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


走入达哥打弯,那里有,土生土长的故事和隐身在字里行间的故事人。


生活是一种层层叠叠的积累和淘筛,里外之间虽然相对,但是关在里面,尚有重见天日的生机,像王佳芝/张爱玲一般关在外面,无所遁逃却是何等沉重悲哀。


——黄凯德


《里外之间·又暗又光亮后记》


走入达哥打弯,我就像关在外面的路人,不曾离弃,就无从悲哀。抬头望见六楼某个阳台铁栏上垂挂着褪色的墨绿遮阳帆布,随风飘荡,褴褛落寞,黝黑的窟窿里是否藏着一对宅居的眼神眈眈地俯视楼下的路人?达哥打一带的旧组屋已搬空几年,阳台上出现眼神是不可思议的。不过,夜黑风高就很难讲。那些舍不得离去的魂魄回来老宅流连踱步,阳台上徘徊怅惘。我这么想。后来看到“They told us to move: Dakota-Cassia”这本集子和“Between Two Homes:The Story of Dakota Crescent”网站上小镇居民的访谈视频,可以确定那样的“眼神”且不只一对是存在的。因此,忧郁不仅是达哥打的,也是书写者的,是关在外面的路人的,更是岛国的。


小时候听大人说,屋子空置太久没人气,缺少阳气,阴气变重,就会招来“脏东西”,暗指“孤魂野鬼”。当然,这话是用来吓唬爱四处乱窜的顽童,要他们别跑到“那种地方”玩耍。那个年代,警告不听话的小孩就叫“马打”(mata,警察)来捉,恐吓就说给“憨独”(hantu,鬼)抓去,大多管用。我不是坏小孩,胆小又听话。从前的达哥打并不荒凉,充满生活的繁复与庸碌。记忆里,铁花栏杆和通风折门围起来的小阳台有衣物和花草点缀,曾是我读小学坐校车经过旧机场路时,梦想的天堂。盼着以后住的房子能有这样的阳台,可以俯瞰大地又能仰望星空。然而,梦想与天堂一样,这么近又那么远,我始终到达不了。


近日翻阅资料,才认识到独立前由改良信托局(Singapore Improvement Trust)建造的组屋虽是平价民房,设计却现代化,外观上用阳台和楼梯来突出视觉效果。再看到本地建筑学者杨茳善提到——“Do not look at architecture. See architecture”,才意识到“看与观看”建筑物是有别的。车窗外耸立的七楼厝(Butterfly-shaped block)像放大的蝴蝶标本,不断在我童稚的眼球上映现,原来魅惑我的是一种西方现代建筑风格。


走入达哥打弯,不是溜达,是寻访他人的乡愁。中年以后没多少兴致与体力趴趴走,而唬弄人的话听多了,不容易信以为真。常常觉得人比鬼可怕;人闹事伤人谋财害命,比屋子闹鬼吓人不赔命的概率高很多。有鬼出没的地方,比有坏人群聚的地方安全,我这样推断。因此说“鬼混”似乎不合理,应该是“厮混”;一群人厮混在一起不会有好事。眼下,酷热的六月天感觉是皮肤黏贴在高温的煎锅上,就如“煎锅贴”,还带着焦灼的刺痛,真不愿走到户外。只是,心底有一把声音催促我去走走,迟了,怕小镇的乡愁异化。他人的乡愁,何以挂念?也许是读了《达哥打词典》,从A到Z的关键词条目各有释义,除了几则很男孩的年少经验,大多的“地方记忆”与“情感符号”我都有共鸣。所以,是黄凯德的乡愁——那把圆月弯刀上“小楼一夜听春雨”的缠绵记忆,把人牵引到这里!?


走入达哥打弯,天阴气爽,暂时忘掉俗世的艰难。周围树身婀娜,枝叶繁茂的青龙木、火焰木和雨树形成一道赏心悦目的荫翳,是天然的,也是小镇最初的市镇规划。就是瘦直的老椰树,排列齐整,棵棵倔强昂然,长叶摇曳,沙沙作响,丝丝清风流淌。远一点的绿丛里传来鸟雀的啁啾,还有一条俗称龙沟的芽笼河水深无语地流过。整个环境,让人心神怡然。如此开阔清幽的组屋区空置着,不可惜吗?为何拆迁?怎样重新发展?不能够保留吗?心底疑惑。当然,肯定,充满远景的理想计划在推展中,未来家园将更美好。只懂得沉溺于眼前的绿意和宁静,是我不务实的短见。尽管我被“极端务实者”教育长大,仍掌握不好务实的道理。


