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尼尔
想摇下车窗,把头往外探出去。前方好像下雨了,我的座车像一艘大轱船,穿越激变的时空,在风浪中颠簸着。
义工
在这座一房式的组屋前犹豫了一阵子后,我沿着堆满杂物的走廊来到第七间屋子前,大门是开着的,铁门已锁上。老人背对着我们,面对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阿伯,你的孩子没有来看你吗?”
“回去——!”老人的回应不友善。
“我们回去吧!”我对组长说:
“你刚才的第一句问候话好像没问对,明天再来吧!”
“我好心来帮他们,有什么错?大不了不干,我还牺牲了假期。”组长说。他接下来的几天还要补课。
隔天,我独自来找老伯。
“阿伯,你的孩子要我带几件凉衫给您。”
老人侧头一望,他的眼神示意我放下。我把一袋的衣服放在铁门外,就离开。
三天后的周末,下课后我过去探望他。屋外的走廊摆了一张藤椅。我坐下。
老人在收听《陈三五娘》,声量开得很大,可能是重听。
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射到他的厅内,老者察觉有人,回过头。我对他点头说:
“有九层糕,在中峇鲁买的,老味道。”
掀开一层一层的九层糕,他的记忆也一层一层地拨开。他述说了自己的过往,不像是一个轻度失智症的患者。
“我要走了。”我向老人告别。他的故事有点熟悉,尤其是有关他的孩子。
“你的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张天宝。”他说。
我的记忆也一层一层地拨开。我妈离异多年的前夫也叫张天宝。
我把九层糕留下。我走了。“那老人说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孙子,不曾来看他。”我对组长说。
我该不该再来看他呢?我想了好久。让我成为一个失忆者吧!把过去忘了。
明天,——明天我继续去送九层糕。
放生
外婆不知何故,病卧在床上多日,不进食,不吃药,只是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二舅求助无门之下,听说到庙宇里去问神。据那乩童说要多行善、放生,以延阳寿。
二舅给齐天大圣、哪吒等神灵添了香油钱,买了一对金钱龟,交代庙祝给放生。又吩咐大家回去后,把所有的宠物都放走,送去原产局,或送给他人。
那几只贵宾狗肯定会有人要,天竺鼠就送给邻居(放生也活不了)。二舅那一对金龙鱼,听说有风水作用,也得暂时移走。细弟用来格斗的小蜘蛛,回归丛林。
至于外婆自己圈养的三只小鸡,要如何处置?
“放到郊外的园林区,让它们自生自灭好了!”
我把冰箱里那只冰冻的鱼放到池塘里。
约两个星期后,情况似乎没有好转。
“对了!”细弟忽然对我悄悄说:“我们养在实验室里的那两只青蛙,要不要拿去池塘放生?”
“嘘——”我示意他别说下去。
那天傍晚,外婆呼吸困难,在床上挣扎,鼓胀着肚子,久久没有消退。她张着口,勉强“呱——呱——”了两声,然后闭目,不多久,就离去了。
办理完丧事的第七天,我们到实验室去,发现青蛙不见了!有可能被“解剖”了。
来到不远处的池塘,看到一尾翻了肚的鱼尸,像似之前放生的冰冻鱼。池边还有一排的蝌蚪,感觉有人来了,用力地游动着,散发一阵的涟漪……
下毒手
在星巴克外徘徊了一阵子后,我盯住一个“对象”。
那女生坐在一个角落,伏在桌面上,像是滑手机太累的缘故,睡着了。
桌面的咖啡渍已干,她应该是沉睡了一小段时刻。我正要趋前,有一个男子走过去,鬼鬼祟祟地向四处张望,像是伺机干案。——难道他没看见我?
想必他也“盯”上她。只见他逐渐移步靠近她,停顿一阵子。那女生的口水流了出来,沾湿部分的发丝。
那男子止住了口水,伸手的方向,是女生的胸部。我“愤”不顾身,往男子的颈部叮去。
“啪——!”
