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看见一对父子对坐在亭子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在吃着九层糕。
雨点打在花枝上,都在抖。
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不过我知道他终究是会来的。
就在那个下了一整天雨阴湿的晚上,雨水在檐前落着,滴滴答答,我就好像在窗口边看到他撑伞走过。
老人在房间里继续咆哮着,不肖子,没良心的,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父子俩在院子里一起吃东西的情景还似昨日。
老人独爱吃九层糕,儿子一层层的撕开红黄蓝绿,一片又一片的送进对方口里。
老人呵呵笑着,推了推手指着对方的嘴巴,示意你也吃点。儿子听话地作状要把糕点全塞在口里,老人又紧张了。满院子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花都在抖。
其实他俩不是真正的父子,老人孤独无依,义工上他家照料,关系日益亲近,久了便成父子,谁也缺不了谁。后来老人身体日弱,只好送到这里来。
但做“儿子”的并没有因为“父亲”从此有人照顾而不来,每天下班后还是准时报到,没一天缺席。“父亲”总是在时间点上就坐在房门口引颈长盼,有时“儿子”迟了,“父亲”便紧张得不得了,频频想从轮椅上爬起来。
我常跟老人说你好命,有个孝顺的儿子,每次都买他喜欢吃的东西来,还要变小把戏逗他笑。老人说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是根据记录,他还有三个儿子,不过都无影无踪。
很多人都说我们这里是老人的“放生场”,只要出点钱便能把“一个人”解决掉。
放生乌龟和鱼都是在做功德,放人也是啊!
不知怎的,后来儿子就渐渐缺席,一个星期里几天不见人影,出现的时候人又显得很疲倦,以前的精气神都没了;话寡了,和老人一起坐在房里发呆,连九层糕都忘记买。
只要儿子来,老人就满足,指着窗外谢了的花要对方看。
一个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两天后,我接到一张支票。
几百块钱能够买多少块九层糕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来了。
老人天天期盼着,天天失望,然后转为愤怒生气,诅咒着不再出现的儿子,忘恩负义,没有人性,把对方骂得一无是处。
我买给他的九层糕被扔出窗外,好像以后都不喜欢吃了。
院里无人照顾的花很快便凋零,老人也一样,很快便走了。
又是一个下雨的晚上,离开疗养院想回家,经过院子,朦胧中看见一对父子对坐在亭子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在吃着九层糕。
雨点打在花枝上,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