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把自己写的诗,自己日思夜想才雕塑出来的作品,送给自己心爱的人,来得更愉悦。
住在宫殿里的人,心中的重要议题永远与住在陋室里的人不同……——尤瓦尔·赫拉利《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
直到今天,相信还是有很多人无法接受太阳可以是绿色的,但高村光太郎比较另类。早在1910年《绿色的太阳》一文中,就宣示并坚持真正的艺术家,必须是从独立的视角,观察、审视、感受、体会,然后描绘自己看到的世界。因此,即使有人画一个绿色的太阳,他也不会批评那人,说他画错了,因为在某个时间点,光太郎眼里的太阳,看起来也曾是绿色的。因此,他认为一幅画作的好坏优劣,与画里的那个太阳是青绿色,抑或是燃烧似火的猩红色,是没有关联的。这就像法国画家莫奈画作里叶子的颜色,可以像天空那样的湛蓝,你就不能接受吗?听说,莫奈那幅《蓝睡莲》,就有个买家通过电话委托方式,以2700万美元将它买下。
文学作品,不管是小说、散文、诗歌、戏剧,抑或是电影剧本,总不能只靠多几个标点符号,或借主角或配角的欲语还休,或是一幅接一幅的连环图,就希望能对既复杂又矛盾的人生,作一次性的批判和了断。得知胡波根据自己的短篇小说《大象席地而坐》改编拍成的同名电影,获得金马奖的最佳剧情奖,可惜他已自杀,无法亲自上台领奖。后来在网上看了电影,感觉胡波好想把许多心里的话,借电影创作全都说出来,说完后,他应该是很累,很累了吧?
禁不住想起林志炫唱的那首《离人》。也许,拍完《大象席地而坐》,胡波已把自己放逐到最遥远的边界,走进和陷入第五个季节的满洲里,晨昏昼夜既然乱了和谐,潮泛再怎么任性的涨退和起落,毕竟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确实看不到春天。也许,我是说也许,他曾经看到一个绿色的太阳,所以,选择做一个不再回首人间的离人。
而你,是在初冬第一片枫叶开始变色之前,以瘦弱如爪的双手,慢慢地将封面和目录,还有内容和章节,做了最后的修饰和更动;你还特地拣选患病之前画的草图,作为每一个章节的插画。坐在轮椅上的你,兴许曾悄声地对窗外的白桦树说,这不是挑剔,而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怎对得住已成为离人的太太,尤其想起她对你尚未出版的最后一册文集,心无所依,就更成为你永远的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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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过去写的诗文,想象成许多涓涓溪流,那么,它们最终流向一个深邃而湛蓝的湖泊,应该是个合理的远景,理想的诉求。像我曾告诉你,在风雨中我和太太坚持沿着奥入濑溪继续踏步前行。我们知道这一路下去,就会到十和田湖畔,就能到诗人兼雕刻家高村光太郎雕塑的乙女雕像前。然后,对于诗歌和雕塑的魅力,就会有一次全新的邂逅和心契。人活在世上,不管你是不是诗人、旅人或离人,也难免会有多情善感、察觉昼夜并不和谐的时刻,也许,你就会回想起人生路上的各种抉择,也许,就会重新审视曾走过的不平之路。
但对高村光太郎来说,他和智惠子的爱,无须重新审视和评估,因为那不是一晌贪欢的耽溺和迷惘,更不是一时欲念的沉沦和翻转,他可是用全部的生命去爱一个人。在他那本漫长的情书《智惠子抄》里,收录他从37岁至71岁40年间,面对他唯一的爱人、他的夫人智惠子写下的诗篇。对于这个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你们应该感受良深。
据说,光太郎原本出身豪门,妻子智惠子只是个平民,光太郎的母亲坚决反对智惠子成为他们家的媳妇。虽然面对百般阻挠,但光太郎心意坚定,毅然离家,与智惠子成婚,从此过着清贫的生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把自己写的诗,自己日思夜想才雕塑出来的作品,送给自己心爱的人,来得更愉悦、舒心。当然,你也可以拍一张风雨中白桦树的特写照,或者伫立湖边,对着湖心小岛上那排低头沉吟的松树,喃喃自语,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否也看到一个绿色的太阳。
光太郎除了是诗人,还是个著名的雕刻家。1952年受青森县委托建立在十和田湖畔的纪念碑塑像时,我和太太都还没出生呢,你们正好是双十年华。1953年当光太郎完成“乙女之像”时,在东京念书的你,肯定知道光太郎和智惠子的爱情故事。我猜想,此刻的你,应该是坐在轮椅上,因为你在电邮里说,这一年里,进出医院那么多次,累得无力再站起来。也许,你会想起当年在国立大学任教时,放暑假了,你和太太一同飞往青森投宿一晚的某个匆匆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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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你们就像其他人那样,安静的在候车站排队,等候乘搭JR巴士绕过岩木山,途经萱野茶馆、城仓温泉、睡莲沼、仙人桥等车站。在进入十合田温泉乡后,巴士就沿着奥入濑溪边,一路蜿蜒前行,过了烧山站,你们在名叫“紫明溪”的车站下车。初夏晌午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落在你们的背脊上,有一股沁人心肺的温热感觉,溪流潺潺,就在你们脚跟前不远处的小桥下,淙淙而出。你们想起了光太郎和智惠子,想起了“乙女の像”,于是,你们加快了步伐……
