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取出一个像是药瓶的透明器皿,经约翰默默点头表示许可,把手伸入盛出半瓶母亲的骨灰,然后装进塑料封袋放进背包内。


圣诞岛有蕴藏丰富的磷酸盐,有飞翔展翅的乌燕鸥,有成群结队仿佛蝼蚁横行霸道的红螃蟹,还有那个名字不叫圣诞老人,但是却蓄留了满腮大胡子的男人。


约翰与这个其实应该称作叔叔的男人一共见过两回,准确来说也许能够多加一回,不过那时约翰才刚出世不久,睡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在码头上跟着许多前来挥别家人和朋友的行列,也许嘴角还流着咸咸的沾染了海风的口水,眼睛一眨一眨的为男人送行。40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位于商业区的码头不再接待漂泊的浪迹,而且已经计划拆除另行重建,多少幽幽离别的场面遁入历史,在舢板舶来载去的记忆中,化为粼粼潮汐不断侵蚀着脆弱的岸线。


约翰有时会这么计算光阴流逝的方式,男人离开新加坡去了圣诞岛多少年月,自己差不多就是多少岁数,不禁觉得冥冥中仿佛和这个男人之间,存在着纠缠不清而无从切割的关系,这辈子生命里的种种载沉载浮的际遇,似乎都有男人挥之不去的摇曳身影。


男人与母亲过往的交情,约翰还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断断续续的从父亲悲伤的悼念中听来的。小时候本来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玩伴,在北部的甘榜村落里一起成长,后来母亲因为念书的关系,搬到学校寄宿,男人却必须留在家里帮忙打理黄梨园的生意,两人从此断绝了音讯。许多年之后,男人的家道中落,便千辛万苦寻回母亲以为可以重新来过,殊不知母亲已经结识了父亲,正处于谈婚论嫁的阶段。男人不顾世俗的道义和眼光,决定要和母亲一起私奔到很远的地方。母亲不知道有没有心甘情愿,反正是惊动了双方的家长介入,硬生生又再度拆散了两人。男人在痛苦失望之余,最后选择告别这个伤心地,去了圣诞岛当矿场工人。


约翰心里当然是明白的,像是文艺爱情小说的人物和内容,大概有不少是源于父亲惭愧和救赎的需要,作出了若干的虚构和杜撰。热带小岛弥漫着蕉风椰雨的凄迷背景,属于那个已经逝去的年代,所以约翰越往后追忆这段往事之际,就越觉得当中其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实性,恐怕自己也曾经毫不知觉的,当跟女儿讲述祖母和祖父的故事时,偶尔也会擅自穿插一些无中生有的细节和形容。


不过,那些寄自圣诞岛的邮票,虽然经历了飘洋过海的行程,又横跨了几十年的踪迹,全都依稀泛黄失去了当年的色泽,可是仍旧稳当的保留于厚厚的一本集邮簿里头,锁在书房的抽屉内。


男人在圣诞岛上常给母亲写信,差不多两三个月至少一封,直到母亲病重无法回信的最后几年。忘了自己小时候到底是如何知悉而发现,玻璃橱柜里藏了一叠捆扎的信函大多数都贴了邮票,但是却因为学校老师建议学生养成集邮的嗜好,约翰有一天便乘父母不在家的时刻,拿起美工剪刀往那些信封的右上角,小心的剪出贴得方方正正的邮票,然后一一浸泡在盛水的碗公里。


邮戳溢出油渍一点点染黑了清水,漂浮的邮票像是历史和生命变换的喻体,约翰当时只想到隔天老师必然的赞誉,没料到父亲回来发现后,马上抓起藤条往他身上狠狠的挥去,仿佛要打得皮开肉绽淤青出血的,不仅仅只是眼前这个不懂事而又无辜哭喊的孩子。


