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力量把鱼带到这个世界?还是鱼竟然具备穿越现实世界的本事?也许,也许是我跨进那条鱼的现实世界而不自知。那我现在在哪里?
一连串的怪事
我到海边读书,在一个宜人的午后。我坐在石堤上,石堤另一端躺着一对年轻恋人,在日光和波浪声中沉睡。他们是如此的年轻,就连睡觉时,身上溢出的青春气息都那么逼人。海风轻拂他们的头发、衣角,却拂不动他们的睡意和梦。他们正在做什么梦?
望着大海,我知道自己太久未到海边来了。十年?抑或是20年?我开始怀疑最后一次来海边是不是中学时和同学一起来烤肉。到海边烤肉应该不流行了吧?已很久没听过小镇年轻人结伴到海边烤肉。小镇的年轻人很积极于课业,毕业后积极于工作,为小镇的进步与发展努力。
我又向石堤另一端的年轻情侣瞥了一眼。他们仍然很香地做着好梦,深深沉陷在梦境里。真奇怪的一对恋人,竟然千里迢迢相约到海边睡觉。肯定是外地来的年轻人吧?
镇上的人不会无端端地跑来海边。这是小镇唯一的海边,要花三个小时才能到,太偏僻太不方便了。这里连海鸥都没有,只有一棵棵椰树弯着身子悲伤地遥望大海,还有表情木然的杂草,以及硬邦邦的沙粒。何况今天是周日,大家安分地上班,我竟然出现在这里。
我抬头——嗯,原来周日午后天气是这个样子的。我常常早晨到公司上班,天黑时才下班,今天才发现自己从不曾看见过周日午后的天气。但我从没想过周日午后的天气和周末午后的天气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呢?
好像没什么不同。
我忽然意识到浪声很大,大得有点不习惯,实在不记得浪声可以如此震耳欲聋,海风可以那么大力地呼啸。
我特地到海边来读书,手中的书是今早在火车上捡到的。很意外,竟然会在火车上捡到一本书,概率等同在沙漠遇见一只正高高兴兴前往参加茶会的企鹅。小镇已在十年前拆掉最后一座图书馆,一切资讯都保存网络上。这里的人都认为书与故事都无利于小镇的发展。
发现书时我几乎认不出,简直是见到古物!我乘没人注意,赶紧走过去悄悄地把书收起来,整个过程再顺利不过。当然没人注意,火车上每个人都表情木然地盯着手机。
偷窃!我竟然偷了一本书!我在火车上紧张得几乎晕倒,任何人偶然向我看过来,我都会低头避开目光,手心都是汗水。火车到下一站时,我就慌慌张张地下车,转搭另一列。
在小镇犯罪,后果无法想象。多少年来小镇几乎完全杜绝犯罪行为。偶尔会听到外来人到这里犯罪,但镇上的人根本不犯罪。原因有二:一、几十年来,小镇先进发达的监视系统超乎水平地侦破镇上任何的罪犯行为;二、本镇人一心一意为小镇的发展与进步努力,平时已经累得,根本没有空犯案。
我今天竟然偷书!