不知何时,细雨开始纷飞,空气中交织着雨水、溪水、绿叶和松针湿润的芬芳。你们/我们,沿着初夏绿色的溪涧,踩着渐渐泥泞不堪的溪边小径,一路走到铫子瀑布。或许,你还记得,瀑布虽称不上伟壮大气,但奔流而下的白瀑,却是那么响亮撩人,你太太在你耳边笑着说:“是一次难得的清溪健行噢,远离大城市和小城市,来到大自然的身旁,和溪流畅快地同行、同游,我们,都是暂时忘了源头的离人。”你在她真挚柔美的眼波里,看到生命里确曾有过许多曲折蜿蜒的溪流。这六年多来在小岛上的生活,很快就要告一段落,这趟“离人同游”之后,你就要把一手创建的部门,交给新人继续开拓,你又会成为离人,离开岛国的异乡人。
但谁又会料想到,已经步入耄耋之年,不必再当离人的你们,癌细胞却盯上她的肺叶和你的胰脏!你说,她喜欢奥入濑溪边每一棵健康的绿树,喜欢清溪明涧散发的芬芳,喜欢那一波又一波袭人微醺的碧流,这些她都感恩地将它们拥入怀中、吸入肺里、藏在心底。你说,纵然有一天你们必须相互告别,她仍是你心中永远的清溪,会默默地陪伴你游走完人生最后的归途。因此,即使在确诊得了胰脏癌后,你依旧到社区中心把最后三堂课,优雅从容地讲完,笃定自若地对待你人生这最后一段曲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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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她终于先走一步,离开人世。办完丧事,你在她的记事本子里,看到三片她在铫子瀑布前捡来的绿色枫叶,现在都已经变成灰褐色的枯叶,但叶脉上的生理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你说,她始终不离不弃,即使有过不能一路相伴的时刻,比如你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讲课的那几年,比如你初到小岛创设新部门的时候,但你们的心灵总是相通的。至于,你的出生地,京都,再古典、再美丽,对你而言,只是出生地,因为自从你长大后,就离开古都到繁华热闹的东京念书,但东京最让你流连忘返的还是神田古书店街,想做学问的人怎会不喜欢呢?念研究院时,你专攻上代古典文学,并开始在《新世界》杂志上发表小说,也曾是直木奖的候补人选。然后,你又一次成了离人,飞去美国讲学,古都当然就离你更远了。
也许是倦鸟归巢,也许是你已下定决心不想再两地相思,60年代末,你回来了,在七里滨附近安顿新家,并在她的鼓励下,终于完成夏目漱石遗作《明暗》的续写,获得文坛前辈们的肯定。哦,我想起来了,那年寒冬的深夜,我们在看完电视直播的红白歌唱比赛后,大约是凌晨时分,我们穿上了羽绒风衣,慢慢步行到附近的寺庙,撞钟祈福,希望世界和平,祝愿人人快乐安康。然后,顶着刺骨的寒风,又一起走到七里滨海岸边的篝火堆旁,和其他人一起等待新一年的日出。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十和田湖就在东北,也不知道湖边有诗人光太郎亲手雕塑的那一对乙女雕像。许多年后的那个秋末初冬,当我和太太冒雨走到十和田湖边时,我发觉,鱼儿似乎刚学会乐得清闲而不再四处游荡,但早凋的枯叶依旧卡在湖滨的石缝间,发愣和发愁。令人欣喜的是,提前觉悟舍就是得的雪花,终于选择不再与北风和弦飘飞。比起心烦意乱的浮云,洁白轻柔的雪花,似乎已经察觉绵延的远山,即使入冬之后,仍会有迷人的温度、高度和风度。落地之后,雪花也就更欣快自在的融化了。就像此刻,你用瘦弱微颤的双手,自若地翻开雾气开始弥漫包裹的诗稿。哦,你说,再过些日子,集子就可以付梓了。
是啊,我发觉,初冬的阳光越来越温馨迷人。穿过沉默寡言的车窗,阳光也把我的思绪包裹成微温的诗文一札,封面如此素朴,文思如此亮丽。每一首诗、每一篇短文,我一定会用心的读,读到连太阳也变成绿色……
(高村光太郎在1910年发表《绿色的太阳》,宣布他的艺术自由主义主张,1912年他和经营酿酒的斋藤家长女智惠子在画室相识,热恋两年后,他不管家人的反对,和智惠子结婚。1929年,斋藤家破产,从此智惠子的健康状态每况愈下,后来得精神分裂症,1938年智惠子去世。)
哦,我想起来了,那年寒冬的深夜,我们在看完电视直播的红白歌唱比赛后,大约是凌晨时分,我们穿上羽绒风衣,慢慢步行到附近的寺庙,撞钟祈福,希望世界和平,祝愿人人快乐安康。然后,顶着刺骨的寒风,又一起走到七里滨海岸边的篝火堆旁,和其他人一起等待新一年的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