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的时候,老屋很淡定,它经得起离别的不舍与伤感。此刻,我看见一只红蜻蜓停在庭院里的石榴花枝上,无言的吻别。
老屋沧桑,往事不绝。老屋与往事之间,我在其中。人生非梦,但也是梦,梦带点痛。痛的当儿,又渗杂着欢笑声,或见到的,或听到的,每个人的生活花瓣,都有不同的结果,所有的结果揪住成长的心花澎湃,颠簸着老屋刻骨铭心的生活苦渡。
老屋,从1950年代至1984年搬离的岁月中,32年的山居生活,掂量每个人,生在世,有哪朵花可以美好完满?我心中的一点憾事与美事,足以打上一沓沓不朽的印记。
老屋门牌编号112H,它记录我每一片记忆中储存父亲在世时的血汗和眼泪。在1950年代时是父母亲和祖母共筑成的家园。这家园,落于形式或落于梦想,沉默寡言的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们。
老屋有一样东西我迄今都记得,大门上挂着一个大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大的毛笔字 : 安定。小时候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意思?父亲也没有教我,他也不识几个字,从没有告诉我关于匾额的事。等到我长大,成了家,仿佛把那两个字忘掉。32年后搬离老屋那一天,把那两个“不重要”的毛笔字给拆掉,从此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年及六旬,回头一想,猛然乍醒,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去中国旅游数次后,渐渐明白,那是代表胡姓的祖辈来自哪个郡望。有人告诉我,客家人的家门才会挂上“安定”的郡望,我家来自潮州揭阳县,听起来便有一脑子的迷糊。后来遇见一位同姓胡的文友,他也属“安定”郡望,但他是福建安溪人,这更使我不得其解。经他一番讲解,我茅塞顿开,原来不同籍贯的人也可以同一个郡望,好比不同籍贯的人住在相同名称的村庄。了解真相后,和这位同是“安定”的文友自然成为宗亲。
门牌112H也是很使我怀念的编号。这样一座不必花钱买地,不必缴房租,完全属于自己拥有的“私人”屋子,落户在一个叫罗弄阿泰的潮州村庄里。从武吉班让十条石小镇街上远眺,大山母村庄犹如画卷里的小茅屋,毫不起眼。32年风雨兼程的眼窝之间似乎迷失了,望着时光走远,其境如何?一串串记忆中抹不掉的怀念,抹不掉的陈年旧事,都是我平日陪伴88岁的母亲吃饭聊天时,母亲把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糗事重新说一遍。
老屋是1952年父亲33岁时与母亲成亲时开始的。当时父母亲和祖母只暂时住在后港一间租赁的小房子,一年后再搬去坡底,可是坡底房租太贵,不是长远之计。过了一年,祖母在武吉班让十条石兄长家族中取得一块原本要用来养猪种菜的农地,让给祖母盖造新的房子,这新子便是现在的老屋。对父亲而言,这是他新婚后的爱巢呀!
父亲是老屋的开拓者。他为了老屋,一直默默的扮演愚公移山的角色。闲暇的日子,他总是耐不住性子,没事找事做,拿起锄头把屋舍旁的土坡夷为平地。原本的老屋主房是锌板,厨房是亚答屋,当时为什么这样建造?父亲没有说理由,想必为了节省经费。后来的老屋经过逐年的翻新,才有今天整齐美观的锌板屋,庭院也扩大一倍,种植石榴花,让家园看起来优雅悦目。其他的空间,用来在晚间闲聊,收听潮语讲古、潮剧、儿童广播剧、新闻、《弦歌寄意》等。
后来哥哥提议开拓一个胡姬花园,把零散于各个角落的400多盆胡姬花全移至花架上集中起来,方便照顾。这些不同品种的胡姬花是哥哥一名叫阿福的朋友免费赠送的。阿福哥认真的向哥哥传授栽种胡姬花的步骤和技法,以及如何配种、移植等技术性的知识。经过一年半载,他们的辛苦劳作,终于等到胡姬花葳蕤成长,绽开鲜艳夺目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开始剪枝卖胡姬花赚钱,享受丰收成果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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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沧桑,风雨来袭。老屋与风雨并肩处,一寸寸烦忧涌入心头,纷纭晕开!
老屋除了一个客厅和五个房间之外,另有一个用亚答叶盖的长方形的厨房。厨房是最温暖的地方,但也是最多事的地方。厨房是亚答叶盖的,每遇风雨交加,雨水从亚答屋顶渗入,兄妹们忙着拿盆拿桶拿罐子,凡是可以盛水的器皿都排上去,一时之间,整个厨房奏起雨的交响乐。我们玩得开心,父母亲和祖母一点都不开心,他们正在愁眉苦脸的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来修补?