土耳其作家奥罕·帕慕克(Orhan Pamuk)在《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记忆》(Istanbul: Memories and the City)一书中说:“我们一生当中至少都有一次反省,带领我们检视自己出生的地方,问起自己我们何以在特定的这一天出生在特定的世界这一角。”黄凯德曾说他受到此书的启发,也想写一本关于自己出生地的书。哦,“伊斯坦堡是帕慕克的命运”,那么翻开“dakota”(2018)不就看到“黄凯德的命运”(KD在文本中自我阐释:属牛,双子座,报生纸写的是中午11点45分出世,算命的说不对……我的后半生扑朔迷离,任由命运的遗绪和残念,一边侵蚀,一边填补……)。谁会好奇?达哥打人和关心达哥打命运的人?KD在代序里窃窃絮语:


“关于她,最后我还是说了。明明是今生却仿佛比起前世更加遥不可及,不仅仅只是记述对于一个生命早夭的困顿无力,而是一个读者在最美丽的那一刻,因为在文字里注定的相遇,从此无论灵魂躯体相隔崩散何地,在每一个写下的句子停驻踌躇之处,都会化成一道回光若隐若现,蔓延直到尽头,以及之后种种的快乐和忧愁。”


我们不一定准确的理解黄凯德的“快乐和忧愁”,但翻阅“dakota”最先看到的是——“给童年”“1973-2000”“46—Dakota Crescent插图”,还有10首充满童趣又有寓意的短诗,构成“达哥打小镇志异”:


它们,各自占据一片洁净空旷的页面,仿佛放在晴朗的南方夏天里的风筝,那一条线牵着我们去探寻KD的童年摩登以及看起来很ulu(荒芜)的达哥打。好吧,就从这里出发,把文本当导览指南,到小镇溜达。


记得小时候母亲交代,到陌生的地方见到“土地公庙”或家宅门前的“大伯公神龛”都要拜一拜。那时的小孩心思单纯,对大人言听计从。后来知道,这跟迷信或宗教信仰也无关,是礼貌,给主人打招呼是客人应有的礼貌。不管主人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外来人就是客,就要有做客人的规矩。之后经过教堂,无论基督、天主、回教,还是佛堂或印度庙都会停下片刻,颔首低眉心中默念,打扰了,有失礼请包涵;有灵通要多多保佑。如此而已,尊重和包容就这么简单。


走入达哥打弯,没有遇到镇守的土地公,也许跟居民一起迫迁了。放慢脚步,小心不踢到KD的那块童年。他恳切地说:“有一种故乡叫童年”,他为dakota做的是“记忆叙述与地方书写。”倏地,心情又暗又光亮。小镇的土地公搬走了,文本上的土地公就是KD。到他的故乡,要不要给他个WhatsApp,告知我来dakota?看看日正当中,按他的作息,此时正在会周公,这样会不会扰人清梦?握着手机,犹豫之间,被惊动的鸽子群展翅“忒忒忒”的飞动起来。烈日下泛白而龟裂的水泥地上,残留着斑斑驳驳的粪迹,羽翼上拍落的毛絮在空气中飞扬,仿佛散播着肉眼无法察见的病菌。立即用手掌掩盖口鼻,下意识后退,后退,踩在长草的地方,隔着运动鞋底仍能感受到土地的温润柔软,稍稍安心。不是嫌弃飞禽,是人类把它们喂养得太猖獗带有侵略性,而人的身体又越来越缺乏抵抗能力,只好时刻防备。人与人之间不也因为利害关係而彼此防备,在高度竞争的环境里很平常。达哥打的人情味呢,是否被念旧的居民打包带走了?


走入达哥打弯,镶嵌蓝色拼花的鸽子造型滑梯安然无恙,依旧姿态孤高。KD给鸽子游乐场画了一张插图,上面写着“从前的快乐比较快乐”。那么反过来说,就是“现在的快乐比较不快乐”。实则,问题不在“快乐”,在“从前”。好像繁体的“从”字,拿掉“双人旁”,又少了走的底部,等于失足。试想,两人无足——“从”,何以前行?原地踏步,会快乐吗?有些东西简单是美,有些东西繁复才有意义。道理浅显,明白却不容易。KD的童年除了鸽子,达哥打弯的上空还飞着许多麻雀八哥和乌鸦,跟楼下的世俗一般嘈杂喧哗,生活不就如此。另外有一隻准时啼叫的鸡,养在“丽的呼声”里,不少经典小说、民间故事、传统与流行乐曲从里面娓娓游来,缤纷靓丽如一只斗志昂扬的孔雀鱼(打架鱼)。于是,“旱天雷”响起——二胡、琵琶、扬琴、笙箫、锣鼓欢快齐鸣,像祈雨,耐心等候“李大傻讲古”。那个年代,方言多样混杂从来不是问题,而是生活乐趣。这样长大的孩子,大概都很能说故事以及创造自己的快乐与哀愁。


