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走,我们来日再见之际,恐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表哥依然未卜先知,这话说得像是诀别。小梁觉得有点惋惜,除了表哥之外,心底最挂念的是米娜母子两人。
小梁一心一意认为他这条命是米娜救的,男人大丈夫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不然就跟畜生没有两样,哪怕是赴汤蹈火都要知恩图报,何况又不是整个切掉,只是割除一点点多余的皮,而已。
不过,小梁素来怕痛,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当打铁学徒已经快要两年,五尺七八肌肉发达,蹲在废五金店脏乱的门口烧焊时,手臂一溅到四处晃荡的火苗,都会暗自呱呱喊疼,可是嘴里却不敢张扬,担心老板发现后难免嫌恶,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拿几块钱,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饭碗,可能白白就保不住了。
小梁当然不愿意这辈子都当学徒,身份地位卑微低下,被老板和老板娘呼来喝去,比起店外廊道悠闲走动或者睏眠的野猫野狗,更加身不由己,总觉得忍气吞声多学个三五年,勤快偷师练熟了功夫,自己就能回到州府老家也开这么一间店做生意,收购铁器铁具转卖之外,还可打一些铜铁日用品售卖给附近的店家和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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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怡保南下揾头路,找到表哥托人帮忙介绍了这份打铁学徒的差事,小梁还记得那一天表哥带着他,穿过幽窄的巷子里一排排横置墙边凿刻着马来文的石碑,有些字体都已经斑绣模糊了大半,终于拐进来到骑楼店门口见到老板娘。表哥笑脸盈盈的寒暄后,转身却是无比严肃的说:好好干,以后会有出息的,繁荣是用铁打出来的。
妈妈说过表哥是聪明的读书人,见多识广以后都要听他的,可是每天清早五点起床生火烧水准备开店,到晚上八九点清理店铺冲凉吃饭睡觉,在一片叮叮当当的铿锵敲击声响中,小梁全身热汗淋漓,什么都没打出来,反而觉得整个人快要被铁包住了。
表哥住在火城,距离人蛇混杂的打铁街其实不远,老板虽然吝啬刻薄,可是每两个星期还是会放假一日,礼拜天小梁几乎都会去找表哥喝茶聊天,走路一刻半钟,远远就能看到灰白的炼油炉的顶端,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矗立在老天底下的铁桶,收纳着这个方寸之地氤氲不散的火气。
在米娜于烈火灰烬的尽头出现之前,年长自己七八岁的表哥,即是小梁于此地唯一的亲人。除了说话有时过于深奥,往往让人无法当下参透领悟,但是却总都暗藏玄机,甚至隐露预言的机锋,如同烧得通红的铁板一旦遇水就会喷洒出白烟腾腾,表哥的为人其实极为乐观豁达,而且交游十分广阔,从骑三轮车的贩夫走卒,到驾私家车的上流人物,华巫印甚至连红毛各色人等,看似都有深厚的交情。
两个人坐火城边楼宅区里热闹的茶肆,几乎每个走进门口来的顾客,表哥皆颔首举手示意招呼,碰到熟悉的还会起身走前交头接耳一番。有一回小梁抑制不住好奇,大胆的直接问及表哥到底什么背景来头,为何仍是单身一个人,得到的却又是同样摸不着脑袋的答案。
“这个天下还有巨变未生,个人的儿女私情务必放开一边,当大家都以为正在做事情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无为之人。”表哥语带沙哑,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完话后轻拍棕色西装裤上的尘屑,然后翘夹起双腿抬头直瞪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扑扑簌簌之中仿佛是看看透了世间种种的变与不变。
这番超然脱俗的话语听在耳里,小梁只是觉得表哥能言善道,而且一副短发中分白脸粗眉的读书人模样,不去当广播讲古说书的,实在是太可惜了,或者也学这年头似乎颇为流行的作为,加入什么党什么派的,成为政治人物靠一把嘴骗吃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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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当时所谓的“巨变”,小梁在许久之后回想起来,不由心生满满的佩服和敬意,夹杂了一丝揪然的缺憾和苦楚——因为那一年的七月果然出了大事,仿佛铜铁在完全消融前,热胀欲裂的一种变形、扭曲和撕裂。