我现在才终于有机会细细端详被我藏起来的书本。书本稍微泛黄,一翻开书就有一种舒服的旧书味道。我快速地翻着书页,感觉遥远的童年慢慢从水面浮现出来。我有多久没碰过书?20年?30年?这小镇不提倡读书,太虚度光阴了。老师常骂偷偷读书的学生:“不去花心思考好成绩,整天读书,难道要这样子虚度自己的人生吗?”老师往往骂得痛心疾首,有一次我被骂哭了,痛恨自己不成熟,不长进,老师也哭了。从此我再不读书。
所以当我竟然在火车上看见一本书时,我怀疑自己眼花了;当我毫不犹豫地过去把书藏起来,我感觉自己根本在梦游。现实的我看着梦里的我做着一系列不属于我的动作。
然而这本书的的确确在我的手中。我能感觉每一片薄薄的页面、书本的重量和味道。震耳欲聋的海浪声,还有咸咸粘粘的海风,都不断在提醒我:这都是真的。我独自在偏僻的海边石堤上,对着一本书发愣,不远处有年轻恋人相约睡午觉。
我想起一首旧民谣:
昨日的花猫啊/踏上了彩虹桥/夜晚也不回家/和星星们一起/梳洗自己的毛发/
昨日的恋曲啊/是你在江水一端/轻轻梳头发时/清清唱着的歌/
我的爱人/你何时/才回家啊
现实世界的交叠
书名叫《相遇一条孤独虫》。根据书的简介,这是一个遭遇奇特的人的故事,主人翁“我”遇到从他心里钻出来的一条橙黄相间的古怪大毛毛虫。大毛毛虫后来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若有所悟,明白是自己身处的城市造成橙黄相间的大毛毛虫消失,“我”将会是城市的下一个目标。“我”为了不让城市捉去,独自跑到大沙漠里,想不到竟迷失方向……
简直令人不知所谓的故事。我伸了伸懒腰。暂时还不想翻书来看,继续对着大海发愣。
脑中又浮现一条躺在街角的死鱼。
我大力摇头,不想再看见那画面。
但被撬开的记忆匣子有时候未必能凭个人力量把它关上。记忆的匣子毕竟和现实的匣子不一样。我还清晰无比地看到今天早上的情形,看见自己随着大批人潮从火车站出来,在火车站外买了一杯咖啡,一手提着公事包,一手握着咖啡杯,随人群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当我转过闹市一角时,忽然瞥见一条躺在街上的鱼。
鱼大剌剌地躺在墙角边,有点像出来做日光浴,又像在小镇闲逛迷路,于是先在街角苦苦思索。然而,怎么可能有一条鱼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附近既没有水池,也没有海鲜店,鱼究竟从哪里兀自游荡到市中心,然后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中静静地躺在路上死去?
瞥见鱼的时候,其实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在清晨的市中心,人是无法慢下步伐的。我被人潮继续拥着向前走,但是我所有的思绪已被那条在晨光下躺着的死鱼占据,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走在路上我竟撞到六七人,最后还把自己的咖啡弄掉。咖啡泼在前面一个男人的白色裤脚上,男人像触电般跳起来,还未向我开骂,就被人流淹没,我也转眼间被人潮带到公司门口。
我在公司门前猛然驻足。大批大批的人从我的左右鱼贯地走进公司,我却发现自己不但无法迈开脚步踏入公司,还一步一步地在后退。每一步像脚上铐着铅球般,但我还是坚持一步步地倒退,一直退到人行道,凭着不知何来的力量,猛一转身,逆着人潮往火车站疾步走去,一路上惹来每个人奇异的眼光,和我看见那条鱼时同样的眼神。
我在火车站外用通讯器向公司请假,然后赶上火车,看见一本书,把书占为己有。
那是今早的怪事。想来想去都无从解释,而且一想到不去上班,接下来肯定要向公司大费周章地解释,我就心烦意乱。又不是青少年,怎么会那么冲动?非但不去上班,还大胆偷窃;非但不反省,还跑到海边躲起来。
老实说,我并没有读书的心情,说来海边读书是自欺欺人,为自己的怪异举止找借口。
海浪声为什么那么大?
我留意到自己在书面上的影子,还有太阳在我颈后的温度。我好想喝咖啡,而且明天应该要怎么跟公司解释?警察会不会找上门?还有那条圆睁着眼望着天空的鱼——啊,那条该死的鱼怎么又钻进我的脑袋?
我深深地吸气,徐徐吐气。大半天下来,一件件怪事接踵而来,而且一切都从那条该死的死鱼开始。“不错不错。”我自言自语。“有趣有趣。”我的话被海风大力地吹走,给海浪声遮盖,自己都听不见。我于是又如此重复说了两遍。
那肯定是一条非比寻常的鱼。鱼从不知何处,用不知名的方法,出现在我的世界,结果死掉。
一定是这样。就说嘛,鱼本来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出水的鱼必然自寻死路,何况是从一个现实世界跳进另一个现实世界。鱼到底在想什么?真是一条不自量力的鱼。
然而,是什么力量把鱼带到这个世界?还是鱼竟然具备穿越现实世界的本事?也许,也许是我跨进那条鱼的现实世界而不自知。那我现在在哪里?
