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路口,光下车,在雨里使劲的跟崇凯挥手表示感激之意,母亲常提醒他受人点滴也感恩。车走远后,他躲到骑楼里,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雨,他突然开始哆嗦,他感到父亲的手掌搭在肩膀,他没敢回头看,他那本来就湿的脸颊又迎来从眼睛刷下来的泪水。
然后的然后
光如常在闹钟响起后默默的起床,轻手轻脚的到厕所排出累积了整晚的尿液,然后理所当然的在镜子前,看着牙刷,看着牙膏,挤出点纯白的牙膏在纯白的牙刷毛上,然后纯熟的用牙刷在嘴里来回刷着。光的脑子还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一切的行为只是潜意识或反射性,没有任何为什么,只有然后的然后的然后。远处突出来紧急刹车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的尖锐声响,他的然后也瞬间卡住,不小心抬起眼皮看见镜里的他,一个他陌生的脸庞占据了挂在白色瓷砖墙上的无框镜子。他被突如其来的侵入者吓退两步,后脑勺狠狠的撞上在后面的厕所门。
那张脸上似乎大大的写着“哀伤”两个大字,两眼凹陷如厚厚的眼袋里,眼白布满血丝,嘴唇紧闭但却微微的颤抖着,给人种“你他妈想说就说,别一副欲言又止的屌样”。这样冏的场景只维持几秒或许更少,一切都恢复了然后再然后的完全符合完美逻辑的步骤。每个行为链环着下个,有条不紊的完成每个步骤。光一口气喝下热咖啡乌,然后要拿起烤得香脆抹上黄油的面包放进嘴里咬一口的缝隙间还吹了几个音节的口哨,画面顿时充满早晨该有的满满正能量,给新的一天一个饱足的开始。
在此补充点上一段缺少的描写,也是个跟读者您交流的好机会,对比跟您脑里产生的画面是否一致。当然这样做对阅读产生莫大的干扰,但在如今充斥着各种网络带来的干扰的世界,书写出来的小说就得是个净地?或许正是此种阅读干扰才符合现代人的生活习惯。
光举起缺了手把的咖啡杯漠然的把冒着烟的咖啡倒入嘴里,倒的速度有点高(他有意思调整速度,但起念时杯子已经空了),然后径直地把咖啡杯用力的放在桌上。几滴咖啡不识相的跳出来落入光身上的衬衫上无数破洞中的其中一个,顺利穿过衣服落入光长裤上的某个破洞,最后落在他浓密毛发的大腿上。然后他拿起炭黑奇脆的烤面包,用力的啃咬,发出咔咔咔的噪音。
光翻开报纸仔细的阅读篇关于“除了你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你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抱歉标题有点长),然后放下报纸默念几句文章里值得他学习的金句(都是些用粗体印在纸上的黑色句子,没有烫金引起读者注意)。不外是些“拥有高贵的品格,比任何金钱或地位都来得更弥足珍贵”或者“不要因为银行里的数字不够高而感到低人一等,在任人唯贤的社会里,人人拥有同样的机会”。
然后光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地铁站移动,最靠近的地铁站大概步行20分钟或乘搭15分钟的接驳巴士。天空飘着细雨,眼见雨滴的密度不断的在加大之中。光不得不开始计算该搭巴士还是步行,昨晚加班非常疲倦决定付巴士车费舒服的到家休息,不能随意就然后,得仔细计算每分钱,想清楚这个月有没有特别的花费,比如某同事要离开的送别会,或母亲可能又要去综合诊所验血糖,要是留下点钱带妈妈搭德士该有多好。光最后还是决定乘搭巴士,因为雨势越来越大,总不能湿漉漉的去上班。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老话用在小说里,实在有点老套,奈何光的处境唯有这句老掉牙的话能形容得传神。他在巴士车站等了半个小时,两辆满载乘客的巴士驶过而未停。光开始急,再等下去他得迟到了,他几乎相信大家都跟他一样经过紧密计算后都因为大雨选择巴士而非步行。真的没时间再等了,他纵身入雨奔跑,不停的提醒自己小心不能跌倒,看医生得花更多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道德经》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当下大雨时不管是任何人都得遭到无情的淋湿。光没听过更无法理解老子的这句话的意思,他能理解大雨不管贫富都是同样的对待。比如现在他就得在大雨里飞奔,在安全的范围内以最快的速度从一个遮盖到另外一个遮盖,他得仔细的计算考量才能把受雨量达到最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紧急关头,他心里一直在回放他在小学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对他们来说是件大事,根据他的说法那件事耽误他成为长跑选手的进程,或者可以说是断送他成为长跑运动员的可能。