曾在创作课堂上问年轻人:“作家为什么都爱书写童年?”年轻人眼神迷茫,只好接着提问,设法刺激他们的大脑:“要重构失去的时空,回忆纯真的年代?要把日益模糊的记忆定格在文字里以免遗忘?要找回不复拥有的权利——自由、任性和青春?还是,寻找童年的目的和原因是个人存在的证明,是写作的动力?”年轻人依旧茫然。建议他们去问一问黄凯德,或者去问dakota,问那条铿锵的龙沟、楼下的小猫、快乐的秋千、失灵的电梯、二楼厝的楼梯,还是镇守的土地公,应该找得到蛛丝马迹。


走入达哥打弯,那里有,土生土长的故事和隐身在字里行间的故事人。KD说故事的本领,可以说是达哥打数一数二的。譬如,他把平凡无奇的小镇恋情——“一楼的阿水喜欢三楼的秀妹”一转折,成了别具意味的隐喻——“当爱情涂上头毛油,太滑了就会溜走”。是男的油腔滑调,还是女的过于现实?爱情跟小说一样,读者自己去猜。又好像“偷偷摸摸拿了藏在针线盒子里的钥匙,打开梳妆台上格的抽屉,在一堆陈旧信笺与相片的纠缠底下,搜出了一张破旧的文件……”(感到背后响起《十面埋伏》的琵琶弦音,把人的神经线拉紧),你以为要盗取什么“机密文件”?不就是——“报生纸”。不过那个年代,没有它就成了“私生子”。说得幽微曲折,听得人忐忐忑忑,只是要用它去图书馆登记做借书证。然而,这对少年KD来说至关重要。若不是他笨拙又心虚地从“欲望与存在的深处,掏出报生纸”,跟随邻居阿水踏入被日光曝晒过久的图书馆,经启蒙入会仪式,樟脑味的熏染以致博览群书,达哥打的故事谁来讲,并讲得如此生动细腻,且情深款款呢?


KD正是《周易》革卦:“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中的那头“豹小子”,亦如老师彭飞见证他在文学创作路途上的成长蜕变。所以,老师的话要听:


“来自特选中学,却没选修高级华文,遴选时明显处于劣势。他学习认真,经常独行而寡言,态度带几分散淡,写作时文如其人,文字精简,结构散漫,时有出人意表的巧思。……从散文创作起步,与当时的现代主义精神契合,却又独具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叛逆与越界气质,敢于挑战固有的意识与形式……奇闻轶事顺手拈来,看似晚报花边新闻,巧笔书写后,内容大翻转,让新闻蜕变成宛如现代传奇笔记小说。……少年、青年而中年,激情沉淀后挥发出的深沉与智慧。”(《序:从《豹变》发现另一个创作维度的黄凯德》)


反之,当年他回答老师的那一句话,也要仔细地听:“人的一生大都是散漫而平淡的,写作不就是要写出生命的真实。”看来,少年KD早早就透视了写作的本义,故不断地实验与经营文字,为的就是要呈现“生命的真实”。


是以,黄凯德的散文里有小说的叙事技法,又有诗的跳跃思维和凝练的语言,不能用既定且刻板的阅读习惯来对待。那么,把“dakota”当小说来读无妨,纯粹品尝文字的诗质也可以,认定它是自叙体也没错。既然中年KD强调“dakota”是地方小写(我们尊重作者的声音与权力);有散文式的说故事,有小说式的说故事,所要讲的就是“关于人与地方的故事”,且他坚信“时代纵然匆促,我仍然选择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回去”。这温柔而忧郁的地方书写,伊斯坦堡有帕慕克,达哥打有黄凯德。忧郁与写作一样,是孤独的,但不寂寞。


走出达哥打弯,天空苍白,市声喧嚣,更多的改变即将来临。想到已故香港作家也斯曾说:“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了文学,就没有了自己的身份,没有了与别人不亢不卑的对话能力,而且没有了自己的尊严。”所幸,写作者在书写中保有自己的身份与尊严。那么,达哥打与达哥打人呢?


“注定悲哀的说: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黄凯德《掌纹》


很久很久以前 丽的呼声养的那只鸡我决定不穿鞋小河绕过生活的


镇守这里的土地公 早上六点准准 与小草们弯弯曲曲


满脸庄严 飞上屋顶拉嗓 一起厮磨我们每天站在河堤


给了我一块童年拉出朵朵浮云 相爱的感觉 将心事丢弃


偷偷去了杂货店妈妈和楼下的小猫 黑白电视播着一楼的阿水


买五分钱一支的冰棒同时午睡 缤纷的剧情 喜欢三楼的秀妹


我的橘子状可能梦见彼此了比两房一厅 当爱情涂上头毛油


阳光下冷冷成形又同时惊醒还拥挤 太滑了就会溜走



然后土地公说 达哥打弯终于


美景都有租约 铺上了未干的水泥


像一支冒雨我以现在的哀愁


而滂沱的红花 荡着从前快乐的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