光是开始这样思考,我就头疼欲裂。但脑袋好像开启什么奇怪的暗门似的,从门里不断地跑出各种各样的小兔子,争先恐后地向我报告它们的意见。小兔子332号说,也许街角的鱼是触媒,目的是引我来海边。小兔子728解释,其实鱼的背后有个主使者,是主使者通过鱼的意象给我指示。然后小兔子6657号打断另一只小兔子说,也许鱼是假的,是我没看清楚,鱼肯定是从哪里来的玩具鱼啦。小兔子88726号接着说,咸鱼翻身香味四溢,我现在应该回去把鱼翻过来,也许能找到我要的答案。小兔子8890724号摇摇头说,这不行这不行,我们怎么知道那是咸鱼,搞不好是一条像我这样不去上班犯了规的闲鱼,一翻就臭味四溢,那怎么办?
太多的意见,太杂乱的思绪,搞得我头昏脑涨。我费最大的能耐,勉强把所有最合理的意见,组合凑成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所有的小兔子立时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等着我的解释。
我对着众兔子说出我的看法: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鱼,用某种力量,从它的世界里跳进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它死在街角路上,本来不该落入任何人的眼里,却偏偏给我看见。仿佛一道诅咒,我因为看见不该被看到的超现实的鱼,因此脑袋受到影响,竟然做出一系列超出我日常规范的行为举止。
鱼穿越现实世界的行为,也影响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运作规律,所以我这个看见鱼的人,也开始看到另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东西——例如出现在火车上的那本书。我不仅能看见其他现实世界的东西,自己的现实世界也受到影响,海边的风和浪开始超现实地大声,海边也竟然出现做梦的超现实孩子们……不同的现实世界开始重叠交错,现实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脑袋里的小兔子们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然后面面相觑。我听见小兔子2号对小兔子7748号小声说:“这家伙写小说的能力比我们强呢。”
我不理它们,继续思考。现在,所有的现实世界已连成一线(肯定是鱼搞的手段),我也开始被现实世界之间的引力牵引,不由自主地在不同的现实世界之间穿梭来回,因此才看见各种奇怪的东西。我现在到底在哪一个世界里?我昨天身处的世界呢?
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穿越不同的世界,找回属于自己的世界,否则当所有的现实世界又各自按自己的运行轨道离开时(既然现实世界会忽然连成一线,也肯定会分道扬镳回到自己的运行轨道),我务必会被遗留在不知名的现实中,回不了家,回不去属于我的世界。
想到这里我马上站起身,却又不禁茫然。我该从哪里开始?我已不知身在何处,那么所谓的现实世界连成一线,出口与入口的连接处,到底在哪里?
海风越吹越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迈步向年轻情侣,看见他们仍在熟睡,仿佛就算此刻末日来临,他们也不会醒来。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叫醒他们,倘若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叫醒他们,会不会引起不堪设想的后果?
我还是蹲下来,轻轻摇了摇女孩子的肩膀。我清楚看见她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抖。我转头看男孩子,他坚挺的鼻子在大浪声中像意志坚定的灯塔。我也摇了摇他的肩膀。
“醒醒啊!”我说了几遍,每一次我的话都被海风带走。
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回到石堤另一端坐下,木然地望着大海,海浪用力拍在石堤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淋湿我的裤脚。我不可能回去找鱼,这是个清洁的小镇,鱼肯定在中午之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而且我不知道现实世界几时会离开,所以我不能浪费时间回去。我感到茫然,脑袋里的小兔子们这时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实性的裤脚被非现实的大海浪溅湿。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我尝试去想昨天发生的事。嗯。昨天,昨天嘛。昨天就跟前天一样啊。前天发生什么事?大前天呢?我究竟做过什么?上个星期?上个月?去年夏天……?
看样子,不只小兔子消失,连我大脑记忆匣子都已关上锁紧。我的少年、童年——我已经有多久没去想?小镇不喜欢把精力花在回忆这种事上。小镇永远在往明天看。“不看明天,不看未来,小镇无法往前走,我们只有死路一条!”这是老师和老板们时时刻刻跟我说的话。“未来是生存的唯一途径!”
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做好日落的准备。我明天将被公司裁员——也许现在已经被解雇——明天,我不但没有了回忆,也没有赖以生存的依靠。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感觉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哭。
“离开吧。”脑袋里锁紧的门后传来一把细微的声音,恍若游丝。“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让你无从适应的地方,离开这个从来不属于你的世界。”
“不属于我?”我问,感觉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你根本不适合这个现实世界啊。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你知道。”
“我怎么说都生于这个世界。”我辩解。“我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你为了这个世界已经截趾适履,难道要整条腿都切掉吗?”