光自认在学业上无法特别出彩,毕竟他上幼儿园前只懂得闽南话(这里叫福建话),环视整个家族每一个人也只完成O水准考试。可是他对自己的跑动能力还是颇有自信,从能走路开始就不停的到处乱跑或当跑腿,练出了个不会岔气的铁肺和强大的脚力。当校长宣布要选拔长跑选手时,他立马就报名。他在提交报名表格时被行政人员破口大骂,他记得一句话:“英文这么烂连表格都填不好还学人长跑!”当然光完全无法理解长跑跟英文之间的关系,难道得一面跑一面考英文文法?当然在他还在云里雾里时,这事就被反映给他的班级任老师(还是英文老师)。老师把他叫过来没有骂他,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帮他把表格填好。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老师:“长跑得考英文吗?”老师只是轻声的说:“孩子,好好跑就够了。”光顿时松了口气,下定决心要好好的跑。
几轮在校内举办的选拔后光凭着不懈的奔跑进入最后的十进五选拔,他相信他绝对能在五名之内并能代表学校比赛。教练宣布:“最后选拔在麦里芝蓄水池举行,早上六点开跑,请所有候选人务必要提早到达自行热身。我们将准时开跑,千万不要迟到。”
光开始仔细的计算,毕竟麦里芝蓄水池离他的家挺远的,这么早好像巴士还没有开始运行。他想问爸爸,但爸爸每天四点就出门上班,光不能给他添麻烦。光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走路去麦里芝蓄水池,预计得花上两个小时,他打算凌晨三点半就出发,应该能提早到达目的地,而且应该无需再热身了吧。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喝了两大杯的白开水就出发。开始天气还算不错,挺凉快走走跑跑还不是太吃力,他又一遍一遍的计算,兴奋的觉得自己能在开跑前到达目的地。后来天地又开始不仁,下起了大雨降低能见度,他很快陷入迷路的状况,严重偏离原定的路径而得绕好几个大弯。
秉持着“皇天不负苦心人的决定和毅力”,光终于抵达目的地,但已经七点半早过了选拔早开跑的时间,他也因迟到被当作弃权。教练指着他骂:“下雨而耽误了?你听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大家都遭受着同样的雨天,为什么别人能准时到达?我看到下雨也提早开车出门,万物都同样的被雨所困扰,难道你特别不成?”此刻光清晰的记得天空微亮,枝叶和水珠的倒影散落在地上,细细的雨滴依然稀稀的飘落。高大壮硕的教练对削瘦的光来说简直是座大山,教练撑着伞,脸上写着不屑,对着光猛喷口水,最后光无法分辨光到底是被雨淋湿或是口水,或许没有或许反正结果是如同今天,他湿透了。
一向来脾气超好的光那天也怒火中烧,他觉得委屈却无法很好的表达自己面对的困难。教练看出他的脸色不对,觉得光毫无悔意,非常生气继续骂:“这是个公平、公正,任人唯贤的制度。大家都在同个起跑点,唯有够努力的人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那些懒惰不知上进的人,连放多点心思来到起跑点都不愿意,活该一辈子失败。”
结果还是不错的,至少光无需走或跑回家,他的一个同学崇凯主动要送光回家。崇凯说:“我们同个方向顺路,我父亲的汽车载多一个人用的汽油会更有效率和划算。”对还在愁如何回家的光,他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完全没有任何抗拒的能力。
崇凯:你今天居然迟到了。
光;没想到会下雨。
崇凯:我跟爸爸分析过我们十人的记录,你在雨天的表现总是差强人意,但以你的实力今天要是参赛,或许不在前三甲但至少会在五名以内。
崇凯滔滔不绝的说着,说到兴奋处还手舞足蹈(在车里……可以自己想象那个场景),但光只能应付,毕竟搭人顺风车该秉的基本的礼貌和感恩。
