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信仰”,对于作家来说是一种情感态度和感知能力。诗之明朗或含蓄,必须是,有深度的思想转化为有深度的情感,文学之美正执迷于展示这个过程。


愿意买诗集者少。出不出版第三本诗集呢?辛白颇犹豫。出。我给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专情于写诗近50年,就当作给自己一个交代吧!辛白总在孤灯下以读书自娱,读其诗,觉得情真意实,平易贴切。不浮夸、不造作。韵致或潜或显都不让你一饮而尽淡如白水。诗是冶炼师傅,出手便知道,尤其对于语言的掌握。我从《声音》这一首谈开去。诗分两节,如下:


微小的我如草虫/再怎么出力鸣叫/也只能发出/细弱的声音


所以我默默写诗/兴许可得一两首/声响洪亮/余音悠远如钟


诗人必须有自觉能力,对自己,对题材。私下交流,辛白不只一次坦言,他知道自己的局限。《声音》是夫子自道。读之能总体领略辛白对“我”的期许如其自序所阐述,诗要做到:明朗而不浅显;含蓄而不晦涩。窃以为,第二节第一句如果不写得太实,亦可看作:叙述者隐去,发言者是诗。诗之自觉是,“声音”如草虫一般微小,却殷切期望有一日有一首能“声响洪亮”悠远如钟。


诗质不宜芜杂


下面举数首来谈,进而与辛白谈论一些诗歌写作的浅见。《看见》分七辑,不乏佳作。辑一收录的大抵是“因物抒怀”。受周边小小的物事的启发——一只蚂蚁、一株榄仁树、一座桥、一个池塘——灵犀一动便成诗一首。譬如《醒》:


一颗种子/在泥土里酣睡/一阵骤雨/地面上/大声喊它


猛然醒过来/它吃惊地发现/四周一片漆黑/沉甸甸的泥土/压在身上


种子之“酣睡”暗喻一种生存状态。由“酣睡”,遇“骤雨”,终于“醒来”,描述一颗种子的发现——对自己和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的“不知”与“无知”。“醒”所以“发现”。单纯却有后发的劲道是这首诗的优点。诗质不宜芜杂。即使艾略特也不以为“所有的诗必须用复杂的结构。”芜杂与复杂是不同的两个概念。写诗者切切不可误把芜杂当作复杂(深度)。诗之“复杂结构”是因应现代社会的复杂性——为了表述重大主题,短诗恐对付不了。辛白喜欢写小诗。倘若以组诗的形式呈现,或可能表达现代生活的多元视角与纵向深度,而且也切合抒情的本质。小诗之玲珑剔透确实可喜。譬如《蝉与树》仅四句,把蝉们与树们的“存在形式” 用动态、比照的画面呈现在读者的眼前。如下:


蝉们日日在树上大声鸣叫/诉说它们的存在/树们静静地立着/静静地生长


蝉嚷嚷,树静默。诗的态度是什么?有两个词语要注意,一个是“静静”,第二节两个简单的句子竟重复了“静静”。“生长”是另一个关键词。比照读之诗的态度尽在不言中。


辑二的诗大抵从“我”之视角看与我曾有关联的物事。请看下面这一首《家》:


夜雨在窗外/雷电在天空/灯光与谈笑声/在屋里


用比照的形式而重点在“家”之外的恶劣形势,“夜雨”和“雷电”这些自然因素因为“家”这个社会单位的存在而转换成社会因素,因而“家”的温暖就更弥足可贵。题目在这首诗里相等于一出戏的导演,是不能忽略的。


诗语言靠节奏呼吸


下来谈诗之“叙事”。《蔚蓝色的海洋》叙述一件事的过程叙述得颇详尽。共四节。前三节写父亲为儿子烫一件蓝色的T恤。蓝色的T恤摊开如一片海洋,有皱纹如波浪,父亲用熨斗在烫板上又前进又后退把皱纹烫平。而读者看见:父亲对儿子的关爱。最后一节是这样的:


海洋平静了,蔚蓝,无波无浪/我好希望近来常常感烦躁的儿子/心情渐渐好转,并且终于变得/像我眼前这片海洋一样


所谓T恤皱纹,海洋与轮船以及熨斗等等的比喻是写父亲对儿子心情不好的牵挂,儿子的烦恼转化为父亲对儿子的身教与期盼就呈现在烫T恤的过程。写得细腻、真实,令人动容。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说:“叙述性是不可或缺的。如今大量单调而抽象的诗歌没有叙述性运动,完全没有,因此是僵死的。每首诗都必须有推进性的诗句或主题。其实一首诗越主观,叙述性诗句越清晰。”(北岛著《时间的玫瑰》)。虽然,叙述性诗句不必是一件事的具体过程,它却是骨骼,诗中的意象群萦绕在它左右并滋生意义以召唤诗的灵魂。


辑七仅收录三首,写旅途上所见。笔者读到诗集里一瞬即逝的“特别风光”。请看《一只鹰》(序从略)如下:


天,拉起一张/厚重的灰黑的幔/在群山之上/地,暗下来了


一只鹰/是的,一只鹰/孤独地/在天幔下/群山之巅/盘旋,复盘/旋


天幔极大/群山极大/天地极大/鹰,孤独的鹰/极小


极小的/一只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将雨的午后/巨大的灰暗里/盘旋挥写/一种鹰的豪情