午后的日光温暖,我却不自禁地打起哆嗦。
“离开吧!离开这里,去适合你的地方。”
“你是谁?”我问:“是我看到的那条鱼吗?”
门后没了声音。良久良久,那道声音才又传来:“书本。”
我问:“什么?”
“书本是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之一。你真要留话,就通过书本,慢慢地循路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吧。”
我看着手中的书本。
那把声音继续说:“你好不容易来到海边,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夏蝉真的不能语冰,真可惜啊。”
我追问:“可惜什么?”但一连问了好几次,都没听到任何回答。
书本是通往现实世界之间的出入口。通过书本,我可以回到没有死鱼的街道,没有书本的火车,没有跑到海边睡觉的孩子的现实世界。回去后我将能继续安心地上班,继续过着过往的规律生活。那是属于我的世界,我必须回去。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海边!
回去,然后继续在小镇好好地活着。我只想相安无事地度过余生,截肢就截肢吧!像今天的古怪情况,再也不愿意经历。
我深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我准备好了,不想让莫名其妙的事继续影响我,也不想胡思乱想。无论如何,我应该回去——我不想终其一生坐在海边一直想着一条死鱼。”
我说的话当然给风声和海浪声掩盖。但没关系,该说的我已说了,我应该启程了。
我把书翻开,开始阅读。
故事里的“我”,迷失在大漠中,到了夜里,冻得全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我”是逃到沙漠来的,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没想到夜晚的沙漠冷成这个样子。“我”在沙漠迷失了一天,这已是第二个晚上,食水几乎完了,人影却没看到半个。“我”还能坚持多久?
“我绝望地抬头,惊见所有星星都不见,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一场逃亡
我绝望地抬头,惊见所有星星都不见,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我从未曾见过这样深邃的黑。
我看了好久,才发现不是星星不见,也不是夜空不见,而是整个星空被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黑吸进去。
那深邃的黑贪婪地遮盖整个星空,然后慢慢地,沙漠也被黑吸进去,遂把我也一口吞噬掉,整个人陷入一片比黑暗更黑的黑里头去。
黑里是比安静更安静的安静,超乎人类的知识领域。我给什么超自然力量绑架了吗?还是,这其实就是死亡?
我感到极度惶恐。我在黑里体验最最彻底的孤独感,生命中前所未有过的恐惧浪潮般席卷而来,把我淹没。
然而我又觉察,我仍能感受孤独和害怕,我仍有感觉、感受和情感。我没有死,我不是孤独的,至少有这些情绪的陪伴!我不再那么惶恐不安。
我马上感觉一股沉默而厚重的存在,我不再觉得黑里头只有我存在。在我之外,另有一股什么存在,一个有着智慧和力量的一股什么存在。
这股什么存在,让我觉得其实就是黑本身。吞噬我的黑有着智慧和意识,并且正在贪婪地阅读着我。
我的思绪很混乱,我仿佛一本书,被无以名状的黑肆意翻阅、查询、细读、解读……我所有思绪、记忆、想法、情感、梦想和情欲,都赤裸裸地袒露在黑的面前。
我想尽力反抗,然而它显然比我强大得太多。在它面前,我束手无策,并且避无可避。连放弃也不可能,那巨大无比的黑完全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黑如果不允许我放弃离开,我也就只能任其所为。我好想哭,却连哭也不能。
我已到忍耐的极限,我想大声尖叫,否则我必然完全崩溃!
我用尽所有的力量,拼命动用每一块能够动用的肌肉,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发抖,我终于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不——要!
发出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那一份黑却是听到,而且还说话。我听见它说:嗯,有趣。
又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被轻易地阅读,然后被轻松地评论“嗯,有趣”!在黑之前,我的存在小如蚊蚁,连自己的恐惧都微不足道。原来我什么都不是,连悲哀也是如此渺小。
黑当然知道我的想法,所以又再一次评论:嗯,有趣。
别再说了!——我对着可怕的黑苦苦哀求。别再说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在我还未来沙漠之前,我抱着逃跑的念头,逃离我的城市。我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无法与城市的运作契合,而城市已经注意我很久。所以在城市把我捉住改造之前,我决定逃。
城市的力量太大,我不想革命,也无法改变它。
(上,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