母亲倒是一点都无所谓,反而责骂父亲的脾气暴躁,吹着气哄说不痛不痛,细心为约翰敷上蓝药水,看到瘫在地板上凌乱不堪的光景,那个遥远的圣诞岛已经消失在剪得歪歪斜斜的空洞中,突然若有所思的怔住站直。许多年后当约翰的胯下在零星的刺痛之中,激起一波波奇痒无比的感受,伸手进入裤裆里猛烈的抓扒之际,脑海里忽然清楚的浮现出这一幕,甚至好像看到了母亲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泛着浅浅的泪光。


母亲于是就跟约翰讲述了关于圣诞岛与邮票的事迹。比如为何有些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为何有些邮票跟这里的邮票一样也有女王的头像,而为何所有的邮票都印上AUSTRALIA的字眼?对于约翰的探究和好奇,母亲倍感欣慰耐心的作出可以让一个小学生明白的解答——圣诞岛是英国人发现的,所以有女王的头像;英国人后来把圣诞岛给了我们,我们又把圣诞岛卖给了澳洲,所以邮票上印有AUSTRALIA字眼;现在圣诞岛进步了,有邮局所以才有邮票。


至于那个在圣诞岛写信给她的男人,母亲却是绝口不提,好像仅仅只是妈妈有一个好朋友住在圣诞岛上,或者类似如此避重就轻的仓促回答,就把约翰的焦点顺利转移到碧海蓝天之中的一座环海小岛,大太阳底下艳红色的小螃蟹在绿地和沙滩上,缓慢匍匐移动的风光。


八九岁的约翰还不懂得辨别东南西北的方位,听闻圣诞岛在新加坡的南方,脸上露出了艰难思考的表情。母亲于是指了指约翰正在发育的身体,说你的头在北,你的肚脐就是南方咯。母亲清瘦的手指当时其实指得有点偏斜,位置比肚脐更加偏南,约翰集邮的热情在长大一些之后戛然而止,可是对于圣诞岛却有如殖民地情怀一般念念不忘,明明曾经是自己的地方嘛,不过升到中学翻看了历史课本,却纳闷不见任何只言片语的记载,地理室里有一座地球仪,细看新加坡是一小点,可是视线往南往下看去,圣诞岛却淹没在一片蔚蓝的大西洋当中,连一小点都没有。


癌症也是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然后慢慢扩散占据了母亲日渐疲惫枯槁的身躯。约翰当时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丧礼上烧着给母亲的金银纸,父亲则是把那些寄至圣诞岛的信件,全部倒进了火炉里,积累的数目比约翰记得的还要多。火舌熊熊的像是螃蟹燃烧的螯,随后还在进行火化的现场,在低回的诵经声之中,钳咬着母亲最后的身影,一起湮灭消散于这个人间。


大概是母亲去世的半年后,圣诞岛就来了一个男人,坐在约翰家里的沙发上,表情肃穆的跟父亲说着话。约翰当时进门瞟了一眼,虽然母亲从未形容过一字一句,可是男人黝黑古铜的肤色几乎融进了沙发皮革,脸颊风削一般硬朗,满脸的胡子灰黑参半,头发背后扎起马尾如椰树的枝叶垂斜,眼睛透出清澈的哀伤,心里已经笃定确知这个男人是谁。


原来父亲办完母亲的丧事之后,想来是从那堆信件的背后抄下回邮地址,竟然就写了一封信把母亲过世的消息,寄到圣诞岛。男人收到信后马上办理了申请护照和签证的手续,拖了一段日子方才获得批准,于是又坐船又搭飞机的赶了来。父亲和约翰陪着男人去了光明山,在置放母亲骨灰瓮的牌位前,男人鞠躬陷入沉思良久,接着跟父子两人告别,说要赶搭深夜的班机回去澳洲。


听你妈妈说你很喜欢那些邮票——男人这趟倏忽来去的凭吊之行,气氛凝重也仅单独的跟约翰讲了那么一句话。约翰傻愣的支支吾吾以对,从男人沉潜哀矜的笑容中,想到的是那些信封上越来越大似乎将会不断裂开的空洞,转头见到父亲背佝弯腰,正为母亲清扫牌位上积累的尘埃和灰屑。


