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段不为人知的革命同志渊源,两人的际遇南辕北辙,一个文革后流落香港,终成为气功大师,一个成了脑满肠肥的商人。
你真的能把我体内的那颗肿瘤逼出来吗?
能!只要我发功,就一定能!
……
1.
老郭抱着存疑态度望着台上的气功大师林某某与癌症患者。他本来不想出席这气功发表会的,近年来,什么派什么派气功如雨后春笋冒起来,真材实料的少,招摇撞骗的多,但老郭既然是大会赞助人,礼貌上当然得捧捧场嘛!这位目前定居香港的气功大师林某某,又是名声如雷贯耳的奇人,多少富豪、社会名流都追随左右,希望得到一些恩泽。
但老郭看着林某某,始终无动于衷。
林某某在台上开始运气、发功,准备进行他的“气功治疗”!老郭仍然心不在焉,他今晚早已安排好别的节目,显得坐立不安,频频望手表,脸微微涨红,也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私人助理却在此刻慌慌张张跑来,对他耳语:“郭总,抱歉,出了些状况,那个菲律宾女孩临时放我们飞机!”
“什么?是不是钱给的不够?”
“不是……是她突然身体不适。”
“TMD,搞什么?我刚刚吃了X哥,一股气往哪里发?”
“回家找老婆吧……”
他狠狠赏了私人助理一个耳光。
“令娘,找那母猪一样的女人,那我不如去找头母猪算了?”
此刻,台上的林某某继续发功,双手朝癌症患者身上游弋,但又没有碰触到患者。但患者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摇摇欲坠,像枯叶飘移。癌症患者是一名贵妇,她似乎面露痛苦,额头冒汗。林某某加强发功——“各位,气功是透过以呼吸的调整,身体活动的调整和意识的调整,包括调息、调形、调心,为锻炼方法,务求达到强身健体、健康身心、抗病延年、开发潜能等目的。气功的种类繁多,主要可分为动功与静功。动功是指以身体的活动为主的气功,动功的特点是强调与意气相结合的肢体操作。静功是指身体不动,只靠意识、呼吸的自我控制來进行的气功。但大多气功方法是动静相间的,少有独修一派的。”
林某某之前的气功表演,他可以发功,隔空轻易震飞一条大汉!在回应他人的攻击时,又能不拈他人的手,却隔空牵引他人绕着他旋转,直至力竭倒地。太神奇了,是错觉么?只见仿佛有道光闪过,贵妇往后倒,在侧的助手早有预备,扶住了贵妇。
林某某收回手势,神定气闲,问贵妇。“你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很舒畅。”
“还觉得疼痛吗?”
“不痛了。”
“请摸摸乳房上的肿瘤。”
贵妇伸手自摸乳房长肿瘤处,瞬间露出惊讶神情。“师傅,肿瘤消失了,师傅,肿瘤……肿瘤真的不见了!谢谢您,师傅……真的太感谢您了。”她留下感激的泪水,仍然难以置信地,紧握林某某的手。
周遭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很多人冲上台,要林某某帮他治疗痼疾。
然而,台下座位处的老郭,却感到呼吸困难,涨红着脸,冷汗直冒。他颤抖着手呼叫私人助理,“小陈,快……快送我去医院!”
2.
老郭终于在医院病房里醒来,他呆滞望着天花板。他并非因再一次死里逃生感念生命的可贵!而是仍然念念不忘那个菲律宾妞,还有浪费了的那颗X哥!生命衰败如枯槁的树,仅余的男性欲望得不到满足,生有可念乎?
主治医生检查了他的血压,苦口婆心地说:“郭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的肝癌是第四期,化疗后,癌细胞又开始扩散。你非但不好好静养,竟然还敢服用X哥?还敢玩女人?这不是玩命么?”
“章医生,我的钱多到数不清,也花不完。拖着这残败的身体,酒不能喝,山珍海味不能吃,活色生香的女人不能碰,难道叫我去当和尚?你也知道,我就是好酒色,没酒,色也不能沾,不如你帮我打一针,安乐死算了。”
“我也想,不过安乐死是违法的。”
医生没好气,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走了,只留下个又老又丑的护士。
老郭看看在一旁发呆的私人助理,说:“给我找来。”
助理:“郭总,还要小妞啊?”
老郭:“混蛋!把林师傅给我找来。”
“他……他今晚就回香港了。”
老郭咆哮:“把我的大名报告给他,他非见我不可。”
3.
两天后,老郭与林某某在酒楼贵宾厢房见面。
老郭与林某某终于面对面,都认出对方,不由百感交集。
“有50年了吧?”