为了修补厨房,祖母不得不花钱请来邻居林叔修补破漏的屋顶。林叔的修屋经验丰富,但是,不知他最近是怎么了,也许是身材魁梧的关系,爬上屋顶拆除残破的亚答叶时,可能踩到腐蚀的横梁,整个人从屋顶摔下来,吓得大家惊叫,祖母和林叔母亲都惊慌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家里没几个大人可以帮上忙,祖母实在没辙,先赶紧查看林叔有无受伤。啊哟!老天保佑,大叔幸好摔落在有亚答叶厚垫着的地上,没有受伤;林叔的母亲转忧而喜不再惊慌,祖母还是过意不去,一直抚慰母子俩。折腾了半天,厨房总算顺利修复。第二天,祖母为还人情,买了些礼品亲自上林叔家慰问一番,我跟祖母一起去。大叔并没有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还捧来一碟他种的花生米请我吃,用盐水煮熟的,很香很好吃。祖母和林叔的母亲边吃边谈,好像忘了昨天的事。
解决厨房漏水的烦恼后,厨房仍有些变化。父亲三番几次向土地局申请改建准证,一年后终于批准。父亲借了些钱,把老屋旁的鸡寮拆除改建成新厨房,从此我们拥有一个用餐舒服、干净崭新的厨房。另一方面,老屋在住了20多年后,须再进行一次屋顶涂抹黑油漆的工程,这是为填补屋顶历年日晒雨打造成的腐蚀,必要的话还须更换新锌板片,同时安置一支新的电视接收天线,因为家里有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茅厕设置在屋后,是为了避免“夜香”味道飘进屋里,但却给我们这群胆小鬼造成很大的困扰。白天上茅厕还没怎么样,到了夜晚,若要上茅厕,心里一定忐忑不安,总是嚷着父母亲或兄妹陪伴带路。一是害怕夜晚树林里一片万籁俱寂黑咕溜漆的怪吓人的,尤其是风吹草动时响起呼呼啸啸的声音,若是一人在茅厕里如厕,听了会胆颤心惊。但父亲却骂我们自己吓自己。二是茅厕周围不知是否躲藏着跑来偷吃屎的野狗呀、蛇呀,或那种会爬会跳的东西,万一来偷袭是怪恐怖的。即便茅厕里已装电灯照亮着,但仍存有阴影,怎能专心办大事呢?所以,兄妹们要上茅厕,必定要多拉一人陪厕,心头才会踏实。这个困扰,父亲非常清楚,他也在想方设法去解决。一直到多年以后,父亲申请到“政府准字”,即刻把茅厕重新设置在厨房一角,以抽水马桶朝现代化水平的卫生间看齐,一家人用得安全舒服,再也没有心理上的恐惧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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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沧桑,生命飘摇。老屋与生命之间,总有不经意的躁动,身在其中,有茫茫飘摇的余悸。若说山村生活是平静、安全的,那也未必。老屋里的一家老小,曾经历两三回惊慌失措的事故,迄今仍然记忆犹新。
60年代新加坡发生种族暴乱的时候,我们兄妹全都不足10岁。那天学校忽然提早敲钟放学,老师告诉我们,校长接到紧急消息,说坡底发生暴徒与警察冲突血斗、爆炸的严重事件,可能会戒严,为了安全,校长宣布即刻放学。我和哥哥、大妹三人快跑回家。一回到家便通知阿嬷,再快步跑去屋后告知正在种番薯的母亲,还有正在茅厕里的小妹。哥哥此时拉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妹妹在屋外聚集,但是……父亲在外工作不能即刻回到家,怎么办?此时,父亲急急的推着脚踏车回来,我们一见到父亲就不恐慌了。他看大家准备就绪,但好像缺少什么,便喊 : “快去收拾一点衣物和吃的东西,马上到欧家去避难!”原来,父亲和年长的村民早已组织一支紧急应对的保卫团队,说好一有大事发生,所有的村民便往欧家集合。欧家的主人从事贩卖鲜鱼生意,经济条件优于全村,也理所当然成为村里最安全的避难中心。但基于什么根据?我至今仍然搞不明白。也许欧家的屋子比较结实和坚固吧?但仔细评估,当时欧家也是一幢锌板屋,位置也不够隐秘,缺乏地窖,若以避难所的条件和结构来说,横竖都不能说是最佳避难点。或许在大人眼中,只是简单的认为把全村的人集合在一起,便容易防御和保护的吧?