崇凯:你该考虑选双防滑比较好的鞋子,绝对有帮助,所谓“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光根本不懂什么“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能一味的嗯嗯加点头来敷衍过去。
崇凯:最主要是你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迟到?要是自己不主动的抓紧每个机会,在我们这个任人唯贤的社会,没有人会在那里等你。我也为了这么早到而苦恼,我积极的争取我爸爸开车载我到起跑点,还好爸爸今天没有出差,就算有我也有plan B,就是提早预定德士。你要学会永远要有plan B。
此刻光觉得好困好困,好像有上万上亿的瞌睡虫在他身上钻来爬去,眼皮更是被虫儿奋力的关上,直到完全陷入黑暗中。
崇凯:天……就知道睡和吃,没救了。
继续沉闷吧
光大力的摇晃脑袋,试图把这些成年旧事从脑子里清干净,眼前得快点到公司,不然就真的倒大霉。光到达地铁站时他从里到内全湿透,但他的囧样并没有让其他乘客抬起眼皮多看他一眼,拥挤的车厢里都沉沦在各自的小屏幕世界里。光是少数没有屏幕手机的乘客,他依然昏昏沉沉的在记忆里浮浮沉沉,依稀记得也是这样的早晨,不过场景是医院。医院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放大折射进来的晨光,整间C级病房里亮晃晃的反而搞得视线所及的实体的线条和棱角都模糊不清。那年光已经16岁,就站在他父亲病床旁仔细的听着父亲细声的嘱咐。光已忘了父亲的嘱咐,却清晰记得这两句话:“记得要跟观音菩萨说你是代爸爸来祈求爸爸快点死。”和“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光跟妈妈撒个谎说他须要去图书馆找资料,要了车钱到四马路观音庙,那天刚好是观音诞,他不懂得要烧几支香,一头钻入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到观音菩萨的金身前,他闭眼默默的把父亲的交代背出来。人真的太多,整间庙弥漫着香烟,熏得眼睁不开眼泪不止的流淌在脸颊点点的滴下来。
光完成任务后径直的回去四排坡医院(新加坡中央医院),他到时才知道父亲已经过世。本来还在帮忙筹措医药费的亲朋好友们都非常错愕,大家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钱让父亲动手术,一切就会好起来。光记得有个阿姨安慰妈妈说:“筹到的钱你还是留着,光成绩一直不错,他今年会考过多两年就要上大学,这钱肯定用得上。”光的妈妈低着不停的点头道谢。
O水准成绩放榜那天也是个大雨天,月眠路上积了及膝的雨水,大家都没事儿一样的卷起裤管涉水走去相对高地的大路。他在浑浊的汪洋里茫然失去方向感,头上没有雨伞只有不断泼下来的雨水。他突然想念妈妈,一次在跟妈妈去帮佣回家经过快乐世界的路上也下着如此的大雨,地上也是汪洋一片,但那时候有妈妈拉着他和撑着伞,虽然他依然湿透但觉得温暖。此刻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尼玛的矫情!”继续往大路走去。
一辆宝马快速从他身边驶过突然停下来,车门微微打开看得到崇凯露出个脸对光招招手示意光上车。光快速奔跑上车,怕崇凯为了等他被溅湿就不好。
光:谢谢。谢谢伯父。不好意思弄湿车的座椅。
崇凯:没事,反正回家也要佣人洗车。
光:真的抱歉。
崇凯:以你的实力肯定可以考得更好的。
光:……
崇凯:谁让你在最后冲刺阶段整天恍恍惚惚完全在失神状态内。
光:……
崇凯:我在考前最后几天还拉你来我家温习,枉费我给你的那些past year paper,好几题都出现。
光:……
崇凯:算了。你就当作买个经验,以后千万要集中精神啊。
光:……
到了大路口,光下车,在雨里使劲的跟崇凯挥手表示感激之意,母亲常提醒他受人点滴也感恩。车走远后,他躲到骑楼里,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雨,他突然开始哆嗦,他感到父亲的手掌搭在肩膀,他没敢回头看,他那本来就湿的脸颊又迎来从眼睛刷下来的泪水。
光:爸爸,对不起我考得不好。
爸爸:……
光:……
爸爸:……
光:……
就这样他独自一人在骑楼下继续沉闷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