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乒乓桌
14楼厝楼下的空地,架了一张固定的乒乓桌,长方形四脚钉死在地上,平时难得有人打乒乓,住楼上的一位白头老人,偶尔用来当床板躺着午睡,而小孩子则是在上面玩一种名为“水鬼”的游戏。阿达猜拳输了,必须躲在乒乓桌下,其他则是站在上端,紧紧挨着相连挤在中间的位置,目不转睛的瞪着乒乓桌的边缘,生怕被底下突然冒出来的阿达,碰到脚跟沦为替死鬼。阿达的脑袋和反应有点慢,猜拳老是输人,而且当“水鬼”也不大称职,幸好乒乓桌长久下来,难以负荷集体发育的重量,我们也就不再玩了。但是,白头老人午睡的时间却是更长了,有一回躺着翻身,可能因为桌面倾斜的缘故,整个身子滚落地上,撞破了头当场死去。阿达刚好目睹了整个经过,过度惊吓之后,脑袋更加迷糊,逢人就说白头老人当水鬼去了。
q:恰似你的温柔
阿发在坡底的八佰伴打工,平时穿着西装裤长袖衫上班,皮鞋擦得比天光还亮,哼着达哥打还没人听过的刘文正,手上拎着最新一期的《姐妹》,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正像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达哥打怀着文艺气息的哥哥姐姐们,想要探悉刘文正的最新消息,都得求神拜佛一般向阿发请教,顺便借个卡带拿回家,一边倾听海风浪花,一边抄写歌单歌词。阿发高高瘦瘦满脸青春痘,大概是听了太多的刘文正,据说有一个认识多年但却不敢相见的笔友。那年头流行写信,我多识了几个字之后,买了信纸信封跃跃欲试,也跟阿发开口借了一些刘文正,希望能在旋律之间找到春夏秋冬的文思和灵感。阿发似乎早知必然会有这么一天,而且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需要抚伤疗愈的时候,没有追问就递给了我,一副爱情的药帖。
r:root beer(露啤汽水)
附近的杂货店只卖沙士没卖露啤,阿公骑着摩哆车到其他地方买,拉开环盖不待汽漏,就要我一口马上喝完。我正在发烧生病,之前去基里玛路圆圈的诊所看了医生没好,妈妈好像也没放在心上,觉得小孩子病一下才会快高长大,反而是阿公比较紧张,搁下切割鞋皮的刀子,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生病要喝露啤。咕噜咕噜灌下了之后,肠胃不知是愉悅或者痛苦的翻腾,阿公叫我去客厅的沙发躺着,拿了几张厚厚的被褥盖上,只在鼻孔间留下一道空隙。我像是一头溺水的牛,做了一个童稚的梦,在接近傍晚的时辰醒来,阿公撑开了铁脚饭桌后,过来伸手探入湿漉漉的背脊,再摸了摸我的额头,露出了满足得意的笑容。一家大小吃晚餐时,阿公坐在大伯公的前方,再讲了一遍小时候在唐山,吃树根没生过大病小病的骄傲。
s:蝨母
阿财喜欢抓龙沟鱼,卖给隔壁座一楼养金龙的独居老伯,有一晚头皮突然发痒,狠狠一番抓扒后,布满咬痕的指甲里,乌黑的污迹混着血丝。咦咦呜呜吵醒了爸妈,还以为儿子是什么上身了,结果开灯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是蝨母的卵蛋,粘在头发上反射着一家焦虑的目光。这些吓坏了阿财爸妈的蝨母卵蛋,其实更早前已经孵出许许多多的蝨子,跳到了常跟阿财混在一起的死囝仔身上,如此仿佛一场蝨母的瘟疫,整个达哥打大大小小的头壳,几乎都开始痒了起来。弟弟剃了光头,我的意志和虚荣比较倔强,选择用浸染了火油的布巾包头,先让那股呛味闷死嗜血的寄生虫,再让婆婆取下別在自己发髻上的篦子,像是从前乡下日出而作的光景,犁过一头从此之后易燃的挂念。
t:同乡
小孩子为了容易养大,常常过契给临近的亲朋戚友,或者熟悉的地方神明,所以我一出世就有另一个阿公和婆婆。祖父和阿公是年代烟远的同乡,或许有预感自己和祖母不会活得太久,希望孙子身上,能有多一条共通的血脉。弟弟出世后不久,祖父祖母相继离开,阿公也想收弟弟当干孙,但是妈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就拒绝。达哥打三楼厝的隔邻,隔着狭窄的草坪和园圃,后门对着窗口甚至可以直接呼喊,互通声息,我在大牌46一楼和大牌48三楼之间,早晚来来回回的长大。爸爸常常不在家,妈妈说的是华语,我的客家话是跟阿公耳濡目染下学会的,因此弟弟完全不会讲,但是我们都说着混杂各种腔调的福建话,仿佛是达哥打同乡们的语言。
u:ulu(荒芜)
空地和草地只有两种用途,要不是搭帐篷办丧事,就是小孩子踢球。死人似乎也有季节,年尾年头特別多,但是踢球不小心踢破人家的窗玻璃,却是一年到头的事情。听到夭寿夭寿或者更加粗鄙的叫喊之前,至少有一半来得及逃跑,剩下来的挨一顿臭骂自然免不了,我们虽然顽皮但是脸皮也薄,打听附近哪里有人搬家了,晚上就拿了钳子去割玻璃。达哥打三楼厝的窗,其实是一片片长方形的玻璃,一尺左右,架在铁框边上下折叠,外翻就算打开,阖起来可以遮风挡雨。只要将固定的铁栓撬开,松动拉扯一番就能取出玻璃片,然后用报纸抱住,嘻皮笑脸的给还在生气的阿姨阿婶装上,踢球的日子继续照常。窗户少了一片玻璃,好像就多了一个洞,最会踢球的伊萨说,整个达哥打就快看起来很ulu了。