反而是向来寡言讷色的父亲,当男人再一次的从一座小岛去到另一座小岛,整个人突然变得喜欢说话,有时会忽然踱步走进约翰的房间,坐在床沿侧着脸说起往昔的情境,仿佛坠入了时间汹涌的浪涛。


父亲似乎比约翰还懂得圣诞岛的背景,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叫作什么威廉的很久以前航至此处,因为是圣诞节的关系所以因此命名,后来有探险家前来进行生态研究,发现地底藏有丰富的磷酸盐,于是便大肆设矿开采,一夕之间荒芜的小岛成为了大英帝国的属地,与世界上无数个所谓蛮荒和落后的地方一样。磷酸盐具有高度的农业和工业用途,大战时日本人也来占领了。接下来在政治和历史的舞台上几番易手,殖民地主义步入残破的黄昏,但是岛上还住了一个从这里去到那里的男人。


听父亲说男人早年随着圣诞岛一起入籍澳洲,跟千里迢迢去那边当矿场工人的许多印度人马来人华人一样,毅然而然的选择落地生根,只不过历史的大树盘根崎岖,一座小岛的漂浮无依,人何尝不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摆渡。男人与父亲的年纪相仿,早几年前也退休了,如今在岛上西边的城镇建了一间平房,每天主要打理一些社区的事宜,或者乘船出海捕鱼,没有结婚,也没有结婚的打算。


约翰此时即将结婚,女友是公司的同事,从交往到求婚的过程不到三年,属于这个安逸世道千篇一律的情节,普通而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庸俗。差不多在筹备婚礼的期间,父亲开始如同漏沙一点一滴的流失心智,并且常常喜欢用力的抓扒大腿的内侧,彷佛裤裆里的某个深入肌理骨髓的地方,总有源源不绝而且搔之不尽的痒处。


起初约翰以为仅是一种年老必然的机能衰退,毕竟都60多了,而且父亲大部分时候是正常和清醒的,每天照样出门找朋友喝茶叙旧。不过,丢三落四的情况接连发生,有时是家里大门的钥匙,有时则是钱包,有一回约翰和新婚的妻子在附近的公园,见到父亲坐在板凳上发呆,两手隔着长裤不停往胯间搔痒。约翰上前叫唤了几声皆没有反应,当父亲终于转过头来时,霎那间竟然好像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父亲的症状一日一日的逐渐明显,约翰固执的认定这一切皆是那个圣诞岛的男人祭拜了母亲后,在父亲身上产生的一种难以解脱的纠葛。约翰后悔没有不顾父亲强烈的排斥和反对,早些带他到医院接受诊断,病情拖延到了这个节骨眼,医生无奈的表示恐怕必须及早住进疗养院了。


看上去不到40的医生,明白约翰心里的内疚自责,语气故意显得格外轻松,说这个病早来晚来也是很难治好的,大有各安天命的意思,不过瘙痒的问题却能很容易的彻底根除。医生唤来一位年纪较大的护士,为坐在病床边的父亲褪下裤子和内裤。护士熟练的戴上白色的手套,拉紧手指与塑料间的空隙时还发出了冰冷的摩擦声响,完全无视悬荡着双脚的父亲脸上僵硬不悦的表情,蹲在对准腰际的位置,像是挖掘淘寻什么隐蔽的物质,拨动杂乱的一撮撮阴毛,一下子就找到了原因。


这是约翰第一次看到父亲赤裸的下体,感觉像是自己同时也被暴露了,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微小如皮屑尘粒的阴虱虫。医生倒是没有把话说绝了,只是暗示父亲应该是在外头招染到的,发生在丧偶而且孤单的老人身上,其实不大意外。


阴虱俗称“螃蟹”,细看据说确实十分相似,太多模糊的巧合构成了一个清晰的事实,约翰心里的疑虑彷佛获得了有形的印证。医生配了杀虱的药膏和药水,约翰亲自赶尽杀绝一般为父亲处理清洗。少了异物的干扰,气色和意识虽然稍微恢复,但是约翰和老婆沉重的商议,最终仍将父亲送到了一家朋友介绍的疗养院。


