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学
2017年7月5日早上6点, 天还很黑,林淑兰就起床。她要早点上巴刹买菜。
后港21街的巴刹今天怎么那么热闹?她买两条黄花鱼等大叔给剖肚洗干净,便等了20分钟。她转身到猪肉摊,常光顾的那家摊口前面竟然已站有七八个人。她转到隔壁的猪肉嫂,买了一斤排骨。
今天的猪肉嫂脸上较有笑容。淑兰记得老公说过,为什么一定要跟风找热闹的摊位排队?卖的都是峇淡来的猪肉,一样经过农粮局检查。其实,她也比较过两个摊位的卖价,三层肉是猪肉佬卖得便宜,肉头却是猪肉嫂的要价低些,排骨好像就一样。不过,她感觉猪肉嫂的秤头不那么可靠,常常还不足斤两就倒进塑料袋里。
算了,今天时间紧张,她煮好拜好神,中午12点以前还得下楼接读豆豆班回来的大孙子,然后再送他去大牌600号的外婆家。她已和对方说好,今天下午要去迎接妈祖,请她帮忙看顾孙子。
从牙科椅子跳下
淑兰是妈祖的干女儿。这要从60年前她牙痛的经历说起。
1957年,她5岁。有一天牙疼得厉害,连饭都咽不下。
妈妈跟淑兰的哥哥说:“怎么办?你妹妹平日那么贪吃,现在竟然能忍住不吃,一定是很痛了。”
哥哥说:“用盐水漱口不行吗?煮凉茶给她喝,上火了。”
哥哥大妹妹12岁,白天虽然还在学校读书,晚上已经学会跟人跑地摊卖日用品。爸爸常随船出海捕鱼,妈妈有事总是跟儿子商量。
“ 你带她去厦门街看牙医吧!我的同学阿水的父亲,他有牌照的,拔牙一点都不痛。”
淑兰至今记忆犹新,妈妈带她坐巴士在山仔顶下车,再走一段路。
“到了。我们上去吧!”牙科医室在一座排屋楼上。哥哥介绍的牙医,阿水的爸爸,已有五六十岁,年轻时就从中国来新加坡当牙医。他属于政府承认的注册牙医,虽然没受过正式训练,在五六十年代,这组牙医却是患牙病的老百姓的救星,收费要比大学毕业的牙医便宜许多。
他笑嘻嘻地要淑兰漱口,然后拿一根小钳子,塞了块棉花进她的蛀牙。
她喊痛,妈妈说:“马上就好,等下可以吃红豆冰。”
牙医再换过一块棉花,是褐色的,原来他已经蘸了麻痹药。淑兰觉得味道呛鼻,又苦又辣,要哭了,妈妈握住她的手:“就好了,不痛的!”
她回忆说:“我看见医生转过身再拿出一支钳子,很大的一支,吓坏了,立刻跳下那能转动的椅子,蹬蹬蹬就跑下楼去。”
红衣姐姐给手巾抹脸
5岁的淑兰不晓得哪来的勇气,跑下楼后一口气越过马路,头也不回地跑,再跑,妈妈的呼唤声越来越小。
“小妹妹,怎么了?”淑兰抬头,还看不清楚对方的脸,那人已用手巾给她抹脸。是一个大姐姐,穿红衣的,连裙子也是红的。
这时传来妈妈的呼唤声。她连忙甩开大姐姐的手,拔腿又跑。淑兰形容自己小时候长得圆滚滚的,很会跑。她晓得妈妈如果抓到她,一定会拉她回去那张高高、能转动的椅子上。
她跑进一片竹林里,是竹林,她认得竹林。她家住河水山,住家附近有个斜坡,坡上便长着一片竹子,晚饭前,妈妈允许她在竹林下和小朋友玩。
她这时看到的竹林长得更茂密。为了不让妈妈找到,她躲在竹丛下。姐姐已经来到她身边,笑着把她拉起身。
“妈妈在找你。她找不到你,会很担心的。”
“我不要看牙医,他的钳子很怕人!”
红衣姐姐摸了摸淑兰的嘴巴:“你牙齿不痛,就不用看牙医。”
姐姐牵着她走出竹林,她看见妈妈,想跑却跑不动,妈妈已经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不要拔牙就不拔,看你牙痛能忍多久!”
