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文光


那些落在世间的生命,都因最终的消亡而变得珍贵:面容与身影,寂然渺无声。


是的,我微不足道


我的故事始于一个轮子


以一个动词:起飞;振翅鼓翼,我怀着信笺,滑出那单调轨迹。


鹰,稳健地控制着翅膀升至大厦顶端旋即刺入云霄;至于麻雀,只能在公园小径啄着草地上顽童掉下的饼屑。


此刻,像北岛诗歌里的那个“我”,你坐到我面前:“我曾是个理想主义者,但现实中并非每个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义无反顾地举着理想的大旗能走多远就多远,或学会对生活妥协,把理想的含量逐渐淡化到每一天实实在在的‘好日子’里去?”


我说这你得自己选择。你把目光投到窗外:“赞美生活,即幸福?”


风自门缝窜入旅舍。旅舍后有一隧道——


步入隧道,我缓缓迈进,前面,有一点光。我身上沾了尘土、污水:完全不同于旅舍老板的描述。


光线渐弱,隧道响着我的声音,回响不断:大变小,近变远;似漩涡一圈圈把我裹在里边。


我继续向前。耳窝隆隆响,地上面有一列火车或地铁?我迷惑声音的出处,可我听得到;这声音我非常熟悉,是你。


你不是走了么?这声音——声音于身后回荡,就是我进入另一个隧道,仍尾随似故宫里水墨画那云上之鹰。


冬晨没有方向漫飘的碎云,云后无际翱翔的黑鹰。


旅行是旅人肉体离开惯居之处而行经陌生之地的过程,是肉身与陌生环境互动的经验历程,使旅人产生精神上的特殊状态。旅行有不同的类型:自愿或被迫,个人或集体;或有特殊任务。故旅游、放逐、逃难、出征、传教、养病、隐居,或执行勤务,皆是不同的旅行经验。


罗素的话:不管我们来自世界的哪个角落,所有人都坚信自己的国家最优越;只要认清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优点和缺点,明智的人将会承认这问题没有确实的答案。


“……我在中国度过非常愉快的一年,我非常喜欢中国,我发现我可以和中国人生活在一起,那是我所喜爱的。”啊,罗素的美好回忆。


人们坐在里面


像谣言,准备出发


天阴,飘雪,出门。


为让身体保持温暖,我早把雪帽戴上。路上,走,我感觉着暖意就像电流在灯泡内转。


我把在车站左侧那书店买的诗集放在羽绒服右边的内袋:跟你见面时,不必从车票、纸张或硬币堆里挖就能潇洒地掏出来给你。


时间不及两点。一想到这个雪天,路上也许有料不到的事发生——事实是:我按捺不住在家里等。想到:我若迟了,你在雪下抓着衣领忍受寒冻的情境,立刻奔下楼;我极少提早出门。


店铺前的阶级盛了雪,中央踩出一条足印;门边堆着几个木箱,上面几个大字。望着雪中道路两旁的树木,似空中看不清的羽毛,一片片;我仍听得到他们的笑声,内心却衍生空漠与孤单,一缕缕。


你说喜欢北岛,以前,现在不了。


我看着手里的诗集,不知要不要给你。


你说眼下喜欢的是自己;灯芒自枝桠间河水似地流过身体。


工人弯腰清理积雪。车子来了又去。我不喜欢这个车站,人们老是用异样的目光视察我。


那边,一个公安。


是,我是外来者;身份证?哦,可以这么说,我是外国人。有问题?在这里,我确实是外国人。


公交车来了。我不追时间,任它在这里或那里兀自踱步。


公交车去了。


我从车窗探出头来


像作者从他的畅销书


向外张望


公交车进入隧道。耳内旋着声音;前面,交通工具在流动。


乘客们各有心事,忧心仲仲。你怕一个不小心惹意外;双目无神的司机却似有神助,总适时鹰一样回到安全轨道。隆隆隆隆。


公交车爬出隧道;大厦林立,嵌玻璃,映流影,朦朦胧,犹似梦。


他下车。你跟着下车。


他入隧道。你跟着入隧道。


他出隧道,转右,进入一亚答屋格式的旅舍。你跟着出隧道,转右,进入那亚答屋格式的旅舍。


借鹰的引导,他坐到靠窗的位子。趁鹰不留意,你坐到另一个他视线看不到的靠窗的位子。


他在等着。你也在等着。


他在鹰的引导下,离开餐厅。


你在鹰的引导下,也跟着离开餐厅。


他步出那亚答屋格式的旅舍,转左,进入隧道。


你跟着步出那亚答屋格式的旅舍,转左,进入隧道。


他出了隧道。你也跟着出了隧道。


他上车。你跟着上车。


他下车。你跟着下车。


他来了。他走了。


他毕竟是走了。


他走了以后怎样?


她喂养过的鸽子


在家族的沉默作窝


按着地址,穿过幽静暗淡的工人房,来到那我素未谋面的叔叔(祖父与元配所生)的住处。墙上写着:为人民(后面两字已脱落)。


扣门;敲窗。没有回应。走廊灯未亮,内里动静不明。


门边鞋一对。廊外站一树,枝桠停一鹰——忽念及儿时与儿时的玩具:一只玩具鹰。


我站在这里,中国的土地。你瞧,祖辈的步履那么纷沓、沉重;他们是飞不起来的。人浮于尘,世事多困厄,甘苦寸心知。不要说在水土不服的南洋客居地,就是在他们自家的黄土地上,亦是飞不起的:那些落在世间的生命,都因最终的消亡而变得珍贵:面容与身影,寂然渺无声。生命于我内心他们重似一万根羽毛。


于这土地你我却轻似一根羽毛。


我仰望天幕,云后,鹰;我确信就是那一只——那只继续它高贵的翱翔的鹰啊:自强、骄傲、自信、教养;并将原本不属于它的一种美好气质呈献予我,凸显我的卑微。鹰类的全部优点于那瞬间放大光芒、大力量、大自在、大智慧;而我作为人类的弱点却于那一刻显露无遗。


那只鹰,让我看到鹰类孤傲的灵魂(完全按着我的标准我的美学我的价值观诠释它的行为):一种对抗生命的张扬和展示:以渺小向辽阔展示,以微薄向丰盛展示,以少数向多数展示,以弱势向强势展示其存在的价值。


鹰,于大厦尽处觅食——与地上谋食的人无异——那么孤高,掠云间,我伸展胳臂盼可触得它坚毅的羽毛。我知道,于那只鹰的记忆里肯定不会对我留下丝毫印像,于我却烙下不灭的印记:彻底改变了我自书上获取的鹰类的概念。


以一个动词:登陆——那一瞬,我理解争取权益的不仅是华人,更理解即使用最好的羽毛织成翅膀,亦无法腾飞似鹰——


我只能像一只土产野山鸡在地上啄米!


像这家族的真理


让你久久逗留


(黑体字引用北岛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