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紫色花伞从对面马路飞过来,一辆巴士此时刚好到站,拿伞人扑过来,用手挥了挥,示意自己要上车。


紫色的花朵在车门边一收,人便窜上去。他没来得及看清持伞的人,只看到一个背影。女人的背影,仿佛有些眼熟。


1.


刚下车,雨便不疾不徐的飘下。


没有带伞,确实有些麻烦。他坐在车站内仰望天空,等雨势转小,有些无聊。


一把紫色的花伞从对面马路飞过来。用“飞”这个形容词,只因为对方走得异常快,一辆巴士此时刚好到站,拿伞的人扑过来,用手挥了挥,示意自己要上车。


紫色的花朵在车门边一收,人便窜上去。他没来得及看清持伞的人,只看到一个背影。女人的背影,仿佛有些眼熟。


真无聊,他对自己说。无聊到看人家的背影都觉得似曾相识。以前妻就常对他说,你啊,退休了还真闲得没事做,就爱胡思乱想。


如果记得妻的叮嘱,现在就不会“滞留”车站。


临出门前广播员这样说,“今天下午中部地区有雷阵雨,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带伞。”


他当时在意了一下,拿起挂在鞋架旁的那把伞,一撑开,没想到伞骨应声而裂,好几根都断了。无骨伞可怜兮兮的垂了下来,已到生命的尽头。妻走了,伞就未曾再用过,男人不像女人,热要遮阳冷要遮雨,男子汉大丈夫谁会被风雨干扰,正是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都阻挠不了。


可是妻不是这样看法。都什么年纪了,一把骨头,不要逞强,雨伞一定要带,淋了雨没有人陪你去看病。


果然说了没多久,妻就走了,悄悄然的一个早上,餐桌上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人却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记得归记得,人都有惯性,习惯不做某样事,提醒了也不会去做,总觉得手上多样东西碍手,而且还怕一时不小心忘记弄丢了。伞可是妻留下的,留下的东西放在家里就有一种存在感,好像妻仍在。


2.


幸好不是长命雨,哗啦一阵就过去。


来到老黄的店门口,看见他正捅着店门顶上的遮棚,囤积在上面的水“啪”地泻了一地。


“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真有性格。”他说。


“读书人说话就是这样,雨也有性格,唉!”老黄回头看了看他,调侃地笑了笑,转身入店。


店,其实连个小房间的面积也没有。书塞得满满的,连走道都缺。如果地震,肯定会被四周包围的书压死,名副其实做书魂。


看看隔壁那家高级营养补充品专卖店,面积大多了,装了冷气,黑砖玻璃砌了一面墙,灯光照射着,好像黑钻在闪光,连坐在外面的人都觉得耀眼。


以前本来是合起来的一家店,一家书店,后来老黄把它一分为二租了。正确地应该说是把三分二分租了。听说租金不错,生活里的两碗饭就解决。不过,老黄也固执,卖了几十年的书,不肯放弃就是不放弃。以前店面大大一间,什么东西都有,除了书还兼卖文具,附近的学生都喜欢来他这里钻,复印机摆在门口显眼的位置,天天都有人排队来印课业上的资料。


好环境走啊走的就没落,好像某种语文的书突然就很少人来光顾;听说是因为它的实用性,不强的东西就要向现实低头。卖不出去的书渐渐也就老了,老得像有人在书的封面作画,涂上斑斑点点。过了一段日子,以前买书的人突然回头来,搬过一袋又一袋的旧书,说是家里已经没有它们的容身之所,烧书又会听到书在热炉里的哀嚎,叫人难受,所以想拿过来看能不能给它们留一条后路。


于是店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旧书收容所。养着一批旧书,等待人来淘宝。书有机会去到另一个家展开新生活,那就是书的福气;不幸的躺在店里的某个角落继续蒙尘,年年月月,但依然还算有个安身的地方,不会太贱。


老黄一开始没想过要如何处置书。机会很奇怪,有缘的人来了,书和人就会产生化学作用。能为书重新找到价值,老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好像有种任重道远的责任压在肩膀上,就是要扛起来。


