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争结束时


我们自然会感到骄傲


空气终于又可以被呼吸了


水质提高了


大麻哈鱼和天堂的沉默将更加畅通无阻……


——美国桂冠诗人默文


(W.S.Merwin)《当战争结束时》


滑动陪我一同刚刚醒来的手机,估计再过大约五分钟后,即可抵达旅途的下一站,那个一直就在我心窝里依旧热血沸腾的山城。


在长途客车总站下车后,披着一身落日暖暖的余晖,一路朝东走到当年你和工藤曾一同背包旅行到过的巴尔干火药库——萨拉热窝的老城区。我发觉路边的树,不论老少,都已经换上秋天橘黄色的装扮。我不得不承认,对于“物是人非”这句话,终于有了更真切的体会,这倒不是因为这里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现场罢了。


瞳子,虽然这是个星期天的黄昏,但老城区里的游人并不多。漫步来到老城区的河畔,仰望着那座建于奥匈帝国统治时期,曾经是市政厅的宏伟建筑物,橘黄色的外墙依然那么的线条分明、色泽夺目,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踱步桥上时,我陷入沉思,想起你曾告诉我,当年你和工藤在大学的初冬长假里,老远的从日本来到热窝游览时,这市政厅已经被改建成图书馆。你说进到馆里,发觉四周仍洋溢着伊斯兰和奥匈帝国的混合体建筑风味,让你遐想联翩,霎时有时间倒流的错觉。


可惜在1992年8月里的那场围城炮火中,图书馆被塞族放的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所幸后来在欧盟的援助下才得以重建,直到2014年的5月初重新开放。哦,那我要不要花10马克,进去重温一段曾经硝烟弥漫、弹痕累累的历史,然后,假装时光能够倒流,想象工藤依旧站在一排古朴的书架前,专注地读着美国诗人默文的诗作。


但此刻的工藤,是否仍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你我都不想再去探索。只是原本深爱着你的他,怎能如此潇洒轻松地说了句“我要出差去了”,然后,就如你说的,一眨眼,就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说来,工藤的“有告而别”,转眼间已经过了25年。


25年,在别人眼里,也许只不过是短短的四分一个世纪罢了,但我们都知道,一个多世纪前的那一场世界大战,就是因为热窝城里的一起刺杀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夫妇的事件,点燃导火线,你曾经幽幽地和我分享过斐迪南大公的爱情故事。


你说,斐迪南大公的夫人索菲·霍恩贝格虽是个女公爵,但她出身于没落的波希米亚贵族之家,家族传到她这一代时,已经风光不再,近乎衰败不堪,她甚至得在哈布斯堡洛林的一位大公家中当女侍者。因此,奥匈帝国的皇帝约瑟夫(斐迪南的伯父)当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斐迪南大公偏偏对索菲情有独钟,毫不妥协。后来约瑟夫皇帝虽同意让步却列出条件,要求斐迪南在政要和高官面前宣布,他承认与索菲的婚姻,是贵庶通婚,并承诺婚后索菲和所生的子女都得放弃一切皇族所享有的特权。


瞳子,其实,当时我就很想告诉你,索菲是否享有皇族特权对那几个塞族暗杀分子而言,又有何差异?他们胸中因民族仇恨燃烧的熊熊烈火,难道会因此而熄灭,他们难道会因为斐迪南大公和这个“灰姑娘”的爱情故事,就放弃暗杀行动?



当我把视线转向泛着霞光的河上时,就在前面不远有两座车辆能通过的石桥。极目远眺,我发觉它们后头更远的那座石拱桥上,有不少游客正在拍照留恋,那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拉丁桥。1914年6月28日的上午,塞尔维亚青年普林西普在拉丁桥边向斐迪南大公夫妇射出两颗子弹,大公夫妇当场毙命,但接下来的四年中还有100万塞尔维亚人,以及不计其数的平民百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丧命。嗯,再过几个星期,世人就要纪念一战结束100周年了,可战争的阴影像全球气候变暖,一直笼罩着银河系里我们这颗行星。宇宙浩瀚无边,我们居住的星球是如此渺小,我们对黑洞的认知,直到几年前才刚刚有新突破。


