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你和医生、护士,以及其他病人,该有过好几次眼波的交流,这肯定让你对生的体验,有新的感知。
人从前、现在、未来,都只能在梦想中才能得到自由。我无法了解死,只能体验生。——齐克果《结论性非科学附笔》
最近在看简媜的《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里头有这么一句:“老,像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温文儒雅,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你身边,以情人的眼波打量你的身躯。”就不知道,她写这句话时,可有想起有“存在主义之父”之称的诗人哲学家齐克果。
齐克果肯定是丹麦的高等教育知识分子,这个一生特立独行的诗人认为,诗人是个不快乐的人,心中怀着一种深沉的痛苦,但嘴唇的模样却使得他传达出来的呻吟与哭叫,听起来像悦耳的音乐。人们喜欢挤在诗人的四周,对他说:“快一点再为我们唱歌!”齐克果觉得,这等于祈愿新的痛苦继续折磨诗人的灵魂。因此,他说宁愿是个牧猪人,为猪所了解,也不愿意是诗人,被人们误解。
嗯,我猜想,你或许也在不经意时,被“情人的眼波”盯上,才会在初七人日因肾结石剧痛,二度冲到医院紧急部门求助。当你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忍受着剧痛时,可想起齐克果的话,想起过去你对生与死、爱与恨曾有过的迷惘和遐思?这一次,你和医生、护士,以及其他病人,该有过好几次眼波的交流,这肯定让你对生的体验,有新的感知。但我记得吴明益的《天桥上的魔术师》里头那位魔术师却说:“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人的眼睛所看到的事情,不是唯一的。因为有时候,你一辈子记住的事,不是眼睛看到的事。”
无论如何,那天深夜,当我走进病房探望你时,躺在病床上的你,或许已深切的体会作为一个他者,心情其实是既复杂又纷繁的,不一定就像小说情节那么曲折离奇。
他者之叶先生:医生,能再给他一个完美无缺的新下巴吗?
清晨四点多,一个身材矮小的外籍女护士把你叫醒,说终于有B2级病房的床位能让你转过去,问你是否愿意。你清楚记得,较早前也有一个身材稍胖的女护士问过你同样的问题,当时你说过任何等级的病房你都没意见,因为你已经等候很久,但这第二个女护士却说他们没有你同意的记录。也许,护士们太忙,农历新年过后到急诊处求诊的病人委实太多,那一张紧挨着一张等候转移的病床,像从着火的游轮上匆忙被卸置到滚滚热浪上的一艘紧挨着一艘的逃生艇。你又想起当年韩国世越号客轮的沉没事故,当时船上载有476人,其中包括325名高中生。
护士跟着问你,能否坐轮椅转到楼上的病室,因为如果用病床转移病人,得动用多一个医护人员。其实,你在这个由当年沙斯病毒隔离区改建的急诊临时病床停靠处,已经待了十多个小时,任何形式的转移对你而言都无所谓了,而且止痛药还没完全失去功效,你应该能下床自己坐到轮椅上。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看护助理,将坐在轮椅的你转移到11号病室。
进入病房后,你发觉你的病床,恰好是夹在靠门口和靠窗口那两张病床之间。靠窗口那个斜躺着的病人,戴着一副宽边的黑色眼镜,在阵阵嘎吱嘎吱的风扇声中,他正在黑暗中快速地滑动着手机,专注地阅读着小屏幕上的信息。你躺上病床后,他转过头来友善的说了声“Hello”,然后继续看手机。你发觉他的下巴包扎了好几层纱布,原本瘦削的脸蛋变得更尖更长,你觉得他的脸形有几分像戴上黑色大框边眼镜的布莱德毕特(Brad Pitt)。哦,你想起来了,小布曾经主演过《奇幻逆缘》(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影片讲有个婴儿出生时,竟然是个古稀老人模样的故事,但他接下来每一天越变越年青;你当然很正常,越变越老,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后来医生巡房时,你听到戴黑色眼镜的男人告诉主治医生说止痛药已经失效,下巴还是剧痛难受,他嘴里那些破损不堪的牙齿根本无法咀嚼和吞咽食物。你想起之前当你躺在急诊处的临时病床上时,那位年轻医生要你为自己的剧痛感从1到10的等级量度打分,这下巴严重受伤的病人被送进急诊室时,他的剧痛应该比起你更椎心刺骨,难以估量吧?