淑兰记得,从那天以后便不再牙痛,一直到念小四那年才再次看牙医。
保佑爸爸出海平安
念中一那年,妈妈再次带她从山仔顶的车头走去厦门街,再走到直落亚逸街。穿过厦门街时,她的眼光禁不住寻找那个儿时梦魇所在地。
“哥哥朋友的牙科药房还在吗?”
妈妈说,现在是阿水当牙医,他爸爸病了,手发抖还没好,由阿水代替。不过,阿水没有执照。
她们走进天福宫,淑兰有点印象,小时候来过好几次。大门口竖立的一排木栏杆还有一行写着肃静回避的木牌子,很像电影里的官府衙门。
“你那次就是逃到这里避难,是妈祖帮了你吗?怎么过后牙齿就不痛了?”
淑兰的妈妈郑重其事地拉着她跪在妈祖神像前:“快磕头,我已经把你过契给妈祖当女儿,叫妈祖保佑,保佑我们全家平安。”淑兰接着听到妈妈念念有词,感谢妈祖帮助爸爸出海平安回来。
淑兰的爸爸当年从晋江老家远渡重洋来到新加坡谋生,开始是在码头当苦力,日本军队打进新加坡以后,就跑到马来半岛的边佳兰捕鱼。和平后回到新加坡,先在驳船上工作,后来加入出海的渔船,一趟来回最少要两三个星期。
上一次出海,爸爸的渔船过了归期好几天没回来,连哥哥都紧张,天天陪着妈妈到鱼行询问。鱼行财副开始是说,渔船出海遇上风浪躲进海湾很平常,多两天就能回来。后来财副脸色沉重地告诉妈妈,丁加奴传来消息,有渔船翻了,希望不是他们的渔船。
“没大事的,我们拜妈祖,妈祖会保佑的。”
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淑兰的爸爸由人送回家,是财副托人骑脚踏车“弄帮”他回来的。他右脚底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第二天,妈妈就提着竹篮来到天福宫答谢神恩。此后,每逢爸爸出海,妈妈就会来庙里拜神。
那天妈妈突然决定带淑兰到天福宫,她听说妈祖乐意认养干女儿,保佑女孩健康成长,长大后顺利找到婆家。妈妈交了费用,庙祝递给她一张印了神像的卡片,还送一包白色的糖霜饼。
妈妈随即把卡片转交给她:“好好收着,妈祖会保佑你这个干女儿。”淑兰把卡片收在铅笔盒里,嘴里已塞满甜甜的糖霜饼。
找不到竹林
淑兰在庙里走着,想找回那一大片竹林。哪里来的竹林?连一株竹子都不见。她走出庙,四周都是房子,后面街是有块小空地,没种竹子也没长其他树木,只停着几部汽车。
她想自己当年躲进的竹林,或许已经被砍掉。她问妈妈,见过竹林吗? 妈妈说不记得庙里有竹林。
淑兰后来少来天福宫,老师说要破除迷信,有些书里也认为鬼神都是虚假的东西。妈妈几次在农历新年期间邀她去拜妈祖,她都借故推辞。
后来他们搬家了,搬到仰光路一家店屋楼上。妈妈少到天福宫,却照样拜佛拜妈祖,也拜其他神明。他们家的小神台上,便有个戴着后冠的妈祖小塑像。淑兰有一回去翻动它,发现手脚关节还能转动,穿的长袍是黄色的。
妈妈看见了:“以后要跟神像抹身,须先禀告,然后拜三拜。抹完了,放回原位,也要拜一拜。”
扑满有钱吗?