小梁记得是在傍晚左右,当时他在店后巷堆叠已经锈蚀的车轮,准备割除塑胶轮胎取出轮框,正在擦拭额头的汗珠之际,突然一群为数五六个男子,像是逃命一般的气呼呼跑来,见到他手中握着的剪刀和钳子,竟然马上伸手夺走,喊破喉咙似的呼叫后就继续奔出巷口。小梁只听到“打了打了”不断重复,想要追上去讨回家伙,却又怕惹事遭殃,于是转身鼠窜入店,而老板和老板娘,以及店里两位年长的伙计,已经满脸愤愤不平的在窃窃私语。
站在一旁小梁默不作声,只是竖起耳朵没头没脑的听着,似乎摸清了一点前因后果的眉目,暗忖是不是应该躲起来避开事端之际,老板已经急忙拉上铁门准备暂时关店,而较老的伙计阿成,则兀自走向店内的角落,抓起靠在墙边的铁条,将一支交给了另一位伙计阿强,又将一支特别长的递给了小梁。
铁条上铸有螺纹,盖房子建工用来加注石灰,小梁紧紧握在掌心时,粗略的仿佛也感受到一股义愤填膺的怨怒,但是不久后就被冰冷的触感浇熄。不过,小梁的悔意为时已晚,阿成伙同阿强拉着小梁,倏忽就拉开铁门委身踏出店外。本来老板也要跟着来,可是却遭老板娘出手阻止,拉扯间头发上绕着的发卷,还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老板只好一脸无奈的作罢。
阿强一直慌乱的东张西望,阿成则是义无反顾的态势,三人小步跑至小坡大马路的街口,店屋和矮楼断断续续有人探头跃出,手上拎着大件小件的物器,其中一个穿着卡其短裤的中年男子,插在腰间白亮亮的铁铲子,小梁认得是几天前才跟五金店买的。
小梁这辈子不曾打过架,心想应该很痛,但是又不敢出声放慢脚步,大家杀气腾腾前往火城,不跟着恐怕落人口舌,以后就难过日子了。踌躇犹豫着是不是该找表哥商量对策,身边不知何时早就聚成了十多二十人的群众,竟然已经跑到了火城的交界。
原先散布的暴乱场面,应该已被警察驱散,不过刺耳的哨声仍旧此起彼伏,稀落的路人行色匆忙,突然对街一名警察吹起了哨子扬起警棍,小梁六神无主之下回头一看,阿城与阿强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落单后的小梁只好拔腿狂跑,狗急跳墙般的躲进了树丛边的深水沟,喘着大气张望直到周遭不见有警察的身影时,一跃而上连跑带跳的直奔表哥的住处。可是,斑驳的木门敲了几响却无人回应,小梁只好悻悻然准备绕走另一条路径,先回五金店静候局势,路上经过了一辆被烧成破铜烂铁的私家车,在夕阳的余辉下冒着残破的灰烟。
除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之外,路上平静得诡谲莫名,店屋全部铁门深锁,连平时横行无阻的野猫野狗,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小梁穿行巷弄眼见再横越一条马路,就能回到五金店时,窄口转角却出现了一个驮着背的人影,白色的衬衫上染了血红的印迹。小梁一怔之间,露出的是苦涩的笑容,举手欲要问候,手上还抓住的铁条跟着晃动,不料对方却马上窜回横巷,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小梁就不是记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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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呼赫,染血的男子再度出现,身后多了好几个同伴,一窝蜂的向小梁跑了过来。当小梁还来不及求饶喊救命,恍然明白接下来免不了一顿痛打之前,整个人已经倒在地上颤抖哀嚎,不知过了多久恢复知觉,却是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先是闻到了一股兰叶的香味,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米娜。
米娜背靠墙沿双腿交叉,盘坐在草席之间,轻忽得好像完全没有使力一般,上下拉动着系在天花板上的白色沙龙,头巾的陲角落散遮住了半边脸颊,晨光从窗口的碎花布帘泄进窄小的客厅,照亮了空气中漂荡的尘埃,最后伏贴陷入紫色条纹的长袍上,小梁以为看到了大慈大悲的菩萨。
见到小梁圆溜溜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米娜停止动作不禁哑然失笑,随后起身走向灶头从水壶里倒了一杯开水,再踱步蹲在小梁的面前:“嘴干?”