一轮红日,徐徐坠落,我随手拍了一张残阳如血的照片,用手机发送给你,不久你在回复的留言里说,1982年冬日的黄昏里,你和工藤也曾站在此刻我伫立的这座桥上,眺望那座世界闻名的拉丁桥。当时,你们惊觉冬天里的落日,就像一颗美军当年在越战时投下的燃烧弹,桥下浅浅的流水中,似乎还有另一颗烟水迷蒙、若隐若现的火球,随时等待引爆。


很不幸的,你们的预感和直觉,竟然在十年后成了事实。1992年的4月至1996年的2月间,萨拉热窝爆发现代战争史上最长的围城战役。当波斯尼亚黑塞哥维亚宣布从前南斯拉夫独立,并得到当年的欧洲共同体成员国和美国承认之后,波黑境内随即爆发不同族群之间的武装冲突。不久,萨拉热窝就遭到南斯拉夫人民军和塞族共和军的包困,陷入三年又三个多月的围城状态,除了遭到飞机猛烈的轰炸,还有数不清的炮弹掉落在热窝里。在1425天坐困愁城的日子里,许多穷凶极恶和灭绝人性的暴行,再次令世人感到义愤填膺,大家同声谴责。


我还记得你说过,工藤向你提起过比热窝围城早25年的美莱村屠杀事件。你说,爸妈曾因1968年美军在越南的美莱村屠杀平民和奸淫妇女的事件,和你外公有过激烈的争论。你外公始终认为,“美莱村屠杀事件”只是媒体和记者蓄意渲染的夸大报道,目的是想动摇美国在全世界的影响力,迫使美国尽快从越南撤军。我们都知道,后来1989年英国约克郡电视台播出的那部纪录片《美莱村的四小时》(Four Hours in My Lai),揭露更多有关大屠杀的新证据,可惜那时你外公已离开人世。


其实,我想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直到今天,还有一些顽固的极端分子,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先辈们在二次世界大战里犯下的罪行,想方设法的修改历史教科书,为当年的侵略战争和屠杀平民百姓的罪行,涂脂抹粉,寻找各种借口。我当然知道不论是工藤,抑或是你爸妈,或是你,都是立场鲜明的反战者,对于那些似是而非、眛着良心的自圆其说,根本就嗤之以鼻,否则我们又怎能维系这么多年的友情。



你应该还记得,1969年当越战还打得火热时,约翰·连侬《给和平一个机会》(Give Peace a Chance)正风靡全球,你和工藤都还只是初中生。在你们年少的认知里,由于父母的开明,和你们自由的谈论各种课题,加上一些报章敢于坚持客观的报道,让你们受益匪浅。从报章上,你看到原是披头四乐队成员的约翰·连侬,在乐队解散后,不但蓄了胡子,还是个坚定的反越战者,他的知心伴侣小野洋子,也是个特立独行的先锋艺术家。可想而知,你外公在关于越战和美军屠杀平民的这个课题上,从一开始就站在和你们截然不同的立场上。


说白了,在你外公眼里,当年这些所谓反越战的演艺界和艺术界知名人士,只不过是一群嗜毒淫乱的嬉皮士,可你和班上不少同学却对连侬和洋子的郎才女貌、才华出众,以及他们另类的先锋音乐和行为艺术,刮目相看,十分赞赏。也许,这也是你和工藤后来在大学里选择进入英语系的原因之一吧?