每个星期日风雨不改,约翰都会来疗养院探视父亲,老婆怀孕后就不再一起跟来。除了细声慰问饮食起居的情况,约翰总会习惯性的轻轻撩开父亲浅蓝色的睡袍,撇一眼大腿两侧破皱不堪的肌肤,查视是否有何不妥,担心那些家伙再度卷土重来。


老婆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半玩笑半认真的向约翰建议,不如取个Christmas的洋名,拥有继往开来的节庆喜气。对于圣诞岛的事情略知一二,有些约翰想不通透的人情之幽微曲折,老婆倒是解释得理所当然——妈妈通信不是想要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女人老了总会需要被提醒过往的青春岁月,而恰恰因为相同的理由,爸爸是绝对不敢偷看那些信的。


父亲住在疗养院三年有余,去世前不认得孩子和媳妇,却对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充满爷爷与生俱来的好感。办完另一场丧事后的几年,政府组屋的申请批准,约翰全家搬迁至新近大事发展的地段,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记了圣诞岛地址的纸条,不偏不倚端端正正的,属于父亲一辈子的字迹。


约翰挣扎考虑了许久,思索着从前的影影绰绰,出神恍惚之际还会不自觉的将手挪到下处,好像继承了父亲的病症和遗念一般,手指不疾不徐的抠抓出瘙痒的感觉。老婆见状直觉是约翰在翻动父亲留下的东西时被传染了,虱子懂得腾跳比螃蟹厉害,搞不好心底也闪现了一丝怀疑,急忙拉了约翰去做检查。


医生说是心理压力造成的过敏现象,约翰决定写信给圣诞岛的男人,单纯知会家父已然身故,如此才算对得住上一代的恩情,顺道也希望可以解除纠结心底的阴影。约翰动笔时还觉得有点愧疚不安,毕竟对方前后收到的来信都是死亡的消息,或许因此就在信上附了新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可能也有潜意识的作祟还想能够再见一面。


三四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约翰果然就接到了电话,是男人带点沙哑的声音,说是已经抵达新加坡,约了隔天见面。约翰带了小女儿赴约,对方显然苍老了许多,马尾绑扎处多了曲张凌乱的灰白发丝,但是身体仍旧健朗。两人倒是没有说上什么话,反而是小女儿对这个陌生的来自圣诞岛的男人感到万般好奇,你是新加坡人澳洲人还是圣诞岛人,不断好奇问许多关于圣诞岛上的情景,逗得男人露出爷爷般开怀的样子。


男人想要追祭父亲,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为此约翰整个晚上失眠。翌日约在光明山,父亲的骨灰和牌位安在母亲的旁边,约翰独自一人带了鲜花水果提早前来,从裤带里掏出两枚硬币,闭眼虔诚的念念有词,有点战战兢兢的掷了一个请示可否的茭。


约翰为这般迷信和迂腐感到好笑,可是马上察觉仪式的不够周全,于是再行一遍掷茭的动作,这回心里征询的是父亲,但是跟先前的结果仍然一致。


男人不久后到了连连道歉说新加坡的变化真快,连逝者驻留的地方也跟20年前不甚相似了。男人一丝不苟的上香鞠躬,背脊弯曲蜿蜒的在母亲面前停顿下来。约翰明白男人不动与不舍的含义,于是当下就唤来了寺庙的员工,表示想要清理母亲的骨灰瓮,拉开方柜的玻璃门扇取出瓷罐,正面上端镶有母亲风华正茂的容颜,底下烫金的是母亲一门一氏的名字。


约翰谨慎旋开紧合的瓮口,冲鼻而来的是一股有如海水的味道,男人这时取出一个像是药瓶的透明器皿,经约翰默默点头表示许可,便把手伸入盛出半瓶母亲的骨灰,然后装进塑料封袋放进背包内。


这是约翰最后一次见到圣诞岛来的男人,女儿之后还吵着想要去那里旅行。如今母亲的某一部分,应该已如生前所愿,撒在圣诞岛礁岸沙滩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西洋,偶尔有一两只掉队的红螃蟹,从身边摇摇晃晃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