记得当时大人们个个手握长棍和大刀,当中几个当领导的大汉身材魁梧,而且都是练过武术的师父师兄的辈分。那几天白天和夜晚派人轮流值班守夜。我们小孩只管集中在一起,白天不准乱走动,晚上全屋熄灯,不许讲话玩耍。夜里我听见屋外不时有狗吠声,守夜人的脚步和细语声,但都是熟悉的声音,并不害怕,但不知他们在忙什么?兄妹们和阿嬷、母亲躺在被窝里啃噬零食,一夜睡不着觉。幸好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第二次“逃难”发生在一个夜晚。武吉班让十条石一家南洋鞋厂不知何故意外失火,浓烟滚滚,火势凶猛,消防车和警车的急笛声不断传出。火场附近的住房,人人惊慌失措。本来我们的村庄离火场尚有一街之遥,根本不必担忧,但由于顾及到几个村里仍有许多亚答屋,万一哪家屋顶不幸被满天飞扬的火花点燃,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安全起见,有人“下令”全村民紧急疏散,再次在欧家集合,待局势情况而定。因为我家也有一半是亚答屋顶,为了防范,父亲听从指挥,举家赶往欧家避难。半夜里没听见外面有任何紧急大动静,因此又平安的过一夜。
老屋在生命的飘摇中,又再次有一场躁动。不知哪一年,大山母忽然在天气炎热干燥的季节发生野火。那天晌午,慵懒的村庄寂静得像座空城,村民都躲到树荫下避暑,有的玩四色牌,有的在玩荡秋千,有邻居自制笋粿、韭菜粿、叻沙、猪肠粉、米粉汤在树下售卖。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报讯,说大山母“火烧山”了!大家赶快回去照顾自己的亚答屋!大家一听,惊慌回家去,保管好自己的屋子。但还是有年轻的壮汉自告奋勇,奔向半山腰处协助灭火,因为火势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越快,也越来越逼近,恐有殃及房屋的危险界线。有人说,山上几个菜农休憩用的草屋已被山火吞噬了,幸无人受伤。在我家后面尚有四五户人家,他们肯定比谁都急,所以几个壮汉拼命的抢救。由于山陡难提水,幸得一户菜农借出灌溉蔬菜的池水灭火。这样一直撑到消防车队到来,然而消防员也无法拉上水泵,只驮背一桶桶的灭火剂和拍板上山。当时阿嬷和母亲颇为担心火势失控,又要举家逃难。这回若要逃难,应该不会到欧家吧?因为山火离欧家很近,他们比山下几户人家还要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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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沧桑,月光空邈。老屋与月光之间,我淡入其中。旧时相聚的月光守护着老屋,因为老屋有慈祥的阿嬷。阿嬷的笑容像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幽兰的逸入祖孙情的芬芳,把梦萦回。
阿嬷往生时我12岁,她带着我的12年岁月,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和阿嬷的祖孙情是一页诗篇。早上,阿嬷带我去学校上课,听我和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然后悄悄的给我买一个咸煎饼,静静的坐在课室外的窗外,等我下课时,亲眼看着我吃完早点才回家。
阿嬷身体健壮,慈祥的脸庞既有厚泽福相,又有与生俱来宛如月光的温柔母性。纵然眼眉间滴露出些许版画般的皱纹,从她的笑容中隐隐泄漏她少女时代的任性,她爱吃,爱逛街,爱看潮州戏,这些玩意儿,阿嬷都让我参与其中,淡入我的童年生活中,给我的童年谱写许多快乐幸福的音符。然而,我常常纳闷,阿嬷几乎天天伴在我身边,其他的兄妹有没有获得她的疼爱?也许有,也许不比我多,他们怎样度过日子呢?我不敢轻言阿嬷重男轻女,不过阿嬷与我相处的时间比其他兄妹多了许多,兄妹们还是有父母亲的疼爱和呵护啊!