后来,连侬和比他大七岁的洋子结婚,这更让你们欣喜若狂,因为国籍、族群、出身背景和年龄差距等等,根本无法阻碍他们俩炙热燃烧的爱情和反战信念。1969年,当连侬和洋子躺在阿姆斯特丹的希尔顿饭店的床上一周,接受世界媒体采访,宣扬他们的“床上和平行动”时,洋子又怎么会料想到1980年12月,连侬遭枪击遇害。至于情窦初开的你,当时正开始对比你年轻两岁,英俊腼腆的邻居和低年级同学工藤产生好感。你说过工藤他们家是经营小食店的,和你父母的学者身份,以及外公家族的财阀背景,可谓天壤之别。但爱情的烈火烧掉人世间一切的藩篱与差异,你们终究成了大学里人们倾羡的模范爱侣。


你和工藤的交往,得到了父母的默许,他经常出入你家,阅读不少你爸妈的外文藏书。每逢周末或假期,你们就沉醉在那些别具风格的外国唱片歌曲里。你开始热衷写小说,工藤创作的先锋歌曲,也开始在当时流行乐坛里有一定的回响。


然而,在你外公看来,热恋中的你们,就像当年你爸妈那样的放荡不羁,在风华正茂之时,已不经意地踏出错误的第一步。诚然,在你真实的人生里,家族出身背景的差异,思想理念的坚持,恰恰最终成为你和工藤原本两情相悦,有情人却不能终成眷属的一大肇因。


瞳子,我想起许多年后,我们一同到镰仓的明月院游览时,你低头观赏紫阳花时专注的双眸。在那清澈明亮的眼波里,似有一缕难以排遣的微温和忧愁,就像骤雨初歇的黄昏里,紫阳花瓣上残留的水珠,晶莹剔透地折射出对夕阳余爱的难以割舍。


在明月院里,我们愉悦地赏花,静静听蝉鸣幽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我们说花开花落,未尝不是人世间一种最自然最自在的美丽,我们还聊起悲剧英雄源义经和爱妾静御前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你说静御前的出身,其实并不高贵,她原本只是个舞姿优美,很善于跳白拍子舞的舞姫,后来却成了日本历史上第一位有大和抚子之称的女性。我们还谈到在新时代里,似乎有越来越多的皇亲国戚为了真爱,宁可放弃尊贵崇高的身份和地位,选择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但我们都没有再提起关于工藤最终下落的话题,因为那是一道你胸口永远的伤痛,即使用千万颗紫阳花瓣上的雨珠,都无法让伤口抚平和愈合。



瞳子,此刻我脚下那条米里亚茨河的流水,依然像当年你们见到时那样的浅浅,依然腆默无声地从拉丁桥下向前流淌而去。也许,它无法向西边一直流到亚得利亚海里,也许,中途它就会被某个湖泊给吞噬了。桥边栏杆上那一个个的小锁头,肯定还锁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传说和故事,可惜时间之流,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人类直到2015年的9月14日,才第一次探测到引力波,第一次通过引力波直接探测到黑洞,第一次证明宇宙中存在双黑洞系统。纵然如此,我们难道还不懂得从两次世界大战惨痛的经历,谦卑的记取教训,变得更有智慧,更愿意给和平多一个机会?


哦,其实,我想说,当年工藤毅然决然地出差之后,他也许在中东某个乱糟糟的城市里被恐怖分子给盯上,成了他们的俘虏。我记得你曾说,工藤后来当上某份著名反战杂志的特派员,可惜他没像前两天刚被释放的安田纯平那么幸运。听说安田在叙利亚被拘禁了三年多后,又重获自由,他不像美国华盛顿邮报的沙特籍专栏作者贾马尔·卡舒吉那样不幸,在沙特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领事馆里遇害。


站在夜幕冉冉下垂的拉丁桥的河畔,街灯无言地陪我瞅着街角那栋建筑物墙上一个个怒目狰狞的弹孔,我想起美国桂冠诗人默文在1967年40岁时的诗作《当战争结束时》,诗的最后三句,令人一读三叹。


死去的会觉得活着的是应该的


我们会明白我们到底是谁


然后又被征兵入伍


哦,听说晚年的默文在夏威夷隐居,还买了一座废弃的黄梨农场,过着日出而作的农耕生活,他老而弥坚,仍然诗作不辍,我相信他始终是个坚定不移的反战者。


当然,你我都知道,工藤并没有被征召入伍,但在最关键的人生捩点上,他终究选择奔赴采访的最前线。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只能在心底的最深处,继续为他祈祷和祝福。我想,你会赞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