淑兰念中三时,有一天在家里接到哥哥的电话。哥哥讲得有点急,而且压低着声量,很不寻常。
“淑兰,你有钱吗?扑满有多少钱?全拿来给我,哥哥有事要出国。”
“什么事?妈妈不在。我去找她。”
“先不要跟妈妈说,我只是出去几天。你懂得阿水吗?厦门街那个牙医,你带钱去他的家找我。”
淑兰向来跟哥哥要好,哥哥的年龄虽大她很多,周末却常带她去校友会走动。她坐在一旁看着哥哥和他的朋友们唱歌跳舞,一点也不觉得闷。长大些,她也常会使用唱机听哥哥带回来的中国唱片《白毛女》《洪湖赤卫队》和《黄河大合唱》。
有一次哥哥还跟她商量:“淑兰,扑满有十块钱吗?我要买《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够钱。”
“越剧吗?我喜欢。”她打开扑满,算了十块钱给哥哥。
三个暗牌找哥哥
淑兰和妈妈赶着去阿水的牙科医室。阿水脱下口罩说:“他在庙里。”他指了指对面的天福宫。
哥哥果然在庙里,他看见妈妈时吓了一跳。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都叫你不要参加那些事!好好的生意不做,现在搞到要跑路!”
哥哥中学没毕业便被学校开除,他原本有跑夜市卖日用品的经验,离校后不久在真者里走廊租了个小摊位继续做他的小本生意。那个摊位设在一根石柱子下,位置很窄,不到一张草席宽。柱子另一边也是个摊位,一个阿拉伯人的,他是钱币兑换商。
那天下午,天福宫静悄悄,卖香烛的摊位也没开档。有个庙祝那样的老头躺在帆布床上,也不理睬这家人的到访。
他们走到神台下,妈妈拱手拜了拜,也要两兄妹一起下跪。淑兰心情很紧张,不知道哥哥会出什么大事,便听话跪下来:“妈祖保佑我哥哥平安没事。”
哥哥说了情况:“今天下午我迟去开档,半路遇见真者里隔壁摊的阿拉伯人,他拦住我,劝我不要去真者里。他说早上有三个暗牌去摊位找我,现在应该还在附近。”淑兰的哥哥当时居无定所,很少回仰光路的家,估计政府人也不晓得他们已经搬家。
妈妈倒是比较镇定:“你又没杀人,什么事那么大不了!回家再商量。”妈妈压着哥哥的背,要他也下跪求妈祖保佑。淑兰第一次看见哥哥在神桌前弯下身子。
那天晚上,还有第二天晚上,他们家里挤了好多人,哥哥的朋友先后来了七八个,还有一个她在校友会见过的姐姐瑞芳,原来她是哥哥的亲密女友。
爸爸已经去世,倒是来了个亲叔叔,以前很少来往的。
“你要乘哪艘船?去香港还是广州,我来替你张罗,不过,叔叔先说清楚,我没钱,船费你要自己筹。”
哥哥想回中国,他想再念书,有机会就去北京舞蹈学院深造,或者到音乐学院学声乐,或者去戏曲学院学越剧。在他筹备出国期间,那些暗牌没再出现。他的真者里摊位也顶给人,有500块茶钱。
哥哥坐船去广州
许多同学和朋友都来送行,她和妈妈当然也来到红灯码头。妈妈看见来了那么多人,不再哭出声。
那天晚上,叔叔划着舯舡把他们十多个人送上大船。第一次上到那么大的船,淑兰在甲板上兜来兜去,心情挺兴奋的。她当时还小,不会想得那么长远:以后只靠妈妈给人洗衣,母女能不挨饿吗?