生意其实很难,特地过来翻旧书的人凤毛麟角,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这批人年轻的时候把书翻惯了,要在电脑上抓会流动的字不顺手,不同年代的文字也有代沟。


发现这家店纯属偶然。老实说,在旧邻区的转角处,没有斜眼也看不到。要不是几年前来探望一个病重的老同学,他也不会在离开的时候拐进这个死角,走进这家店。


当然还有一个偶然性,是当天老黄刚好蹲在店门口的走道上在晒书,如果没有这一幕,他也不会发现新大陆。


一本一本书正在做日光浴。风微微吹着,有些书的书页开始不安分的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活起来。这么“朝气蓬勃”的书,怎么不叫人要好奇上前探看。


“旧书,有年岁了,维他命D严重缺乏,要晒晒太阳。”老黄从书堆里又抽了两本摆在地上。


他忍不住笑,看来晒书人有些幽默风趣。


“看到喜欢的就买一两本吧,不买,送也可以,有些东西需要支持。”对方又说。“小说散文都有,随便挑。”


他好像听出什么,但不能挽回的东西还能挽回吗?他总是悲观,逃避很简单。


他从没想过这里从此以后就成了他人生的一个车站;常常来,未必每次都带书走,却在站里拾起许多美好回忆。


说是在卖书,更多的时候老黄都在送书。只要在书堆里捡到你要的,大多时候他也没要收钱。过意不去的放下几块钱匆匆走,真的没掏钱出来的下次来时手上总不缺烫热的咖啡和面包。成为熟客后更有意思,过年过节时粽子、月饼和新年糕点堆到店面小柜台到处都是;有些人还是鬼祟的,悄悄放下东西就走,就怕老黄发现会塞回头。


这种浓浓的甘榜之情细水般长流着,无需张扬,更无需口号,有就是有,没有,装了也看不到。


他就是这样喜欢上这个地方,喜欢老黄散发的——人情的魅力。


更大的原因也因为他喜欢书。一个人爱上书是一辈子的事,感情是很难转移的。


3.


妻以前常吃醋,吃他和书的醋。


“早知道就不嫁给你,让你去娶书做老婆。”


认识妻是20几岁以后的事,但书是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爱上的,在感情的年岁上是没有得相比的。


当然他内心也知道,妻确实不是唯一,还有另外一个唯一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出现过。


那是他人生里的一段美好回忆。两个爱书人在大学主办的西马两日游里邂逅,坐火车从新加坡到吉隆坡。在卧床的车厢里,两个年轻人隔着走道谈了一个晚上。谈彼此爱看的书,谈彼此的理想。那段行程足足要八小时那么久,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好像什么都没谈完,目的地就在望。


两日游奠下的是一段微妙感情的基础,浅浅的爱慕在回到学校的湖边继续发酵,两人像麦芽糖般粘着,不聚不散。


两人交往后的第一年,他在对方生日的时候给她送了本书,里面款款写下:


致最亲爱的媚:


愿我们在书海里一起划起双桨,航向美好的明天。


俊一


那天晚上,他们双双坐在湖畔。媚拿起那本书翻了又翻,满心欢喜。他们看着平静的湖面,只有蜻蜓俏皮的还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偶然一只误闯他们的禁区,被他挥手甩开,仓皇地似乎跌入湖中,湖水荡起了涟漪处处,分不清它是不是潜水去。


好好的感情,在大四的时候起了变化,一种奇怪的思想突然在校园里面蔓延,很多人都相继染上这种怪病,媚也是被感染者。染上怪病的人听说都会感情莫名消失,变成一棵棵听人摆布的树。媚就是最好的例子,平时总要在下课后见面的,她却常托辞不来,借口古古怪怪的,听起来就是不想彼此见面。


他的性格一贯老实木讷,遇上不开心的事也不知道要怎么样表达情绪。当他孤身一人走在湖边的时候,看见蜻蜓点水就飞走了。他突然有种了悟,他和媚之间的感情也正如点水蜻蜓,飞走了就不会在一起。


大学毕业,同学们都各自找工作发展去,他也不例外;至于媚,就像人间蒸发,没有人说得上她去了哪里?