有阿嬷的风景弥留在我心底,故我不敢怠慢岁月。生活里的困窘和欢笑都从容的迎着老屋的沧桑,在物质生活匮乏中体验生活最深邃的那一层。那些不值得抱怨、苦涩、欠缺的最终都在岁月的过往中荡漾成一帖微澜的雨,一谷带着山泥土味的雨,使老屋泛着山居的辙痕渐行渐老。与兄妹们共同难以忘怀的是阿嬷离老屋之后,屋檐下饮尽风雨,体味阿嬷在世时的得失和遗爱,这些祖孙情永远都折叠在百衲被里。回想一件件用许多五彩缤纷的小方块缀成的百衲被,那是阿嬷为八个孙子缝制的。印象中,常在夜里瞧见阿嬷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煤油灯旁,一针一线细细的缝纫着,那一片片的碎花布被针线如行云如夜行人奔忙在夜色中,忘了疲惫,忘了……夜已深。
每每怀念阿嬷,泪痕斑斑。追思与阿嬷相处的快乐,有如昨日,不曾走远。阿嬷的爱,与我相随,共醇入梦,不会在我指尖一念,就飘走。我六旬的身子仿佛有阿嬷伴随的身影,依然想着阿嬷给我买个咸煎饼,牵着我的手去上学,带着我去老姨的家吃中秋月饼。心扉处有深深的忧思,希望阿嬷,因为我,而永生。
在我读小学的某一年,父亲因工作的黄梨厂倒闭失业,他心急如焚,时逢年关将近,别说年货,连米缸里也没有剩半粒米,家里马上要陷入断炊之忧。父亲被辞退时,没有领赔偿金,只搬回两箱黄梨罐头。环境所逼,阿嬷凭个人交情向熟悉的杂货店赊账一些白米,回家煮成番薯稀粥,每人才有一碗粥填饱肚子。有一次我没有吃粥,在学校升旗礼唱国歌的时候饿晕倒。
除夕那天,别人吃丰盛的年夜饭,我家一锅白番薯稀粥就是11口的年夜饭。吃得饱或不饱,仿佛没人在意。接下来从初一到十五,我们的春节是怎么挨过去的?
也许经过春节的冷静后,父亲脑筋动得快,突发奇想的要当小贩。他没跟母亲商量,先斩后奏向结拜兄弟老张借了一笔本钱,买了一辆三轮车当做档口,卖起炒菜头粿(炒萝卜糕)。父亲炒的菜头粿是制成小圆碗状的,颇受人好奇,炒成黑酱油或白酱青口味,皆受食客欢迎。父亲做生意母亲很反对,但为了一家人温饱,只好与父亲同熬下去。直到卫生局开始整顿全国路边大牌摊和无执照流动小贩,把所有的小贩集合在小贩中心里,父亲因年事已高,我和大哥也无意接棒,就这样放弃优先领取小贩营业执照的机会,结束一年的小贩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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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沧桑,炊烟袅袅催归人。老屋与炊烟之间,我困窘其中。我上初中一时,再因没吃早餐,饿晕在课室。老师和同学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能说生病。老师递来一杯热饮料,那是阿华田呀,我生平第一次尝到阿华田的好滋味,使我恢复元气,精神抖擞。可是我家买不起阿华田,从此一直念念不忘这种神仙般的补品。
炊烟,是一缕缕香米饭的味道,是母亲的呼唤。炊烟袅袅,是每户人家的路标,也是每个出外人心中一定要抵达的地方。谁在外面累了,饿了,都想到家里的温饱。
老屋沧桑,父亲的心灵也沧桑。老屋与沧桑之间的桀骜,父亲豁达在其中。他正如庭院里的石榴花,纵然不为人关注,依然浑圆艳红。父亲从不因贫而悲,不因苦而累,更不因困窘而掉眼泪。
老屋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在虫声唧唧声中,泻入沧桑的月光。我常在夜里听到父亲坐在床边咳嗽的声音,心疼之至。但为什么又听到父亲刮火柴的声音,分明是父亲深夜睡不着觉起床抽烟,是这样对吗?我每回“听”到这样的事,心里忐忑不安,也睡不着觉了。
老屋虽不豪华,也不可能豪华,它只能从残墙断壁中温煦每一个人。当我推开木门时,里面就是一个家。家有愁,但不迷乱,家有贫,但不哀叹。菜橱里有备份的饭香,永远等着需要温饱的人。
老屋沧桑,不舍搬离。老屋与不舍之间,我无奈在其中。期盼石榴花凋谢会有再绽开的一天。我将自己过往的心影踪迹驮上略微疲惫的时光火车上,渴望迁徙新居后的下一站,能见到翩跹的蝴蝶兰,不会因为老屋乔迁而被遗忘。
临别的时候,老屋很淡定,它经得起离别的不舍与伤感。此刻,我看见一只红蜻蜓停在庭院里的石榴花枝上,无言的吻别。
老屋,是在红泥土里长出来的暖房。
老屋,是我的前半生,我活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