哥哥离开后五六天,听说南中国海上掀起滔天巨浪,有两艘货船已掉转回头,不过,有一艘还没回到避风港已经沉没。哥哥乘的船多天以来都没有消息。
淑兰放学回到家,妈妈和哥哥的女友瑞芳已在等着她。不晓得为什么,她们突然决定去天福宫拜神。
天福宫还是那么安静,三个女人都向妈祖下跪求助,企盼淑兰的哥哥平安到广州。看来瑞芳也是第一次拜神,全听妈妈指挥。
妈妈念念有词,然后到处插香,庙前庙后的香炉都承载了她沉重的寄托。哥哥是唯一的儿子,女儿淑兰并不算林家的人,迟早要嫁出去的。妈妈其实还盼望哥哥有一天能学成归来团聚。
瑞芳一直陪着妈妈,淑兰为了避开香烛热气,一个人走到院子乘凉。她还在想着那片儿时见过的竹林。不过,她也领悟到或许那已是走了样的记忆,小时的印象说不得准。
妈妈喊她:“你刚才跟妈祖说了吗?你是她的干女儿。如果哥哥没事,你以后天天给她烧香。”
妈妈路上交代她的话,她确实忘记了,想到哥哥的平安,她不敢怠慢,赶快回到妈祖像前下跪:“妈祖,我是淑兰,你的干女儿。希望妈祖保佑我哥哥平安回国,我天天给您烧香。”
两天后叔叔跑来告诉妈妈:“侄儿坐的船到广州了。”一个月后,哥哥也来信报平安。
嫁给莆田人
此后,淑兰每天上学前,后来是上班前,都会给妈祖烧一炷香。结婚后虽然没把妈祖神像带回婆家,每逢初一十五也双手合十向天膜拜。妈妈说那样也行,心里感恩就可以。
此外,每年的妈祖生日三月二十三和升天日九月初九,她都会去庙里祭拜。她不去天福宫了,她选择到芽笼的兴安天后宫,那里靠近她的后港住家。兴安天后宫是莆田人设的庙,她丈夫原籍就是莆田。说不好,两人的结合还真不是巧合。
原来淑兰中四毕业后就赶快找工作,按报纸的征聘广告应征,就进一家摩托车行当文员,三年后就和老板的儿子成婚。
踏进社会谋生的淑兰,在哥哥回去中国后就没跟校友会的朋友联系,也没和瑞芳来往,瑞芳已有了新对象。
哥哥在上世纪90年代以后,几乎每年都回来探望妈妈,他已有个小家庭,妻子还生了对双胞胎。不过,他没当成表演艺术家,是个小学老师,退休后还开了家杂货店,似乎没忘旧业。妈妈前几年逝世,他也还和妹妹有电话联系。
又遇红衣人
淑兰有个儿子,5岁那年参加福建会馆文化艺术团主办的幼儿演艺班,每个星期天早上上课,地点就在会馆内,那时会馆大厦还没有翻新。淑兰在等待儿子下课的那两个钟头,有时也会走进对面的天福宫。她再见到多年不见的妈祖,自然双手合十,不过不下跪了,膝盖痛。
那天下着毛毛雨,她躲在庙里翻阅报纸。突然天色变黑,而且刮起大风,手上的报纸给吹走,她追着拾报纸,一弯身却滑倒,还昏了过去。
淑兰感觉眼前一黑,马上感觉走出黑暗,有人扶起她,是个女的,还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淑兰产后就患糖尿病,虽然每天定时吃药,血糖还是会突然下降,那时就需赶快吃糖果或者喝糖水补充糖分。
她坐在椅上休息,肚子恢复温暖,她晓得血糖已经正常。她张开眼,看见一个红衣妇女匆匆走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庙祝正穿上寒衣,瑟缩在神台另一个角落。在牵着儿子走去车站的回家路上,她记起刚才好像是被人扶着走出一片竹林。
看见妈祖金身
2017年7月5日下午3点,淑兰来到芽笼33巷的莆田大厦,兴安天后宫设在6楼,她定期来拜妈祖的地方。
楼下停车场已布置好多桌椅,一张大桌子上摆着多种祭品和香烛。有支乐队在一旁奏起迎神的曲子。
5点钟,估计妈祖车队会从马来半岛经过长堤,巡游分布在全岛多个地点的妈祖庙,途中也会来这里供信徒膜拜。于是,会馆事先组织好的车鼓队和莆田涵江鳌山八乐队,除了奏乐,还安排古装打扮的女演员唱歌和跳舞。淑兰挤在人堆里,准备迎接她的妈祖干妈莅临。
天色越来越暗,晚上8点,妈祖车队还没到。淑兰饿了,还好二楼有晚餐供应,不过吃了饭,身体还是觉得很累。已经等了六七个钟头,头又晕,她想回家。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的队伍迎着转弯进巷子的车队欢腾跳跃。晚上9点半,妈祖金身终于现身。
淑兰站在人群里,看见莆田妈祖的金身正对着她微笑;突然来了精神,她排开人群,走到神像前,举起手机不断拍照……
她给我看拍的妈祖金身像:“有点像她,两次带我走出竹林。”
她坐在椅上休息,肚子恢复温暖,她晓得血糖已经正常,张开眼,看见一个红衣妇女匆匆走过。
在牵着儿子走去车站的回家路上,她记起刚才好像是被人扶着走出一片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