v:vote(投票)
大概是为了让单调的日子比较容易度过,大人聊天都喜欢讲政府的坏话,小孩子如果在一旁插嘴,就会被嫌弃无知的挥走,于是大家都变得比在电视机前盯着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时还乖顺,试图从激昂的粗话和嘲讽中,辨识一点成长后的欢乐和苦愁。达哥打向来风平浪静,那年大选却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因为大家终于可以投票了,我也从灯柱的竞选牌子上,学了一个新的英文单字,懂得只要在一张纸上打个叉,时代才会继续前进的道理。参选的独立人士神秘得无人知晓,有人说是建筑工人,也有人说是货车司机,反正都是包输的,竞选的图徽标志是一张空椅子,孤零零的充满政治和人生的玄机。
w:万字票
阿成的妈妈只要见到我来了,就会伸手往神台边取下香烟罐,当着观音娘香火袅袅的面前,叫我摇两个号码给她买十二支,然后腋下夹着亮片皮包,说是出门买东西,回来必然带上一大袋零食。写上号码的红纸,卷成皱巴巴的球状,香烟罐里日夜接受人间的顶礼,在我良善虔诚的摇晃之下,常常就让阿成的妈妈发了小财。如果连中几回,阿成的妈妈还会带我们去欢乐园玩,坐上摩天轮12个如碗公的座舱,悠悠转动与十二支相得益彰。我受到阿成一家人的欢迎,香烟罐摇起来,当然更加煞有其事,甚至还会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倒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多么好彩厉害,而是不想辜负阿成的妈妈对于我的期盼。我紧握香烟罐的双手,纵横十二支多年,可是当另一种万字票的博彩流行开来,妈妈们的志向开始转移,从两个号码到四个号码,生活的艰难依循赌博的概率,我再也没看到阿成的妈妈,笑颜逐开的样子。
x:小楼一夜听春雨
因为无线电视剧每个星期晚上的号召,我吵着阿公要买一把圆月弯刀,心知肚明学不来主角刘松仁的帅气,但是装模作样的挥动几下,好像也就临现在一个世俗的武林。圆月弯刀是魔教的邪刀,刀身可以连着刀柄,唰一声一分为二,两道弧线形的刀口,能够吸收月光精华。阿敏没有阿公,爸妈不肯给他买圆月弯刀,只好把手掌塞进刀鞘,佯装也是一把圆月弯刀,各站石灰路上的两头,快跑冲向彼此后,在霹雳啪啦的吆喝声中短兵相接。玩具的廉价塑料和做工,通常只能支撑到一出剧集的结束。我的圆月弯刀断成了两截,阿敏不需再用刀鞘,但是我们也都不想玩了。圆月弯刀上刻有一行宋代陆游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古龙小说情节刻画的凄美浪漫,以前只会跟着人物对白重复默念,现在倒是明白了,春雨其实是记忆的缠绵。
y:游泳池
游泳池的水有氯,浸久了手指会起泡泡,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囊,也许只是因为光阴过于短暂。达哥打的上头恒常飘着夏天的云,小孩子们每个星期都去游泳解暑,浩浩荡荡的去丹戎禺,泳裤早在家中穿在里面,一到就脱了衣裤塞入装毛巾的塑料袋,搁在台阶后马上跳下泳池,有椰树和水的地方,当然特別无忧无虑。这里其实共有三个游泳池,水位的深浅可以丈量发育的速度,我们似乎都是在这里,不知不觉长高的。一排海兽的石雕,在最浅的婴儿池边伫立吐水,我一度深信不疑,晚上它们就会活过来,跟不远处劳动公园的那头石狮子一样,于这方临海的岬角四处走动。回家前妈妈交代要洗澡,四五个小孩子当中,单单阿良有姐姐,所以都会偷她的小包装洗发水,挤出来给大家一起用,而且因为妈妈也有交代,不能随便让別人看到,所以大家都穿着泳裤,让头发上的泡沫兀自随着水柱倾泻而下。
z:庄则栋
父亲必须把书都丟了,才能腾出更大的空间,给我和弟弟一起长大,最后只剩下一个破烂的小书橱,反正知识和情操换了语体,那些封页皱黄,而且脆弱线装的书本,全部都已经不合时宜。年少时思想左倾,后来整个背微驼,生活的磨难在父亲的身上清晰可辨,恐怕在我出世之前即见端倪。理念的过度膨胀,注定往后的逐渐萎靡,父亲本来在小坡的夜市摆摊,干脆把车卖了捞偏门当卜基,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中年后才显露本性,裤子的口袋插一本马经,跑马日就往马场来去。父亲的算术很好,干这行似乎是宿命,但是时代的孤臣孽子,偶尔还是会缅怀过去的热血愤慨,妈妈说当我还在牙牙学语之际,父亲常会拉着沙龙的弹簧嘻嘻哄笑,连声叫着庄则栋庄则栋的,对着我逗玩自己挥之不去的记忆。庄则栋是新中国的世界杯乒乓冠军,浓眉大眼非常俊帅,崇拜毛泽东,深受四人帮江青爱戴,父亲在达哥打这个小小的地方,曾经拥有一个大得无法实现的梦想。
(下,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