聊起来后,才知道他因为不小心摔倒,撞塌整个下颚骨,连下牙床也严重破损变形。他声音含糊地自我介绍说他姓叶,两年前还没60岁就因为中风提前退休,想不到刚养好身子却又不慎跌倒,真是祸不单行。他听说你被突发的肾结石剧痛折腾得农历新年都没好好过,十分热心的告诉你要每天多喝柠檬汁,说这有助于分解身体里的顽石。下午三点多,就在你被推去动手术时,他还特地坐直身子微笑地朝你打手势,祝愿你手术顺利成功。你说,你觉得叶先生全身充满正能量,尤其是他那包扎着纱布的长下巴,更提醒你每天应该感谢所遇见的好人和好事,更感恩的活着。
你还说,当你躺在手术室的病床上,麻醉药开始渐渐让你陷入昏迷状态时,你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当然不是希望当个牧猪人,而是虔诚地祈求医生除了帮你除掉那颗可恶的顽石,能否也给叶先生重构一个完美无缺的新下巴?当你终究想起来,你该恳求的是叶先生的主治医生才对时,你却沉沉昏睡了。
他者二之许老先生:医生,他真的很讨厌那个氧气罩!
你说,从手术室推回到病房时,已经是接近傍晚五点。斜阳洒落在叶先生床边浅蓝色框边的窗上,病室里暖和的气温和手术室里冰凉的氛围,让你如穿越不同时空地域的迷茫和颤栗,尤其是手术后的麻醉药好像仍然对你不离不弃,你就像大海上一块着火燃烧后的漂木,不晓得会漂到哪个岸边,你想起洛夫的诗句,“前面的海,突然在一场大雾中全盲了”。护士喊你的名字好一阵,好不容易你才醒来。
回到5楼的11号病室后,你让自己苏醒后软弱的身躯紧贴着舒服的床褥,陷入一种柔软平和的沉醉里。其实,你正竭尽所能的想忘了对面病床上传来的阵阵呻吟。
“ 不要戴,拿掉!不要戴,拿掉!”“ 不要戴,拿掉!不要戴,拿掉!”
就在你快要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就像世越号沉没后侥幸获救的乘客时,对面的病床边有人喊了一句:“阿公,我又来看你了,记得我是谁吗?”接着又是:“ 不要戴,拿掉!不要戴,拿掉!”然后是“医生说不可以,有戴,你才有力呼吸!”
微微张开你沉重如铅的眼皮,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佣,坐在对面那个老先生的病床边。
哦,对了,叶先生告诉过你,这老先生姓许,93岁,因多种疾病缠身,得经常进出医院。老先生已无法自己翻身,左肺也废了,只能靠右肺勉强呼吸,有时还会严重积水,隔一两天医生就得替他抽肺水,靠戴着氧气罩才能活下去。每天女佣早晚两次都会准时来陪伴许老先生,抚摸他,给他按摩和他说话,让他感觉生命还有延续下去的动力。你氤氲模糊的脑海里终于出现“苟延残喘”这个词语,你猜想,这个懂得说华语的外籍女佣,也许比谁都更了解许老先生的心情和痛楚。老先生应该很讨厌戴那个氧气罩吧,也许,他只想能舒舒服服的喘口气,每天定时和女佣说几句贴心的话。
你说,你记得齐克果曾说过一个既生动又传神的比喻:人生就像一个喝醉酒的农夫驾着马车回家,看起来是农夫驾着马车,其实是老马一路拖着农夫回家。因为农夫喝醉了,神智不清,但老马毕竟识途,因此能把农夫拖回家。我们人的一生,就像那喝醉酒的农夫驾着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混混沌沌地过日。只有当一个人清醒的時候,才能决定自己真正想走,要走的路,做个真正的自己。
但你又叹了口气说,可有谁敢对医生和护士说,就让老先生拿掉他憎恶的氧气罩吧!(他还有选择的权利?)你说,后来你又想起洛夫长诗《漂木》里的诗句:
生命,充其量,不过是一堆曾经铿锵有声过的破铜烂铁,但锈里面的坚持仍在,尊严仍在,猛敲之下仍能火花四射。而尊严的隔壁,是,悲凉。再过去一点,是,无奈。
你说,你当然晓得诗人洛夫不是只在写鲑鱼罢了。其实,我很想告诉你,张爱玲就曾经说过:“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他者之三苏巴马连:护士,我只是和太太到楼下的餐厅吃午餐罢了!