虽然腔调有点别扭,但是讲出来的是福建话无疑,小梁还在搜索仅知的几个马来词语,希望能勉强凑组成可以构成意思的句子,问出到底发生何事,米娜身后随即传来了清脆的哭声。
米娜伸手钻入沙龙抱起了呀呀哭着不停的孩子,脚丫子粉扑扑的蠕动,模样大概才一两岁左右,嘴里哼着有点熟悉的小调旋律,哄着躁动不安的幼小心灵。小梁想要移动坐起身子,这时才发现额头缠了一道发出药水异味的纱布,下半身裹着的是一条沙龙,跟婴孩吊带的布料一样,马上感觉左侧太阳穴传来一阵头痛欲裂的感觉。
“Don't move.”米娜这回改用英语,接着又夹杂各种方言土话,讲得有点勉强断断续续,但是意思的传递无误,告诉小梁好快就会有人来接他回去了。
小梁于是继续躺下,当另一阵痛楚的末梢划过眉头时,就听到了三计敲门声响。米娜娴熟的驮着孩子,左手轻拍屁股,右手扭开门柄,门后的人讲了一番抑扬顿挫流畅无比的马来话,米娜马上露出笑容敞开大门迎入了表哥。
表哥见到小梁安然躺卧,露出松懈下来的表情,然后微微向米娜鞠了一个躬,接着又是一轮仅能听懂一两成的马来话,显然是感激不尽的意思。表哥接着搀扶起小梁步出门口,小心翼翼的步下楼梯,米娜突然又追了下来,将看似装了药水的一个小瓶子,伸手递给了表哥。
从米娜的住处越过两条马路,就走到了五金店的街口。午后的太阳猛烈,路上虽然恢复了生活起居的气息,但是仍然不像以往一般热闹,表哥一路上没有说上一句话,小梁被阳光照射得更加模糊,纳闷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今天是拜几了?”
“今天是你的重生。”表哥扯了一扯小梁缠在腰际的沙龙,再次透露了小梁人生的玄机。
安全回到五金店后表哥马上就离开了,所有人都面露关心的神色,连平常总是大声吆喝说话的老板娘,还捧了一碗冒着热烟的鸡汤给小梁喝,说是熬炖了一整晚。消失的阿成和阿强好端端的也在店里,好奇触碰了小梁头上的伤口,然后都竖起拇指赞扬小梁是个真的男子汉,继续又跟老板叫嚣比划,讲起街上看到的种种乱象。
原来小梁当时倒在巷口流了满地的血,幸好被路过的米娜遇见,恰巧认得小梁是五金店的伙计,叫了邻居一起把小梁抬了回家。小梁昏迷了一整个晚上,米娜在一旁照料,早上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跑来了五金店,向老板道出原委,于是他们一伙算计,可是谁也不害怕出面,打电话好不容易联络上了表哥,才请他将小梁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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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五天,外头依旧风声鹤唳,五金店没开门做生意,据说政府已经实行戒严,晚上不可以在街上流荡。或许是小梁扎头萎靡的苦状,看起来又有点滑稽,阿成不再执铁条喊打喊杀,阿强少了歇斯底里的依旁,当然就正常恢复了本性,在店里闲着无事的时候,跟老板一起玩四色牌消磨时间。大家心平气和挨到了戒严取消的日子,药水用完瓶子也空了,老板才拉起铁门,开始做回打铁的本行。
铜铁尚且不堪捶打,何况是皮肉,小梁再度被熟悉的锵锵声响困围时,额头渐渐痊愈的伤口却裂出了小缝,但是小梁却没有感到刺痛,反而是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感动充斥肺腑,差点哭了出来。傍晚小梁跟老板说有事要出去一下,上楼到寝室从床褥底下取出洗得干干净净的那一条沙龙,夹在胳肢窝之间有点忐忑的,往米娜住所的方向走去。
耽溺在养伤的时日里,小梁向老板娘请问了关于米娜的事情,才知道她们其实熟识彼此,米娜的老公本来是打石的,三年前遇车祸身亡,为了生活就做些马来糕点在这一带沿街叫卖。“真阴功咯,小孩子刚出世不久,就没有了爸爸。”老板娘说起米娜时七情上面,如同讲着姐妹的歹命一般。
在五脚基徘徊了许久,小梁才鼓足勇气上楼敲门,米娜见到小梁笑颜顿开,连忙招呼他进门。小梁想要开口说话,但是仍旧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只好双手恭敬的将沙龙捧上,接着点头如捣蒜的表示内心的感激之情。
米娜接过沙龙后,小梁还不忘比划着搓揉的手势,使劲的动作又勾扬出了米娜的嘴角。三十多的女人已经略显沧桑,头发往后扎进塑胶带束住的马尾,两鬓松脱的发丝粗糙零落,清瘦的脸颊恐怕也曾被岁月消磨。
“嘴干?”