血肉模糊。我是一只名声败坏的伊蚊,多事。
我走了。那女生醒了。
喝太多
我想我是喝太多了。头有点重,不过,应该还没醉。
“通常这么说就是时候回去了。”几个同桌的友人都这么说。我并不十分同意。
“通常不同意,就是差不多了。”经过一般拉扯,我是被“带”走了。
一路上还蛮平稳的,不过,来到下斜坡的地方,车子开始“蛇行”。我的胸口闷热,胃开始翻转。
想摇下车窗,把头往外探出去。前方好像下雨了,我的座车像一艘大轱船,穿越激变的时空,在风浪中颠簸着。
前方一束强光照了过来,我们都眯着眼。一声巨响后,我们仿佛来到一条孤巷,烟雨中,好像有一个鸡蛋花香、结着愁怨的南方姑娘,撑着油纸伞,静默地飘近我们……
在这迷朦的雨夜,我躺在车外的路障旁的交通岛,有一个操着淡米尔口音的女警,撑着伞,要测试我体内的酒精含量。我指着车内说:
“你找他——他是我的代驾司机。”那女警的手电筒往车内照去。
“他喝的好像比你还多,已倒在驾驶盘上。” 女警说。
另一个警员把我扶起来,额头流血,混着雨水,从眼角流到嘴角。一股淡淡的腥味,取代之前的酒精味。我迷糊地清醒着。
我的哥哥
老师把作文簿丢回给他,说他在乱编故事。
他被罚站在课室门外。作文里《我的哥哥》有一段这么写:
有一年,那自称是警察的人来抓人。许多人都逃跑了,哥哥也越墙而去。……之后,之后,还是被抓了。……我看见一个黑衣人在挣扎的二哥头上开了一枪,然后就倒下了……
他没有哥哥。他只能写二舅公——阿嬷的哥哥。
那年风起云涌,许多人都在争取自由、理想(什么意思?)过美好的生活,三餐能吃得温饱。我的二哥是有理想的青年,就……(后面忘了怎么写。)二哥叫陈逸。那些黑衣人说他是X共。看错人了……
他站在课室门外,一片白云飘了过去。他好像看到阿嬷在向他招手。
“阿嬷,我没乱编故事,我知道你有一个哥哥。在其他大人前,你从来不敢提起。”
最后一夜
忙了三个晚上,听了多回的经文诵后,那团团转的孩孙们都累得东歪西倒。我趁机约了老孙吃夜宵去,听他讲西天取经的故事,轻松有趣却又惊险连连。
有一挂唱圣诗班的弟子也凑上一脚,因话不投机,场面有些僵冷。还好哪吒那小子随着风火轮的快车神速而至。他会陪我一醉解千愁,再云游四海。
明天——,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我会焚化成浮云,自由自在逍遥游;花开花谢的极乐寺外,灰飞烟灭之间修行去。
高楼抛物
之一:
在组屋楼下,他被高楼抛下来的重物打伤。
受伤的路人甲在地上捡起一本字典及数册课本,还有一张写着歪歪斜斜字体的字条,写了“文华恨我”的字样,像是青春期的学生碰到感情纠葛后的情绪发泄。
“是的,是多年来的情绪发泄。”多事的路人乙说:
“我恨华文。多真实!这本华文字典我要了,够重,收旧货的会要。”
路人甲打算把剩下的华文课本交给司空见惯的警员。
之二:
高楼抛书者被人投诉,带到警局。里面的值勤员在了解情况。
“因考试及格,把书本往高空抛以示庆祝,难道有罪?何况,那是一本会令人头痛、产生恶梦的怪物。还有,你们是怎么定义‘抛物’这个模糊的概念?”
“——如今远离了它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我又没有指使这些东西刻意掉到人家的头上。
“如果你们把我控上法庭,我将更痛恨那怪物。别忘了,我现在就在精英学校就读,未来,我拿了奖学金,我将会是……”
“Enough!”那值勤员掩脸,无语。良久,他盖上记录簿,说:
“你走吧。你说话的语气,跟我们的上司一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