地铁的构想,不禁感触良深。当然,当年我们搭乘地铁的心情是愉悦舒畅的,“姑丈”并没有经常来访,列车转弯时稍稍的倾斜以及车轮辗过铁轨的鸣唱,至今依旧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