“刚好50年,50年没见,漫长的岁月啊!”
他们有段不为人知的革命同志渊源。当年,两人都是反殖抗英的战友,写书、印传单、组织工人罢工、学生罢课,也运送药物去森林给武装分子。后来林某某被逮捕,遣送回中国;老郭潜逃一阵子,最终在内安法下被扣,坐了10年6个月的牢。出狱后,他母亲死了,爱人远嫁英伦,老郭大彻大悟,不再沾染革命,不再反殖抗英,而是选择加入执政党,当了党内署理主席的政治秘书,然后与党内大佬联合,争取到树桐芭开采权,做砍树桐生意赚了大笔钱。然后将生意拓展至贸易、塑料厂、房地产。两人的际遇从此南辕北辙,一个文革后流落香港,终成为气功大师,一个成了脑满肠肥的商人。
两人喝着茶,禁不住谈起往事。
“还记得那次风声紧,我们逃到乡村胡椒园避难的事么?”
“记得,我当然记得。”
两人在胡椒园寮子里栖身,就两块木板往地上一铺,垫些旧报纸当枕头,就能安睡。乡下蚊子多,咬得脸红肿,手臂发痒,没睡好,半夜闻鸟鸣狗吠,都会惊醒!远处若有火光闪烁,就以为是政治部的走狗来抓人了。他们白天在胡椒园帮忙,栽种、采撷、施肥,什么都干。晚上挑灯读马克思、列宁。或者哼国际歌激励自己:“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起来……”
两人唯一的乐趣是自制弹弓,去树林里打鸟,打松鼠。有一次打到两只松鼠,烤熟了,洒了些盐,吃得津津有味。
“还记得913事件吗?”
“知道,不就是誓师大会,要改变斗争策略,进森林参与武装战斗。”
“哪……哪你为什么没去?是胆怯么?”
“哦哦,不是,是我脚底突然长了颗瘤!很痛!也真奇怪,脚没受伤,也没被铁钉刺到,像是生了疮,无端端肿起来,一踩到地就痛,肯定走不了路,怎么进森林长途跋涉?我只好缺席了!不过,后来回想起来,多亏那颗肿瘤,我没去誓师大会……后来的事你也知道,那些进入森林参与武装斗争的同志,全都被英军围剿,罹难了,埋骨沼泽。”
林某某渐渐对老郭流露一种厌恶,但他没有谴责老郭,默默地喝茶。
“嘿嘿,也许你瞧不起我,认为我背叛革命信仰,成为软弱的机会主义者,对吗?但你看看,你是信念很坚定,宁死不屈,被遣送回中国,应该得个勋章吧?结果呢?还不是被批斗?被劳改?差点死了,呃,对不起,我不是想为自己辩护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能活下来,毕竟是值得庆贺的事啊!来,我们开一瓶XO吧,好好干一杯!”
“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管他的,老战友见面,不喝一杯庆祝,像样么?”
4.
老郭与林某某往事聊了,酒也喝了。
老郭突然提起他在牢里闹绝食的事。为了抗议政治犯在牢里受的待遇,他们号召集体绝食,但有些人抵不住饥饿,半途向狱卒打暗号,结果被放,得以饱餐一顿。但囚犯不懂挨饿太多天,不能急着进食,应该先喝一些液体,等胃适应了,再吃固体食物。结果呢,吃得太急,消化不了,整个肚子胀成一个球,痛苦不堪,瘫在那里哀嚎。老郭觉得世事真的荒谬,他出狱后,以为自己都看透了,其实没有。生意上赚了很多钱,有过两段婚姻,养了小三,再加上好美食、好美酒,身体就这样搞垮了!“想一想,我这和那个吃得太急,把自己几乎撑死的囚犯,有何两样?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林兄,我们算是老战友,你一定要救我啊!”
“我怎么救你?”
“我看到了,你在台上发功,治好贵妇人的乳癌。坦白说,我的情况更糟!肝癌第四期,化疗,什么偏方也试过,倒数着日子。只要你发功,把我的肿瘤除去,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林某某固然有点鄙夷、厌恶老郭,但看到老郭死灰般的脸,疲惫的神情,禁不住流露怜悯。那个风云骤变的时代早就过去,革命、斗争、民族解放、理想主义,早就湮远去了。还去计较谁是“根正苗红”干吗?谁是背叛者干嘛?谁是机会主义者干吗?都是幸存者啊!都是悲剧者啊!
林某某终于发功,治疗老郭……
气功大师走了,轻轻松松带走100万元。
老郭三个星期后一命呜呼,因为他是第四期癌症,也意味着,再什么什么什么派气功,无论是动功、静功,都救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