你说,你转移进入11号病室那天清晨,病房里除了叶先生正在读手机信息,你右边那张病床上还有个盘腿而坐、身穿医院病服的印度老人。他的坐姿像是个沉浸在冥想状态里的瑜伽大师,你觉得不便打扰,就静静地躺上床。因此,当叶先生转过头来向你说声“Hello”,其实你有点担心会否干扰到那个老先生。幸好他依旧双目紧闭,双手的拇指轻捻着食指,分别搁在两个膝盖之旁,神态安详自若。老先生有一对浓眉,鼻子高挺,鼻梁和唇间有两道如深沟般的法令纹,耳垂大而下垂,颧骨十分突出。见到他后,你说,你总觉得他的长相和十八罗汉中的某一个很相似。你说,后来你终于想起是像你见过的一幅芭蕉罗汉的画像。
不久,护士来给你换点滴时,又重复问了在急诊室里问过的问题。那印度老先生这时已做完冥想课,睁开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目,神情肃穆地瞅了你一眼后,取了床头边小储物柜上一瓶自备的清水,慢慢地喝几口后,又放回去。缓缓地躺下后,他双目凝望着天花板上那支不断发出嘎吱嘎吱响的风扇。你猜想,也许他觉得又回到纷扰嘈杂的现实里吧?你也决定暂时不和他打招呼。
隔天,你动手术后回到病室,没见到那印度老先生,当时你很虚弱,不久就昏沉沉地睡着。到晚餐时,看护助理来把你叫醒,你勉强撑坐起来用餐,发觉那“瑜伽大师”就坐在你的对面用餐。你便对他笑笑,但他还是神情严肃,静静地吃他的晚餐。你很努力的吃了几口燕麦粥,觉得右下腹仍在隐隐抽痛,毫无胃口。这时对面的老先生以沙哑深沉的嗓音对你说,“Eat so little, must eat more! You, so thin !”
你说,你很感激他的关心,但只能坦白地跟他说手术后没胃口,真的吃不下。这时印度老先生神情已没之前那么肃穆,他说,他叫苏巴马连,还说下午太太来看他时,他们俩静悄悄地到楼下的餐厅,美美的吃了一顿黄姜饭,还喝了好香的咖啡。你发觉他说话时,黑铜色的清瘦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容,眼睛里散发出比窗外的晚霞更柔和的光泽。
后来,他的太太又来探望他,是个满头白发,脸上挂着笑容和蔼可亲的老妈妈。原来他们都得糖尿病,前些日子还一起入院接受治疗,住了几天。老先生说他太太有两条心血管traffic jam,血液不能舒畅流通,当时只好立即签字动球囊扩张手术,他最近是因为又突然血糖飙升,头晕目眩,在家里摔了一跤,结果又住院了。
说着,说着,一个女护士走过来问印度老先生说午餐时,怎么不见他的踪影。老先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说他并没有失踪,只是和太太到楼下的餐厅吃午餐罢了,当然,他没说和太太去“have a very nice meal”。你说,你发觉这时他脸上已没有那难得一见似有若无的笑容。
他者之四李先生:咦,昨天你不是说很痛吗?还是把laptop关了,好好休息吧!
你说,许老先生的右边原本有个空床位,但就在护士告诉你第二天或许能出院的前一晚,来了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病人。他该是刚从手术室直接转移到病室里,脸色十分苍白。护士给他垫高枕头,他频频投诉止痛药毫无效用,晚餐也只吃了两口就搁在一边。你说,你动了手术后,也是这个样子,胃口全无,十分虚弱。
第二天早上,叶先生起床后,照旧以他那充满正能量的含糊嗓音对大家说“Good Morning”,你发觉斜对面的那位中年病人也已经起来了。他神色凝重地坐在靠窗边的那张深蓝色单人沙发椅上,双手正不停在膝上电脑的键盘上敲打着,他的脸色虽比昨天红润多了,但眉宇之间似乎笼罩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虑和烦躁。
不久,值早班那个性格开朗的女护士过来给大家量血压和换点滴,她走到那中年病人的身旁,笑着对他说:“咦,李先生,昨天你不是说很痛吗?还是把laptop关了,好好休息吧!”
你说,就是在那一瞬间,你看到那个李先生两边嘴角往下弯,露出一脸无奈的苦笑,好像还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时间就是金钱!钱不够用啊!”你说,你当时禁不住想,他那张苦笑的脸蛋和面簿里人们常用的表情符号(emoji)的苦笑是否相同,但又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不同的苦笑,为什么就非得跟随面簿所提供的不可呢?
我猜想,也许你读过齐克果的《诱惑者日记》,写的是关于完美主义者的“他者”约翰纳斯。他具有一种高度发达的感觉力,能察觉生活中的旨趣,懂得如何去发现生活的乐趣,又懂得在发现它之后,用诗意的方式把它重新再现。因此,“他”的日记既不全然是事实,又不完全是虚构。哦,我想说的是,当你躺在11号病室里那张舒适柔软的病床上的几天里,大概已经体会到成为“他者”的感受和旨趣吧?
对了,最近我重读你最喜欢的诗人洛夫先生的长诗《漂木》,很喜欢诗的第二章《鲑,垂死的逼视》里的三句:
有些老者,在书籍中称之为哲人,书本外只是一杯寂寞的咖啡。
等你完全康复,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