诗人的眼睛有如摄像机的镜头。第一节取全景。天幔之厚与大地之暗形成全方位的压力。第二节凝视一只鹰在如此压力下盘旋,聚焦在“孤独”。第三节镜头相叠加并交映对照,而“大小之比”不仅在形状而已,记得第一节的描述吗?这里之“大”对鹰之“小”形成一种压迫并突出鹰对“孤独”的坚持。最后写到鹰盘旋之“豪情”自然就叫人惊叹。辛白说,诗的语言靠节奏呼吸。此诗的呼吸在匀称之中有变化;乐音和意义是相互依附又是推进式的,或呼应或铺展或回旋,最后一锤定音落在“黑色的身影”。语调虽仍有些压抑而心情开阔。旅游到瑞士,视野不同,辛白难得从局促的孤独与一己的悲情里跳脱出来。风格是难得见到的“晴朗”。


对待生活可珍惜的态度


辛白诗确多带感伤。倘若不沉溺,感伤不失为一剂苦药。格非谈论古典诗词,譬如杜甫、白居易这样比较侧重反映社会现实的诗人,他们大量的作品仍是感遇、绮思、怀古、悲秋一类,表达对时间的沉思。怎么看这样的作品?格非以为“应该将它视为整体生命关照的一部分加以考虑,才能显示出这个整体性思维的文化奥秘”。(格非著《文学的邀约》)王德威谈沈从文,亦有相类的观点,他说:“但抒情的代价是巨大的,竟与痛苦忧患息息相关”。他进一步申论:“‘抒情’不仅标示一种文类风格而已,更指向一组政教论述、知识方法、感官符号、生存情境的编码形式,因此对西方启蒙、浪漫主义以降的抒情论述可以提供极大的对话余地。”(王德威著《现代抒情传统四论》)是的。抒情能发出刚正、强大的能量。读者或有过这样的阅读经验:有些诗咋看都缺乏时代气息,跟不上社会的步调,然而,却可能是假借风月,抒发对现实、对生命的关照,甚至是愤懑。


辛白诗并没有批判/干预社会的“野心”。所写几乎都是围绕身边的人事、所见,写小小的感悟、小小的情致。写得好,仍看到对待生活的一种可珍惜的态度。比如《等》写“此时悠闲”就写得古典而静好:“一只黄莺/钻入我高楼对面/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叶里//再也没有出来”。“辑三”都关乎爱情,营造的意象触目惊心,请看《鱼骨》:“暴晒着/几条惨白的鱼骨/在干涸的池塘里”。《铁轨之叹两种》拿“轨道”来比喻现实里一种折腾人的情感也极富形象。总体论之,大多仍跳脱不开欲推舟而乏力的感慨。“烟霾”是跨国界民生问题,辛白这样写:“烟霾数据连成大大小小的浪/我们的心啊是浪里的小船”。以“小船”为喻,甚符合他忠诚于自己情感的想象,却引发不出来可激赏的浪花。


展示思想转化情感过程


辛白强调情感要真。这是没错的。不过,对于文学而言,真尙必须通过“技艺”呈现出来。文学的真,是渗入强烈主观情感的心理真实,不是客观真实。因为技艺稚嫩,把真实的情感写坏,真也就很假了。写诗高手懂得把“不真”的情感包装成“真”的。“不真”岂不可以鱼目混珠?这是可能的。也有纯为了在技巧上出奇制胜,因文造情却颇堪玩赏,这样的诗亦不必一味排斥。进入创作,更多的情况是:修改使其完美;因为“技艺”的提升,情感跟着“升华”——这样“完善”自己是允许的,它是“写作的本真”;必须拿捏的是,“日常的本人”与“写作的本真”二者的现实距离不应是: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笔者以为,怎么理解文学的真与美,足以影响甚至束缚对作品的鉴赏和对创作的发挥。写诗者会发现,当努力把握到更高的技艺,形式必然装进更深刻的内容。另一方面,当要表述的思想能量加强加重了,自然就要求突破熟悉的形式。


这又触及另一个写诗会碰到的尴尬:有思想往往意味着深刻;有思想却不必然能转化成一首好诗。叶维廉论艾略特诗有这样的发现:“对艾略特来说,信与不信某种信仰,对诗人而言不重要。”(叶注:信仰乃指诗人的哲思、理念等)又说:“哲理意念只有当它们被整合为诗的感应才有动人的力量。它们(哲理意念)本身并不提高或低贬诗的位置,它们的应用和一般诗中的鱼鸟花草的意象并无二致。 ”(叶维廉著:《荒原》·艾略特诗的艺术)但是,在别的地方,艾略特却又肯定诗中的哲思所拓展的视野。其实,这不是一个要不要、有没有的问题,而是怎么感知与怎么呈现的问题。说白了,作家对人生的态度,正是作家对生命的态度。因此,凡作家都有自己一套“信仰”。有信仰所以能“看见”得更为深远周全。然而,所谓“信仰”,对于作家来说就是一种情感态度和感知能力。换句话说,诗之明朗或含蓄,必须是,有深度的思想转化为有深度的情感,文学之美正执迷于展示这个过程。


辛白彳亍而行。有时私下为他设想,倘若化作一只鹰,从瑞士回家之后,当写诗,他将发出什么样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