还是同样一句福建话,没等小梁的反应,米娜就端来了开水,外加一碟咖喱角、糯米糕、椰丝卷,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但是却也经常而且也喜欢吃的糕点。小梁这时才注意到米娜的孩子,原来正在角落耍弄着一堆锅碗瓢盆,营生的厨具铁器,充当了穷小孩的玩具。
小梁恭恭敬敬的坐在之前昏睡的位置,连大气都没呼一声,上回不省人事不能算数,这辈子真还不曾跟孤儿寡母同处一室,而且还把对方误认成是菩萨,于是突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的害臊,情急下倏忽站起身子,指了门口又是一轮比划示意想要离开。
米娜于是拈起一个咖喱角塞给小梁,清清楚楚从舌尖吐出来了三个字:“暗冥呷”。小梁苦笑着将咖喱角抓在手里,飞快的跳下楼梯,一路奔回五金店,直到晚上大伙都已经熟睡时,才偷偷从破了一个小洞的裤袋里取出,一口咬下已经漏风软塌的角皮,感受包藏其中仍旧浓烈伴着咖喱的马铃薯泥,缠绕在牙齿和心头之中。那一晚口腔溢着咖喱味,像是幸福的滋味,睡前立下决心,一定要跟表哥好好练习马来话,总不能活在这么一个热闹的世间,自己还是一个自言自语的哑巴。
阿成和阿强听说小梁找了米娜,便促狭的捉弄小梁说是去跟寡妇报恩。
“下面割了没有?”“当然是割了,都穿沙龙了。”两人一唱一搭,小梁成为大家取乐的对象,连老板和老板娘偶尔也会加入附和。小梁并不在意自己被揶揄讥笑,好过在街头互相拼打,有时甚至会满足的沉浸在,不知道是他们,抑或是自己的想象之中。
从此之后,晚上冲凉小梁便会有意无意低头查视下方,将沾水发皱而回缩的皮,用力扯后寸许,如果真要割掉,好歹得先试试是什么感觉。
不过,小梁倒是再也没有上门探访米娜,非亲非故又毫无借口,担心惹出嫌隙添麻烦,可是做事时视线常往外巴望,希望能听到叫卖咖喱角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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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才表面安定不久,九月又闹出人命,戒严令再度颁布,老板照样关门不做生意,老板娘心绪不宁一整天拜观音虔诚诵经,阿成和阿强安分守己,乖乖的窝在店里,开收音机听最新的广播消息。
那一晚就接到了表哥的电话,说怡保家里托人带了口信,担心局势动荡要小梁回家一趟先避避风头。小梁虽然有点无奈,但是老母的嘱咐无法忤逆,隔天向老板请示可否开炉引火,接着便兀自敲敲打打。功夫果然没有白练,几块废铁在小梁的熔铸之下,没一下子功夫就变成了一个铁制的小马。这回大家都无有瞎扯闲话,只是纳闷该叫木马还是铁马,阿成和阿强甚至争执得脸红耳赤,幸好老板娘及时缓颊:“哎呀,不管是人啊,还是马啊,靠得住就好咯,管他叫什么。”
戒严取消后的九月底,小梁下午准备去坡底搭车,一大清早便起身,扛起了小铁马快步急速穿过巷弄,来到米娜的住处,不敢敲门打扰,仅把要送给小孩子的礼物轻放门前,离开前回头一望,小铁马竟然活生生的前后摇摆,想是楼梯口有风吹了进来。
临走前老板还塞了点钱给他,说是这个月的工钱,以后如果还回来的话,五金店永远敞开大门,语毕重重的往上拉开铁闸,目送着小梁离开。至于表哥,则是小梁在车站买了票排队等候误点的快车时,才终于姗姗现身,手上拎着一袋咖喱角,给一路上填肚子。
“你这么一走,我们来日再见之际,恐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表哥依然未卜先知,这话说得像是诀别,小梁觉得有点惋惜,除了表哥之外,心底最挂念的是米娜母子两人。
这时,老旧破烂的巴士已经驶进站内,表哥心细如尘,当然看出小梁不舍,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我会常去探望他们的,包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