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历史的长河,从来就不是如斯的平静,更不会允诺让人们感叹多余的如果,因为征战一旦变成刀枪和烽火,就再也没有如果,再也无法左顾右盼或三心二意,只能一路战斗下去。
阿拉斯加的伪命题
半夜里,风声夹着雨点,在你枕边呼啸嘶喊,植入你发根的焦灼,点燃一场犹如加州失控的森林大火。
嘀嗒不停,闹钟恪守天职地敲打着大地,那是一首冷漠单调的白色主旋律。原来这里,平均每三天,就有一个老人轻生,难怪最近,每一颗流星陨落的轨迹,变得越来越令人诡异难辨。
冰山融化后,你发觉,大海俨然是一面黑色镜。北极光舞动着蓝剑,划破了一个个虚拟实境,人工智慧美丽的裂痕,毫不隐瞒地浮现在你瞳孔里,这也许是一道最写意的临终考题。
在每一道冰缝里,你听到伊努卡嗫嚅着自己的经历。他和你,其实都没有忘了祖先披荆斩棘、白手起家的事迹。至于传记,该如何落笔,这当然会因人而异,应该不必多开一个听证会。
梦里,你有一道小六新考题:试计算阿拉斯加的总面积扣除了可开采的地下油田后,是等于多少个岛国?高速铁路衔接到昆明后,高铁能否一路开到阿拉斯加那里去?
兴许,这是个徒然的计算和算计,但每天不是仍旧有许多人油光满面地羞辱和践踏着大地?
当年,刘文正唱过《兰花草》,也唱过《石油红包》,那曾经是醉人迷人的歌曲;现在,不论是贫富差距,抑或是均富或仇富,其实都早已成了伪命题。
诗人阿多尼斯说,不要只害怕魔鬼,还有天使呢!但他仍深信,孤独有烧不尽的热能,是他向光明攀登的阶梯。
你的阶梯,就在阿拉斯加滨海的地下油田里?
潮水退去后的蛤蜊
极目远眺,落日尚未完全没入海中,远天似乎笼罩着一股怨气与哀愁,就如那幽幽的潮水退去后,海滩上留下的凄婉脉络和曲折纹路。今天过岛来的游人不多,也许因为不是周末,也许是因为退潮的缘故,也许并没有也许,只是一次纯粹随意的闲游与邂逅。
伫立在大鸟居下,脚下是绵延而去的海滩,细纱灰黄绵密扎实,海苔水草稀松柔软,每跨出一步,让人倍感就在这片海滩之下,还蕴藏着勃勃生机。三五成群的游人,兴奋地等待着落日又一次无言的告白与卸妆。然后,想必云霞就会悄然退场,甚或远走他方,继续在南半球追梦流浪。当然,在鸟居硕大的柱子下也不乏嬉笑自拍的游人,有全家大小出动,提着各色的塑料桶,细心捡拾蛤蜊和海带的在地人,也有神情愉悦,静默眺望远处水天相连的游客。不久之后,星月就会如常地悬挂天上,以睿智过人的光泽,俯瞰大地。也许,我是说也许,就能抚平地表上与人心里的裂痕和贪欲,以及所有的舍得和不舍。
就在这片位于广岛县面向濑户内海的海域,历史上曾发生过源平两大武士家族为争夺权力而展开的搏斗,以及进入战国时代后无数次的浴血征战。不管哪一方最后取得胜利,终究会有孤儿寡妇得继续苟活于人世,冷然无助地瞅着潮起潮落,揪心地反刍着权力斗争所带来的悲欢离合。
想起刚才乘渡轮抵达这小岛后,大家沿着窄小狭长的路径朝神社走来的路上,有二三驯鹿陷入游客的包围圈中。人们争先恐后地施舍各类的美味零食,大家霎时忘了山林,忘了原野,忘了松风,忘了落日,甚至忘了何为麋鹿。但还是有那么两三只,也许是落单掉队,也许是厌倦了无休止的争宠夺食,兀自站在已拉下大门的杂货铺外,久久徘徊不去,有一只还频频探头,从大门的缝隙朝店铺里凝望。兴许,它渴盼自己羸弱的喘气声,能打动善良的店家,主人或会前来安抚它的余哀和饥渴。于是,日子又会看似温馨平和、惬意无忧的度过。
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地震和海啸。
不论是因地震和火山爆发所引发的自然海啸,抑或是因为民心向背所激起的政治海啸,都是摧枯拉朽、震慑人心的。然则,落日终究会在次日重新升起,潮水也会淹没自怨自艾的不平和哀泣,而接下来的日子很可能是连续的暴雨不止,因为阴风依旧怒号,台风也可能会频频来袭。而我只是侥幸的在晚霞的眷顾里,偶然察觉潮水退去后一个没有人为外力的自然景观,竟是如此的不动声色、如此的不攻于心计,又如此的令人心海平静。
嗯,连大海也懂得必须有沉默退场思索的一刻。
这偌大的鸟居,高16米,重约60吨,两根粗大的朱红色柱子,据说是用600年树龄的天然楠木制成。虽然经受长年累月海水的浸蚀,依然高耸挺立,但涨潮时没入海水的部分还是默默包容许多蛤蜊的寄生攀附。低头细看柱子基座上那一簇簇紧密相依的弱小生命,其刻痕和印记竟是如此的触目鲜活,似乎可以听到那回环入耳的蚌壳深处,尚有汩汩潮水呼应着每一场征战后,弥留下的悲凉音符。如此朱红硕大的基柱,更让人联想起燃烧的连天烽火,而烽火中的弱小生命,犹如那灰白相拥、惊悚紧挨的蛤蜊蚌壳,再无助、再卑微,生的欲望依旧毫不夸张、不做作。
诚然,生命何其渺小和脆弱,但翻开历史,正是因有人不安于渺小,就更担心脆弱难活,就得挖空心思的运筹帷幄,就要不择手段的拉帮结派来保护既得利益,然后,一步步走上翻云覆雨、叱咤风云的权力垄断之路。结果就是源赖朝的最终胜利,他不但当上了征夷大将军,还开创了镰仓幕府,确立起日本700多年由武家幕府作为中央政府统治的体制。而那位智勇过人,有战神美誉的弟弟源义经,虽然帮哥哥攻陷了四国岛上的平家屋岛本阵,还在关键性的坛之浦海战里立下大功,彻底摧毁了平家残余势力。但他既然功高盖主,也就再无法获得兄长源赖朝的信任,即使披肝沥胆地写下了表白心迹的《腰越状》,仍无法获准进入镰仓幕府效命,最终还是走上被兄长派兵追剿的亡命之路,成了悲剧英雄。
落日终于没入海中,夜幕尚未完全垂下,远天一派黯然落寞。伫立码头,我静静等候着下一班渡轮的开到。月色开始露出半张朦胧的脸蛋,虽还不够皎洁动人,亦能让须臾的等待平添几分的宁静祥和。可惜历史的长河,从来就不是如斯的平静,更不会允诺让人们感叹多余的如果,因为征战一旦变成刀枪和烽火,就再也没有如果,再也无法左顾右盼或三心二意,只能一路战斗下去。
野鹿可以依旧在宫岛上闲散踟躇,日日等待游人恣意戏谑的施舍和取乐,但老骥如78岁的美国众议院议长南西·佩洛西,在特朗普指鹿为马、一日三变的治国之际,她宁愿继续伏枥,一路向前奔驰而去,直到日落月升。而卑微的生命如挣扎求存的蛤蜊,更懂得必须紧密靠拢互相扶持的重要,日日夜夜,它们风雨不改的互吐心曲,直到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