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迁涉变成一种需要,迁涉过程所造成的损伤将会降到最低。
大卡车的望后镜框着你皱眉的脸,车在山路巅簸,脸在记忆中晃动。40年前,我们像一群候鸟;候鸟因为气候变更主动寻找温暖,我们却因为社会发展被迫迁涉。离开,是迁涉的开始;迁涉,是为了一个更好,或一个无可奈何的目的。不管是展翅、步行,还是借由现代车轮,都要从一个熟悉的空间转换到另一个未知的象限,带着所有忐忑和期待。
车后黄土化成一层沙网,朦朦胧胧遮去那棵镇守家园的老椰树。皱眉的脸因激烈晃动糊成一片,就像她眼里的依依终于下起雨。告别不需说出口,几十年奔跑的草坡,不会知道厄运将临,依然展露绿色的笑;无数次涉足的臭水沟不会突然惊醒,仍兀自冒着不安的泡泡;车轮辗过几声蛙鸣,宣告一个时代结束。
很长的一段时间,迁涉未曾停下来。十年后,卡车望后镜里换了另一副容颜,溢满寻找新起点、新生活的期待神情,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又过了另一个十年,另一次迁移像周而复始的年轮,总要在某一个坎站刻下最深烙的痕迹。迁涉,其实一直在一个有限空间里打转,已经不是因为需要,而是为了证明驿动的心依然跳跃。
我站在面西的露台,看着笔直的泛岛快速插入远远尘嚣。特别在夜里,昏黄路灯闪烁我回首的心思,我再看不到老椰树,闻不到臭水沟的沼气,脚底踩的是冰冷的云石地板,不是那满山遍野柔软的绿意。我自问这一切是不是变得更好?夜空星稀,一只邻居越界的猫蹲在脚边向我喵叫,四周格子笼的窗紧紧闭口,窗内依稀是自我安慰的温暖。
我这一丁点的人生辗转,如何比得上前人的毅力和意志,在天寒地冻里闯关东,为了闯出一片生天。走西口,越过荒漠,征服未知,走出新天。这些坚韧不屈的行为,汇成一种精神,谱成一首首求生的歌乐。老祖宗大无畏下南洋,在海上漂流的凶险,就发生在回头可数的年月里。迁移,为了更好的明天,不惜铤而走险。比之山西老槐树下的人为迁移,果敢、主动、不惧困难的迁移三部曲更加可贵、更需要勇气。
几十年来,我总对着一幅甘榜老家的照片凝视,仿佛想从不动的画面中去感受迁居前的氛围,但我什么也没听到,没感受到。老母亲一直想回去的家早在不断改变的空间里失去踪影。经不起她执意要求,我带她去看勿洛组屋。根据新旧地图重叠显示,这里就是老家所在,但失智的她眼里只有茫然。迁离,在她生命里种下一颗不可剔除的种子,不断生根、发芽,直到长成一棵她再也无法招架的大树。
在有风的夜里,云追着月,天下忽明忽暗,就像母亲的眼眸,不停搬演离家的画面。一程又一程的生命不安,一幅又一幅的心情山水,隐了再现,走了再来,不断侵蚀她早已兵荒马乱的心灵。多少次了,母亲踉跄站起身,对我下达命令:“我要回家。”她的执固,是我的无助。迁移,使存在变为不存在,我无法向她解释这种逻辑。对着她,望后镜里皱眉的脸瞬间变得更加苍老,更为恍惚,如此不可辨识。
楼上突然在敲敲打打,又有一户人家从老远的印度跋山涉水搬来为邻。我一边听着吵杂声,一边揣摩他们移居的决定和经历。其实也未免多心,当我看见他们一家子开心的笑脸时,想来这类似的行动不一定会和我妈的感受一样。
阳光攀过窗檐,白花花洒在脚边;露台的九重葛开心迎接如此恩赐,笑得艳丽灿烂。莫非这里阳光独好?抑或此处绿意正浓?我尝试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一只八哥正站在屋檐伸展翅膀,沐浴着暖暖晨光。我再也无需寻求答案。
我记得当年加利谷山一直演绎着迁涉的传奇,人们争着升迁,感觉就是为了早点见到明亮温暖的阳光。迁,证实不全是负面,世俗人眼里,只有那些珍惜安逸、参破知足常乐真髓的人例外。有人向上迁,也有人向下迁,迁涉之间,制造许多周边副产品,猜疑、奉承、讨好、献媚、暗算、离间,无所不有。你若身陷其中,不自觉也会跟着这股洪流浮沉,只有抽身离开,才能冲出此中困境。
某一天晚上回到家,开了门,迎接我的是一个大而且空的家,只有房里亮着灯。立在门边,我陷入不尽冥想。才十几年,家里成员开始撰写自己的迁涉历史,一个个寻找新天地去了。我没忘了当年卡车望后镜里的另一副容颜,如今已由期盼变成沉重。此刻,她正在房里整理长年堆积的负累,一包包、一箱箱,都是鸡肋。我看着她,我们都经历了四五次的迁涉,包括从职场离开,为了自由的空气。
对着空洞的屋子,我们想到了惬意和温馨。生命的需求从简到繁,又从繁到简,似乎是一种正常历程。因此,又要酝酿另一次的迁涉行动了,这无关静而思动,也非为了寻找生天。当迁涉变成一种需要,迁涉过程所造成的损伤将会降到最低。
我想,这回不需要一辆大卡车。