失去一段爱情的心像有个窟窿,妻就“侵入”了。


他当时在一家大公司担任小主管,妻是行政部的小文员,一点也不起眼,他也从未注意到。一次公司办员工联谊会,大家一起去圣淘沙玩乐一天,节目中还包括一个跑步比赛。当时女子组的冠军就是妻,奖品是一双名牌运动鞋。由他负责颁奖给得奖者,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素朴的脸上淌着汗水,眼睛眯成一条线。


第二天回到公司,他在楼梯间发现对方和清洁阿婶在说话,还把昨天的那双运动鞋塞给她。对方非常感激地握着她的手在不停道谢。那个年代,大家薪水都不高,一双运动鞋可以是整半个月的薪水,“眯眯眼”竟轻易的把它拱手送人?


他心里有疑惑,故意在阿婶打扫自己房间的时候故意提起联谊会和鞋子的事。对方却神秘兮兮地告诉他,鞋子是方小姐为她儿子而跑的。儿子爱运动,阿婶买不起鞋,方小姐知道了,决定为对方“跑”一双回来。


他开始对“方博美”这个不起眼的小文员有深深的印象。


他在对方身上发现一种与自己相似的共同点——木头人,但方博美这个木头人有颗爱心,比他强许多。


等他升任大部门主管的时候,婚姻的锁就扣住了。


人都有“瑕疵”,还没结婚的时候他就知道妻不爱看书。两个人没有共同爱好,以后相处一辈子会不会有问题?他始终没有忘记媚在看书时专注的神态,就因为那专注,让他对她产生爱慕。看书的女人特别美,就像座圣洁的白玉雕像。方博美脸黑黑的,拿起书眼睛更眯了,翻不到两篇就把书放下,还要“哎哎”两声。


可是人是自己追的,不能说现在因为发现志趣不相投就放弃,虽然明知道那是在补心里窟窿的结果。因为欠缺所以想得到。媚的影像始终残留在脑海里,没有离去。夜里的梦就更糟糕了,他们还亲吻。


他知道自己很不对,不能将两个人作比较。婚后妻一直是个克尽其职的太太和妈妈;没有她,或许他的生活没有那么写意,大男人的精神也没办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没有妻不行,依赖着妻,就怕她不在身边,自己的日子没办法过。果然在妻走后,他忧郁了好一阵子,生活恍恍惚惚的,最重要的钟突然停摆,连过来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孩子担忧着怕他出事,建议搬过去他们家住。相见好同住难,一个老男人去和媳妇、女婿同一屋檐,到底谁迁就谁比较好?再说,住在原本的房子虽然孤单,但他却可以回味妻在的味道,仿佛她又在厨房做饭。


偶然还是会想起媚的,那个睽违已经40年的女人。她,还好吗?


现在当然没有当时那种炙热的爱慕感,只是人生迟暮的一种想象。很多事过去了,经历了,回头看,不也就像蜻蜓点水,在心里早已水过无痕。


但有些思想就是固执。他不敢再往下想,怕对妻不忠。


4.


“刚刚有人送来一袋书,肯定又有你钟意的,快点去翻。”老黄连眼睛都没有扫过来,就只是朝书堆的方向指了指。


“又是你那个红颜知己送来的?”他循着方向走过去,打开袋子。


“她才是你的红颜知己,两个人爱看的书都很对味。”


“那个年代的人喜欢看的书都一样。现在不是都不要了吗!”他有些感慨叹气。


袋子里的书大概有十来本,每本都保存得很好,有些书还用透明塑胶书套包着。可见对方真的很爱它们,曾经被珍惜照顾着。不要它们,总有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永远的期待》《偷灯泡的人》 《十二城之旅》,还有杂志《荒原》,都是他在大学时候读过的书和杂志。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